“游刃有余”的骨科主任

洪祥

2011年3月，綿竹市某三甲醫院骨科主任正式退休，原先確定的接班人突然跳槽。經醫院領導班子研究，骨科一病區副主任醫師黎孝富擔任代理副主任。

時年45歲的黎孝富，畢業于重慶醫科大學，學歷背景不如其他醫師。但他擅長關節疾病診斷和手術治療，素有骨科“一把刀”的稱號。從醫多年，黎孝富很在意職務和職稱的提升。這次，他獲得了“上位”的機會，高興之余又有點擔心。

黎孝富的擔心，主要源于他平時埋頭業務，不太注重人際關系，甚至與好幾個同事發生過矛盾。他想著，摘掉“代理”的帽子，通常要經過為期半年的考察，屆時科室全體醫生要進行投票，如果反對票超過規定的比例，就會“出局”。黎妻看出了丈夫的心思，點撥說：“你這‘一把刀’，得學會游刃有余呀。”黎孝富豁然開朗。

走馬上任后，黎孝富竭力籠絡科室醫生，但效果并不顯著。2011年6月，四川省某醫療器械公司業務經理張某求見黎孝富，要求他幫忙推薦耗材采購的競標。說話間，張某遞上了銀行卡，告知里面有10萬元現金。

骨科病區的主要耗材有三大類：創傷類、脊椎類和鋼釘，品種繁多，價格高。作為骨科“一把刀”，黎孝富深知中間商的利潤不菲，但他個人不想沾“腥氣”，讓張某收回銀行卡。他繼而試探道，骨科的醫生很辛苦，得給他們搞點福利。張某心領神會，“對呀，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只要能中標，醫生多多使用耗材，按比例給回扣”。

手莫伸， 伸手必被捉（圖為骨科相關工作）

黎孝富在張某提供的投標文件上簽了推薦意見，兩個月后，張某通過競標獲得了創傷類耗材的供應資格。黎孝富迅速召集科室醫生商議回扣比例，最終確定按科室銷售額25%收取現金回扣。黎孝富約法三章，不論哪個醫生使用多少耗材，一律平均分配，此舉得到大家的響應。

因為黎孝富積極給科室“福利”，9月份，醫院進行民意測評和組織考察，黎孝富正式成為骨科副主任。

2012年1月，黎孝富接待了脊椎類骨科耗材的配送商王某，王某銷售的耗材也是黎孝富在投標文件上簽了推薦意見的。二人約定，骨科醫生使用王某配送的耗材，按銷售額30%的比例給科室提成。

2015年初，骨科分科，設立兩個獨立部門，黎孝富擔任骨一科主任。從2011年9月至2020年12月，黎孝富代表骨科或骨一科收取張某、王某給予的現金回扣共計516.67萬元。其中，黎孝富個人分得143.27萬元。

黎孝富與同事利益均沾，他的內心并不平衡。2011年12月，黎孝富在家喝悶酒，對妻子說，食落千人口，罪過一人當，哪天出了事，只有我擔責任。黎妻不以為然地說：“這樣也好，法不責眾。”

2012年12月的一天，黎孝富接了王某的電話，來到醫院附近的河邊，王某除了按約定付清上半年的銷售回扣，還主動提出給黎孝富好處。這正迎合了黎孝富的心理。于是，王某按銷售額百分之一的比例，給了3.41萬元現金。

2013年5月下旬的周末，黎孝富在醫院值班，王某前來拜訪，恰好遇到正在與黎孝富溝通的張某，兩人就此相識，互留了聯系方式。之后，王某向張某透露了給黎孝富個人回扣的事，張某也開始效仿。到了年底，黎孝富收取張某、王某所送現金10.72萬元。

黎孝富平時喜歡打麻將，自從腰包厚實了以后，他的籌碼也不斷加大，但總是輸多贏少。于是，他積極鼓動醫生增大使用耗材的力度。2014年期間，黎孝富開始按季度與張某、王某在小河邊接頭，除了結算科室的回扣，還收取了個人提成13.65萬元。

2015年，骨科分科后，骨一科業務量也被分流。為了維持回扣不下滑，黎孝富多次召開部門會議，敦促醫生使用耗材。這年，他先后4次在醫院附近的河邊收受張某、王某所送現金10.96萬元。

骨科分科前，還有不少使用耗材的回扣沒有結算。2016年1月，黎孝富迫不及待與張某、王某見面，結算了個人回扣2.88萬元。

2016年春節后，綿竹市部署開展衛生醫療系統紀律作風教育整頓活動，醫療流通領域的腐敗成為整頓重點。醫院的中層干部，全部寫了自查自糾報告，黎孝富隱瞞了部門和個人的違法違紀問題，不過，他著實被嚇得不輕，產生了就此收手的想法。

黎孝富分別面見了張某、王某，提出終止合作。張某、王某不依，黎孝富承諾照舊使用耗材，他們不用再給現金回扣，二人這才罷休。此后，張某、王某給醫生的提成延續到2020年12月。

張某對每筆回扣都記了賬。2022年1月，張某因在其他醫院行賄的事實案發，交了賬本，另外提供了王某行賄的線索。

2022年3月10日，綿竹市監察委員會調查人員在醫院行政部將黎孝富帶走調查。調查期間，黎孝富如實供述了組織已掌握的其受賄、單位受賄的犯罪事實，退繳了全部贓款。

案發后，醫院原骨科及骨一科的涉案醫生全額上交了回扣。醫院進行內部整改，完善了相關制度。

2022年9月28日，綿竹市人民檢察院以骨科一病區犯單位受賄罪、黎孝富犯單位受賄罪、受賄罪提出公訴。

法庭上，出庭檢察官指控稱，某醫院骨科一病區作為國家事業單位的內設機構，黎孝富系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情節嚴重，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七條之規定，應以單位受賄罪追究其刑事責任。黎孝富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條之規定，應以受賄罪追究其刑事責任。被告人黎孝富犯數罪，應予數罪并罰。

被告單位綿竹市某醫院骨科一病區對指控事實、罪名及量刑建議沒有異議且簽字具結，在開庭審理過程中也無異議。其辯護人對公訴機關指控事實及罪名無異議，提出被告單位認罪認罰，案發后積極制定、落實相關管理制度和規定以杜絕類似情況再次發生，且被告單位已退繳了全部違法所得，請求法院依法對其從輕處罰。

黎孝富的辯護律師發表辯護意見提出，黎孝富歸案后如實交代犯罪事實，系坦白，依法可以從輕處罰；黎孝富積極認罪，真誠悔罪，依法可以從輕處罰。黎孝富在立案偵查階段就積極退繳了全部贓款，在審查起訴階段與公訴機關簽訂了認罪認罰具結書，在審理階段積極預繳了罰金。此外，本案還具有可對黎孝富予以酌情從輕處罰的其他情況。其一，行賄一方實際控制的公司能夠不斷變換供應商名稱，向醫院長期供應器材，說明醫院在管理上存在較大漏洞，客觀上為本案發生提供了溫床。其二，2016年，黎孝富主動結束了個人受賄，停止了個人單獨收受回扣的行為。其三，黎孝富醫術精湛，為綿竹市的醫療事業作出過一定貢獻。因此，請求法院綜合全案情況對被告人予以從輕處罰，以利其改過自新，早日重返社會，將功補過。

2022年9月28日，綿竹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某醫院骨科一病區犯單位受賄罪，判處罰金40萬元。黎孝富犯單位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并處罰金20萬元。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3年6個月，并處罰金20萬元。

宣判后，某醫院骨科一病區、黎孝富均未提出上訴，一審判決已生效。

隨著醫療領域反腐敗力度的不斷加大，腐敗行為日趨呈現隱蔽性、多樣性的特征。醫療機構及相關從業者在與藥企、醫療器械企業等市場主體進行交流或開展合作時，應樹立并加強反商業賄賂的合規意識，無論以任何形式獲得貨幣、物品和財產性利益，均應及時識別和防范涉賄法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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