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夢妮
(中國礦業大學文法學院,北京 100083)
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背后是檢察科技與檢察業務的深度融合。 對此,最高人民檢察院《“十三五”時期檢察工作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指出,要實行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制度,鞏固、完善證據體系;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2018—2022 年檢察改革工作規劃》(高檢發〔2018〕14 號)亦強調,要建立健全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制度,發揮技術性證據審查對辦案的支持作用。 可見,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是影響檢察辦案證據質量、水平的基礎性工作,關系到檢察機關能否通過技術賦能助推辦案提質增效的關鍵性制度,更深刻且長遠地影響著檢察機關整體事業發展的方向與格局。
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是檢察機關的一項重要業務,三十余年來,其經歷了從“文證審查”到“技術性證據審查”,并著重強調“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制度變遷[1]。 1988 年,最高人民檢察院《人民檢察院法醫工作細則(試行)》(高檢辦發字〔1988〕第5 號)和《人民檢察院文件檢驗工作細則(試行)》初步確立了檢察機關的文證審查制度;2012 年《人民檢察院技術證據審規則(試行)》(征求意見稿)中首次提出“技術性證據審查”的概念,開啟了從“文證審查”到“技術性證據審查”的過渡時期;2013 年,《人民檢察院法醫工作細則》就“技術性證據審查”作出明確定義,也標志著其對“文證審查”概念及制度的取代。 隨后,《“十三五”時期檢察工作發展規劃綱要》《2018—2022 年檢察改革工作規劃》(高檢發〔2018〕14 號)等法律文件中均指出,要實行、建立健全“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制度,2019 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三百三十四條也站在司法解釋的高度,規定了檢察院在審查起訴階段對鑒定意見等技術性證據材料的專門審查工作。
為了強化并進一步規范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工作,目前,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技術信息研究中心正在推動《人民檢察院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工作規定》(以下簡稱《工作規定》)的出臺和實施,并研究、制定各專業的技術性證據審查指引。 根據2019 年《工作規定》(征求意見稿),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是指人民檢察院指派、聘請檢察技術人員或者其他有專門知識的人,對涉及專門性問題的鑒定意見、視聽資料、電子數據、檢測評估報告等證據材料及其相關問題進行審查,并提出審查意見的活動[2]。 該《工作規定》所明確的證據審查對象的問題專門性、證據審查主體的知識專門性,以及《人民檢察院法醫工作細則》《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指派、聘請有專門知識的人參與辦案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高檢發釋〔2018〕1號)等文件對證據審查之條件、要求與內容的規定,無一不呼應與彰顯著技術性證據審查工作的“專門性”。 質言之,檢察官審查被告人供述、證人證言、書證等不涉及專門性問題的證據材料時,一般依靠的是人們從生活經驗中歸納獲得的常識、常理、常情及各證據間的一致或矛盾關系;但審查鑒定意見、電子數據、視聽資料等涉及專門性問題的證據材料時,僅僅依據這些經驗法則與邏輯定律顯然是遠遠不夠的,此時更需要依賴檢察技術人員或其他有專門知識的人的科學知識、專業技能,其在專門領域的工作經驗,以及對技術原理、專業方法和工具、相關行業標準或規范的嫻熟運用。
在此意義上,“專門審查”可謂“一般審查”的加強版[3],是檢察官面對自己憑借認識論、邏輯學等領域的一般知識、實踐經驗和法律素養無法解決的專門性問題時,向檢察技術人員或其他有專門知識的人尋求技術支持與科學支撐的專門性渠道,也是檢察機關證據審查制度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是檢察技術工作在實踐辦案中拓展出來的一種職能類型,作為檢察技術工作的有機組成部分,其重要性伴隨著檢察技術工作的功能轉型而不斷升級,并因現實需要與路徑依賴而持續進行著探索創新。 但有關其適用范圍與司法定位的一些偏頗性認識,卻影響了檢察機關技術性證據審查功能的充分發揮。
一方面,常有論者鑒于《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對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體例安排和文本內容①參見:1999 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二百五十七條,2012 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第三百六十八條,2019 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三百三十四條。,而將其限定在刑事公訴案件的審查起訴階段。這顯然極大壓縮了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適用空間。 另一方面,常有觀點簡單地立足于檢察技術人員的角色定位來分析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法律屬性,認為因檢察技術人員被劃歸為檢察輔助人員,具有整體上的附屬性特征,相應地,檢察技術條線開展的證據專門審查工作就只是為業務部門所提供的技術性輔助[4]。 這無疑不當曲解了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乃至檢察技術工作的基本性質。
事實上,《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的有關條文只是就審查起訴時應當注意開展證據專門審查的一種特別提示,不宜被狹義地理解為是對證據審查業務場景的限制性規定。 只要存在證據審查的檢察工作,就難免出現對其中所涉專門性問題之證據材料的審查、判斷需求,因此,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可能覆蓋“四大檢察”的各項業務。 無論是刑事檢察中的偵查、審查逮捕、審查起訴以及“減假暫”、刑事申訴,還是民事檢察、行政檢察中的調查核實和訴訟監督,抑或公益訴訟檢察中的決定立案和調查、收集證據,一旦遇有針對技術性證據的審查難題,就應當及時啟動專門審查,這樣才能保障檢察辦案證據扎實可靠。
同時,檢察技術人員協助檢察官履行檢察職責的歸類管理做法,旨在建立符合職業特點的司法人員管理制度,并不意味著檢察職業有高低之分;那么,作為檢察機關專業化建設的重要拼圖組塊,以檢察技術部門為主線開展的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也更不能被推斷為“低人一等”。 近年來,深入推進的司法體制改革對檢察機關辦案質效,特別是證據審查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而檢察辦案過程中不斷涌現的各類專業技術問題,使相關證據材料包含多種多樣且超出檢察官一般知識儲備范圍的專門知識,也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只要涉及技術性證據之發現固定、提取保存、信息解讀、鑒別判斷、展示運用等的工作環節,都離不開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把關,如此方能有效防偏糾錯、補強關鍵證據。
“八二憲法”以來,追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建設腳步,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被逐步打造為一個具有憲制基礎、擁有廣泛監督職能的專門制度,基本完成了中國化的概念流變。 法律監督的核心內涵雖然已定型,但是鑒于中國化進程的漸進性以及改革契機下的內生動力,其職能維度還在不斷延展,職權配置也在不斷演進[5]。當前,“四大檢察”的新格局和中共中央關于加強新時代檢察機關法律監督工作的新要求,推促檢察機關通過提高信息化、智能化建設,提升法律監督的精準性,而其中的重要抓手之一就是依托證據審查,尤其是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實現對證據的精準化確定。正如第十五次全國檢察工作會議所強調的,以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為代表的檢察技術工作,承載著“為檢察辦案提供證據和技術支持,發揮監督糾錯作用”的關鍵職能。 這無疑是對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之制度定性的準確詮注,也是辨析和把握其法律性質的邏輯起點。
“法律監督”的概念轉型離不開“專業”這個關鍵詞,其任一職能內容或工作都不是因職權本身而耀眼,卻會因高度的專業化而舉足輕重。 面對刑事案件中大量出現的技術性證據,無論是審查起訴時的審核把關、還是提前介入后的引導取證,這些專門審查都能保證對訴訟證據的及時查漏補缺,切實提高技術性證據的精準性,以從外部強化對偵查活動的法律監督。 除刑事檢察這一傳統工作重心之外,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在民事、行政和公益訴訟檢察中也發揮著對關鍵證據一錘定音、對棘手案情爭議定紛止爭的重要作用。 近年來開展的虛假訴訟監督專項活動就表明,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能有效補齊相關檢察部門調查核實權上的短板,筑牢線索分析研判和提出監督意見等的證據基礎,使檢察機關從“審案”變為“查案”,是從內部充實法律監督的職權配置。
可見,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是檢察機關行使法律監督職權的重要體現,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使命是全方位地為檢察機關的查實證據和認定事實工作保駕護航、攻堅克難,在恪盡法律監督職責的道路上貢獻巨大的技術力量。 因此,《刑事訴訟法》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等有必要對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作出比較系統的規定,賦予其獨立的法律地位[6]。 在下一步法律監督的持續動態演進中,檢察機關也應以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為基點,確立“法律監督中的專門性問題由具有專門知識的人來解決”之基本原則,這不僅能與訴訟中專門性問題的處理準則相呼應[7],也有來自“知識—權力”話語及證據法理的正當性基礎。
技術性證據對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工作產生了深遠影響,誠然,其運用提高了事實認定的準確性,但同時對檢察官憑借經驗、邏輯展開的自由心證帶來了強烈沖擊。 這也預示著,面對法律的科學化潮流,以自由心證為基石的現代證據制度必須在這場持久的角力中迎接當下正在發生和未來必然發生的自我轉型。
檢察官面對普通證據問題,可以基于法律知識譜系進行具有主觀性與能動性的審查判斷,可是當對象變成涉及專門知識的技術性證據問題時,很難相信檢察官還有足夠的“底氣”拿出等量的主觀性與能動性。 此時,以技術性證據背后的專門知識作為爭點所產生的爭鋒相對,依然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審查結果,乃至監督判斷。 而專門知識作為法律監督場域中建構起的一種非常態話語,則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權力關系,這是知識的不對等性塑造出的“支配優勢”[8],即賦予具備知識優勢之證據以證明力或可信度上的權威。
專門知識的支配優勢帶來的問題是:我們應當如何正確處理知識優勢造就的支配關系? 對此,RONALD 等[9]指出解決涉及專門知識之證據的途徑有兩種,或者說,處理所有證據的方法也只有這兩種模式:一是通過某種方式提供必要的背景信息,據此對審查者實現教育,使之在充分理解的情況下對證據及事實形成自由心證;二是直接采信,鑒于技術性證據往往表現為專家意見的形式(如鑒定意見),此時就相當于遵從專家的判斷。顯然,在第二種模式下,審查者之所以采信專家意見為確鑿無誤的證據,并非是對相關技術性證據的生成原理、過程等充分理解,以及對其證明力、可信度表示贊同,而僅僅是將證據核查與事實認定的決定權轉交給得出技術性證據的專家及機器。因此,第一種通常被認為更近似于理想的事實認定模式,那些與專門知識無關的普通證據都是在該模式下進行審查的。 簡單如證言為外語,那就為審查者提供翻譯;復雜如證據涉及商業慣例,那就向審查者提供該習慣做法之流程、范圍等背景信息。而技術性證據的與眾不同之處在于,其所涉及的自然科學與其他人文社科等知識獨立于法律知識,以鑒定意見為例,有實際能力與法律資質給出鑒定意見的鑒定人一般接受過多年的專業化訓練。由此,對檢察官、法官等證據審查者,我們難免會拋出“案涉專門知識是否為其認知能力所不能企及”的疑問。 更進一步來說,圍繞技術性證據的審查活動,我們也很可能會思考“其是否為傳統的教育方法所不能兼容”“對技術性證據的‘遵從’是否為絕對必要”這樣觸及證據審查模式之爭的深刻疑慮。
考慮到提供必要背景信息的成本與充分理解背景信息的難度,必須承認,立法及實踐會本能地被遵從模式吸引。 但是,按照事實認定與證據審查的理想狀態,上述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一方面,從證據觀的視角來看,檢察官等審查者本就無需全盤通曉特定專業領域的全部知識,其只需掌握足夠多的知識,以保證能夠展開理性的證據評議即可。審查者對專門知識“外觀上”的不能企及,其實不是因為認知能力上有缺陷, 只是源于信息量上的不足[10]。可見,對審查者進行教育的現實障礙完全可以克服。 另一方面,站在權力觀的視角,安東尼·吉登斯[11]認為,除了強制力認可的權威(如國家權威和法律權威)之外,其他權威的本質約等于專家建議,而專家體系生發與維系的根基就是“懷疑”。 因此,對于具有權威優勢之技術性證據的審查,應當建立在批判性判斷的基礎上,萬不能在一味遵從中尋求庇護。 近年來,美國處理專家意見的經驗和教訓,也從反面揭示了堅持教育模式的必要性。 美國國家科學研究委員會的報告《美國法庭科學的加強之路》,直指美國法律在對待專家意見上存在嚴重謬誤[12],即一直嘗試對遵從模式修修補補,卻始終沒有正面地向全盤推動教育模式進行變革。
從教育模式制度性轉化的意義上來看,我國檢察機關的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正是教育模式的一種制度性轉化。 對內,檢察技術人員等有專門知識的人就技術性證據提供的審查意見,如鑒定人從觀察數據到得出結論的推理過程,能夠幫助檢察官理解案涉的專門性問題,擁有或習得作出理智決策需要的背景知識,從而具有主動性與能動性地對技術性證據的證據能力、證明力作出評價,回歸自由心證的正軌。 對外,加上審查意見作為背書的技術性證據,可有效避免垃圾科學及不可靠、有瑕疵的專家意見引爆法律監督中的信息性弱點,相當于為檢察官所面對的他向證明對象(如法官)提供了可被充分理解的諸多細節信息,使之能夠通過理性、審慎地思考追求事實認定的準確性。
此外,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制度化、長效化及其向“外腦”的積極、合理借力,也能在最大程度上降低教育模式的運行成本。 相較遵從專家意見的認證方法,就專家意見的專門知識基礎向證據審查者進行教育需要投入較為高昂的司法資源,這是毋庸置疑的客觀事實。 而如何事半功倍地提升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隊伍的專業能力、專業精神,考驗著頂層設計者的智慧。 我國關于有專門知識的人參與辦案的第一部專門性司法解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指派、聘請有專門知識的人參與辦案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高檢發釋字〔2018〕1 號)授權具備條件的檢察院可以自行建設包括外部專家在內的有專門知識的人“推薦名單庫”,并明確根據辦案需要也可以指聘“推薦名單庫”外的專家,這是方便個案辦理、提高工作效率的最優化機制選擇。 擬出臺的具體指向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的 《工作規定》(征求意見第三稿), 同樣安排了關于外部專家參與專門審查程序、組成和職責的條款[2],相關的建庫、評審及核查規程也在謀劃制定中。 加上我國檢察機關已具有相當規模的人才基礎,因此,面向技術性證據構建以教育、理解為導向的專門審查制度,并不需要太多的經濟及人力投入。這些專家智囊的支援,契合“智慧借助”的檢察新理念②2018 年11 月27 日,張軍檢察長在最高人民檢察院舉行的咨詢委員和特約監督員工作會議上,強調要樹立智慧借助理念,提升監督能力、破解發展難題,共同推進新時代檢察工作創新發展。,能有效分擔教育模式的成本,優化法律監督的布局,為檢察工作的高質量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科技動能。
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是一種驗證性審查,即檢察技術人員或其他有專門知識的人以案涉專門性問題“守門人”的身份,針對案卷中的鑒定意見、檢驗報告、電子數據、視聽資料等技術性證據,按照技術原理、專業方法和行業標準,并結合經驗法則、常識邏輯來檢視、證實相關證據是否具有科學可靠性、法律關聯性和合法性、規范性的特殊性審查。 相應地,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有較為明顯的抽象性和書面化特征。那么,相關審查意見可否作為證據使用以及又如何作為定案根據,無疑關系到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制度能否發揮預期功效。 圍繞于此的近期立法調整體現出值得肯定的積極革新,但在關鍵問題上的語焉不詳,還是為該制度的發展留下了隱患。
刑事層面,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從檢察“幕后”走向訴訟“幕前”,始于2012 年《刑事訴訟法》新增的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就鑒定人作出的鑒定意見提出意見這一條款。 但此時,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指向對象僅限于“鑒定意見”,且對這些化身為出庭意見的審查意見,《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并未明確其證據效力,而相關立法說明材料則呈現出明確否定審查意見之證據資格的保守主義做法。 2013 年,時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的黃爾梅[13]在對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稿進行說明時指出,有專門知識的人發表的意見只能視為申請方的控訴意見或辯護意見的組成部分,不屬于證據材料的范疇,故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 2018 年修訂的《刑事訴訟法》雖延續了2012 年版的規定內容,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法釋〔2021〕1 號)第一百條積極回應了理論和實務界關于審查意見之指向對象過窄、訴訟作用不明的反饋聲音,將審查意見的覆蓋范圍擴充至“案件的專門性問題”,并明確有專門知識的人據此出具的相關報告可以作為證據使用。
而在民事、行政及公益訴訟層面,2002 年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法釋〔2001〕33 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行政訴訟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02〕21 號)③參見:2002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六十一條,2002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行政訴訟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四十八條。就允許有專門知識的人就案件或被訴具體行政行為涉及的專門性問題出庭進行說明。對這些出庭意見,最高人民法院2015 年《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5〕1 號)第十五條規定,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就鑒定意見或因果關系、生態損失等專門性問題提出的專家意見,經質證可以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2017 年《關于審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7〕20 號)第十四條進一步明確,從證據的法定種類上來看,有專門知識的人提出的意見“視為當事人的陳述”。 即便如此,仍值得注意的是,前述司法解釋都有適用范圍上的限制,對于環境民事公益訴訟、醫療損害責任糾紛外的其他案件能否類推適用尚存在爭議。 而如果根據最高人民法院2015 年、2022年《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法釋〔2015〕5 號、法釋〔2022〕11 號)的措辭,只有圍繞案件事實所涉及的專業問題,其提出的意見才能被視為當事人的陳述具而有證據資格。
不難發現,現有司法解釋及法律文件中關于有專門知識的人所提意見之證據屬性的安排,一般以專家的出庭意見作為規范對象,但這顯然不能涵蓋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制度之全貌。 審查意見是具有某項專門知識的檢察技術人員、檢察官或檢察系統外的專家,對案涉技術性證據材料的關聯性、合法性、真實性、規范性等問題給出的綜合判斷意見;相關專家在庭審階段是否會出庭對意見進行說明,取決于案件需要及公訴人是否提請,并非一律必須出庭。 因此,對審查意見證據資格及效力的研討,不能以有專門知識的人的出庭意見為出發點,而應回歸到其在專門審查后出具的審查意見本身。
關于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證據資格,持否定性態度的論者一般認為其屬于輔助材料,作用是幫助檢察官判斷是否需要補充鑒定、重新鑒定;或者將審查意見視為意見材料,只是為檢察官作出審查起訴等重要法律監督決策來提供參考。 其理由主要是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不屬于訴訟法列舉的法定證據類型之一;且檢察技術人員等有專門知識的人并沒有親自參與技術性證據的提取、鑒定,也未直接接觸檢材、樣本等一手材料。 但是,這些質疑其實都是站不住腳的。
2012 年后,“三大訴訟法”均從法律層面將過去使用的“證據有下列×種”之表述,修正為“證據包括……”之體例④參見:1996 年《刑事訴訟法》第四十五條,2012 年《刑事訴訟法》第四十八條;2007 年《民事訴訟法》第六十三條,2012 年《民事訴訟法》第六十三條;1989 年《行政訴訟法》第三十一條,2014 年《行政訴訟法》第三十三條。。 如果說“有”暗含著封閉、固化的表達邏輯,“包括”則對應著靈活、包容的立法態度。 也就是說,被訴訟法明文列舉的那些種類當然屬于證據,可是尚未納入其中或不易籠統歸類的相關材料也并非定然不具有證據資格。 《人民法院統一證據規定(司法解釋建議稿)》第十四條在規定“證據及其種類”時,就曾將“專家輔助人意見”單列出來,即從側面佐證了我國法律認可的證據概念及其法定形式呈現出一種“半開放”樣態。
同時,以檢察技術人員等有專門知識的人未親身觀感技術性證據的生成和審查意見并不產生于案件為由否定其證據資格,也缺乏法理依據。 證據法上,記錄特定訴訟行為過程事實的證據被稱為過程證據,其恰恰形成于案件發生之后,雖不能證明構成要件事實,但可以對作為結果證據的實物證據、言詞證據之真實性和合法性進行印證[14],典型的表現形式即各種筆錄、情況說明等。 從這個角度來看,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顯然就屬于一種記錄有專門知識的人篩查、評判案涉技術性證據之步驟、方法、要點及結論等內容的過程證據,并可以對相關證據材料的證據能力與證明力產生駁斥或支持作用。
進一步來說,將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作為證據使用,也并不違背學理要求。 首先,審查意見具有穿透技術性證據或專門性問題,之于待證事實的實質性證明價值。 其次,審查意見形成于專家的科學認識和經驗分析之上,雖然是其對特定領域之專業問題的判斷推理,但完全符合證據法意義上的客觀性條件。 再次,技術性證據專門審查作為檢察機關實現法律監督的法定途徑,所得出的審查意見自然也滿足合法性這一證據的社會屬性[15]。最后,只有賦予審查意見證據資格,方能使之產生與技術性證據相制衡的符號權力,形成專門知識間的理性互動關系[16]。 應當看到,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針對2012年《刑事訴訟法》所撰寫的立法解讀就明確指出,創設有專門知識的人之制度的直接目的是幫助法官發現鑒定疑點、甄別鑒定意見,根本目的是為了強化庭審質證、實現控辯平等,并以倒逼鑒定質量、節約訴訟資源為補充目的。 既然有專門知識的人的意見代表兼聽則明的科學調查方式,是對國際刑事訴訟有益經驗的借鑒[17],那么相關審查意見理應獲得與鑒定意見同等的法律地位。 其實,《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七條第二款中“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適用鑒定人的有關規定”之內容,已經在形式上確認了兩者的同質性。 而證據效力則關系到兩者的實質對等性,此時,如果僅僅把有專門知識的人的意見視作指控意見或辯護意見的組成部分,無疑難以有效發揮對抗法定證據形式的“兼聽”效果,更無法與域外專家證言的訴訟功效等量齊觀。
既然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可以且應當作為證據使用已經得到明晰,那么下一個問題就自然延續到圍繞審查意見應如何定案的研討。 如前所述,現有司法解釋一般將審查意見的指向對象分為兩種情況:針對專門性問題的審查意見與針對鑒定意見的審查意見,并確認了前者的定案資格。 實踐中,對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處理也順應這一區分邏輯,并呈現出不同的適用做法:一是直接適用,即用審查意見來證明技術性證據材料背后或之外的系爭專門性事實。 例如,在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審判監督案件中,法院改判無罪的一項關鍵性證據依據,就是浙江省檢察院出具的《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書》[18]。 二是間接適用,即依據審查意見進行重新或補充鑒定、檢驗,將其內容轉化為鑒定意見、檢驗報告等形式后再作為定案根據[19]。
應當看到,立法上的相關文本規定除指向專門性問題外,只提及了審查鑒定意見的單一情形,未免有些局限;實踐中轉化適用的路徑也較為粗疏,且對不能進行重新、補充鑒定的案件顯得無能為力。 因此,有必要準確把握不同意見內容的實質性差異,對審查意見的定案規則展開高屋建瓴的體系化設計。
事實上,現有司法解釋及法律文件依據意見指向對象而區分適用規則的兩種模式是基本合理的,但其界分脈絡應細劃為以下兩類:一是針對檢察辦案中已有的鑒定意見、電子數據、檢驗報告等技術性證據材料提出的審查意見;二是穿透技術性證據或技術性證據無法觸及的,針對案件中的專門性問題本身提出的審查意見。 前者的適用涉及到有限可采規則;后者的證據資格已得到相關司法解釋的明確認可,故可以直接用來證明案件、證據所涉特殊領域的專業性背景知識及事實主張,而這些往往是鑒定意見等技術性證據鞭長莫及且又無法提供其他證據材料予以認定的。
但直接采用并不意味著對這些審查意見無需再作審查判斷,相反,法官仍應以鑒定意見的適用規則為參考,審慎地對其證明力組織質證、綜合認定。 因為,從本質上說,相關審查意見與鑒定意見一樣,均是有專門知識的人就案涉專門性問題經分析、推理后所給出的主觀性結論,屬于意見證據的范疇,故應當按照審查意見是否有科學可靠的原理作為支撐、是否為合理論證和技術理性的產物以及專家是否將相關原理和方法恰當地適用于個案等標準進行評判[20],一旦不符合要求,則不能作為定案根據使用。
至于檢察技術人員等圍繞技術性證據材料提出的審查意見應該如何適用,則有必要再次從有專門知識的人之立法原意視角進行闡述。 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在針對2012 年《刑事訴訟法》的條文說明中特別指出,“有專門知識的人提出的意見如被采納,則可能帶來相關的鑒定意見不能采信的后果”[21]。 這不僅肯定了審查意見的證據屬性,同時強調其用以評判鑒定意見證明力及可信度的專門用途,揭示出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彈劾證據特征。
彈劾證據是英美證據法中的一種證據類型,與之相對應的范疇是實質證據。 后者是證明案件主要事實及間接事實的證據,前者則是關聯實質證據之可信性事實的證據[22]。 實務中對專家意見的彈劾主要集中在專家的資格、立場、能力與意見的準確性等方面,相關專業領域已發表過的與在案專家意見相左的權威性材料也是常見的彈劾證據。 彈劾證據具有可采性,但要適用比較特殊的“有限可采性”規則。 根據《布萊克法律詞典》的權威定義,該規則是指某些言詞或實物證據只能為某個限定的目的而被采納為證據,被容許在事實裁判者面前提出[23]。對于彈劾證據來說,其“限定的目的”即補助或動搖實質證據的信用,但不得“搖身一變”為實質證據,并用作定案根據。 最為普遍的示例,就是利用證人先前的矛盾性陳述來彈劾其庭審證言的可靠性,但其不能“跨過”庭審證言而直接認定案件事實。
可見,彈劾證據的存在價值是為了補充或質疑實質證據的證明力,這就自然地與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法律功效相聚合。 據此,作為一種彈劾證據,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法律效力也應具有依附性,一般需要附屬于已有的或后續補充的技術性證據發揮證明作用,不能單獨作為認定某個有爭議的專門性事實是否存在的根據。 而審查意見的內容導向不同,其發生效力的情況亦有所區別。 一方面,若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的結果是支持或佐證在案鑒定意見、電子數據等證據時,檢察機關既可以選擇僅出示技術性證據本身來證明待證事實,也可同時附上審查意見以強化事實裁判者的內心確信。 例如,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第28 號指導性案例 “江蘇省常州市人民檢察院訴許某惠、許某仙民事公益訴訟案”⑤https://www.yudu.gov.cn/ydxxxgk/c100257mgb/201804/e78cad39bb3045b7ad919df380f6b596.shtml.中, 有專門知識的人就鑒定意見作出的說明,就被用作進一步證實被告行為所造成嚴重環境污染損害后果及兩者間因果關系的定案根據。 另一方面, 當出現審查意見質疑或駁斥附卷的電子數據、鑒定意見、檢驗報告等技術性證據這種情形時,由于作為實質證據之技術性證據的證明力已遭到否決,其不能再作為認定指控事實或法律監督事實的根據。 相應地,作為彈劾證據之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亦不能脫離實質證據而獨立提供證明。 此時,檢察機關可以啟動補充偵查、調查以收集新的技術性證據,或者進行重新鑒定、補充鑒定;還可以在缺乏鑒定機構的前提下,或按照法律、司法解釋的規定,指聘有專門知識的人就案件的專門性問題出具意見。 再根據新取得之電子數據、鑒定意見、專家報告等與原審查意見的印證情況,決定能否運用新證據定案,必要時,也可輔以新的審查意見。
需格外注意的是,技術性證據審查意見在訴訟程序中的適用也應嚴格落實以審判為中心和庭審實質化的改革精神。 為了更好地發揮審查意見在評判技術性證據材料及認定專門性事實中的“鯰魚效應”,無論其是有限可采,還是直接采用,出具審查意見的專家均有必要參照法律、司法解釋規定的鑒定人、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規則,根據案件需要,履行其所應承擔的出庭作證義務。 若經法院通知,檢察技術人員或其他有專門知識的人拒不出庭,有關審查意見則不得作為定案的根據,并可能對案涉技術性證據的證明力或可信度產生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