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曉,高金嶺
(1.肇慶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2.廣西師范大學 教育學部,廣西 桂林 541006)
實踐問題一直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重要關注點,但在馬克思之前的哲學主要基于唯心主義或舊唯物主義來理解“實踐”,這也使得建立在此基礎上的理性因此停留在抽象的、絕對的層面。馬克思深刻揭示實踐的本質、特點及其在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身關系中的基礎地位,認為實踐內涵著作為人的本質的現實確證,是主體與客體、自然與必然、外在追求與內在超越相統一的創造性活動,創立了科學的實踐觀,這就與一切舊哲學劃清了界限,也賦予了實踐理性以真正意義上的規定。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視野中的實踐理性包含兩層含義:一為理性是實踐的理性,即理性不是先驗的,永恒不變的,它來源于實踐,因此是變化發展的;二為實踐是理性的實踐,即人類實踐活動的有效性離不開理性的指導。具體而言,馬克思實踐理性可理解為社會實踐主體在實踐活動中獲得科學認識,正確把握事物本質和規律,并在此基礎上有效指引和規范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關系的實踐行為,使實踐活動合理化的能力。換言之,實踐理性同樣屬于實踐的范疇。基于此,我們將實踐理性劃分為三大維度: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工具理性、處理人與人關系的社會交往理性、處理人與自身關系的個體發展理性。
“生產物質生活本身”也即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實踐活動,它是“一切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影響和制約著人與人、人與自身關系的實踐活動之發展。因此,工具理性是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實踐理性,它也是馬克思實踐理性最基本的形式。
不同的社會歷史時期,受制于生產力發展水平,人們對人與自然的關系認識不同,工具理性的功能指向所呈現的歷史形態也就不盡相同。當人類以主宰者自居時,此時的工具理性范導的是如何更好地支配自然,對自然無限開發和索取以滿足人類的利益追逐,忽視了對自然的保護。進入現代社會后,工具理性的形態更多表現為技術理性。在技術理性的推動下,人類極大地增強了對自然的控制能力,生產力也得以迅速提高和發展,但與此同時也帶來了諸多問題:科學技術的異化、全球性的生態危機等,這些都嚴重制約了人類的可持續發展,造成了人與自然關系的緊張。隨著社會不斷發展,人們越發意識到人與自然應是一個和諧同生的整體,“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理念也逐漸成為共識,由此引發了人們開始重新審視和超越片面的工具理性,并思考建構何種合理化的工具理性。因此,在這一階段中,工具理性還會范導人們如何合理地創造和運用科學技術,保護自然,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
如果說工具理性是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一種實踐理性,那么社會交往理性則是處理人與人關系、人與社會關系的實踐理性。社會關系的形成與發展須臾離不開人們彼此間的社會交往。社會交往的形成與發展不是憑空產生的,作為一種實踐性的現實活動,它是建立在一定生產力基礎之上的。不同的社會歷史發展時期,不同的生產力水平,決定了人們不同的交往形式,社會交往是一個社會歷史的范疇。因此,這也決定了社會交往理性同樣是實踐的,它隨著實踐活動的變化而變化,在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歷史形態。
在人類社會的早期,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被封閉在以血緣為紐帶的家庭、原始氏族、部落的狹隘關系中。這種簡單的交往形態與當時落后的生產力相適應,屬于“人的依賴關系”階段。隨著社會分工的發展,人們交往形態逐步被適應于比較發達的生產力,適應人類自主活動方式的、超越血緣關系的、更為開放的新交往形態所取代,因而逐步擺脫對“群體、自然的強依賴”,進入“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階段。在階級社會中,這種社會交往形態不可避免被打上階級的烙印。總體上看,這一階段的交往形態更多體現為普遍的共同利益關系和難以避免的個人利益沖突。特別是在資本主義時期,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異化為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因此,這種物化的社會關系也必然體現在交往理性中,形成以利益理性為主的交往理性。在資本主義時期,突出表現為普遍異化的交往理性。社會交往歷史是一個從低級向高級不斷發展的進程,只有到了共產主義社會,即進入到“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1]階段,人類的普遍交往、平等交往、和諧交往才可能得以真正實現。
實踐不只是主體“以一定手段有目的地改造外部世界的能動的物質活動”,而且也包括主體以一定手段有目的地改造自身的能動的物質活動。因此,馬克思實踐理性所指向的實踐除了變革自然的物質生產實踐活動(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實踐)、變革社會的社會交往實踐活動(處理人與社會關系的實踐),還包括變革自身的自我改造、自我發展之實踐活動(處理人與自身關系的實踐)。由此我們認為,完整意義上的馬克思實踐理性還應包括處理人與自身關系的個體發展理性。
主體在實踐過程中實現對自身的對象化的超前建構或觀念掌握,構成了處理人與自身關系之實踐理性。換言之,個體發展理性指涉的是“人與自身關系應當如何”“人在改造自身、發展自身和成就自己中應該如何做”的觀念問題,它是以人徹底解放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旨歸的又一實踐理性形式。人的發展是人的本質力量不斷確證和實現的過程,它并非無關社會和歷史的,更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一個處于社會歷史發展中漸進的動態過程。
馬克思認為,人的全面發展包含著十分豐富的內涵:第一,人的發展表現為人的需要的發展;第二,人的發展表現為人的能力的發展;第三,人的發展表現為人的個性的發展和人的價值的實現。[2]馬克思指出,有生命的生活著的個人是研究人的發展問題的前提。“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3]527。因而,不管是處于社會發展的哪一階段,人的第一需要首先是生存需要,但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發展,人會產生其他新的更高需要。而這些需要的滿足又是通過人的能力和個性的發展等進一步實現的,質言之,它是轉化為人的不斷發展的內在因素。如此觀之,個體發展理性也經歷了生存理性,片面發展理性,全面發展理性三大階段。
作為一種對現存狀態的反思和理想客體的觀念建構,馬克思實踐理性的旨趣在于實現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身的和諧,最終實現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
在人與世界關系中,人與自然的關系是最基本的關系。馬克思充分肯定了人類實踐活動在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創造屬人世界中作用,但是他明確指出自然對于人類社會實踐活動的“優先性”,人類始終是自然的一部分。離開了“自然”這一前提和基礎或盲目地將人類自身凌駕于自然之上,都是不符合自然規律的行為方式,勢必會帶來人和自然關系的失衡。恩格斯不無深刻地提出告誡:“我們不要過分地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4]而事實上,在這種人與自然失衡狀態的背后,折射出的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范式。不管是處于哪一時代或階段,人類社會都需要一種合理化實踐理性以科學范導人類處理自身與自然關系。
首先,合理化實踐理性的形成意味著人類對這種人與自然不合理關系的反思。人與自然的關系不應是對立緊繃的關系狀態,合理化實踐理性要求主體改變這一現存狀態。其次,合理化實踐理性的確立意味著觀念地創造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理想狀態。這是人類通過理性反思和要求改變“實然”狀態,進一步追問人與自然關系“應如何”以及人“應當如何做”問題后,創造“應然”理想狀態的開始。最后,合理化實踐理性的建構意味著人類在充分認識和把握自然界的客觀規律后,按照客觀規律和人的需求、能力等確立人與自然關系“應如何”和人“應當如何做”的實踐目標和實踐方案,進而更好地指導實踐活動。進入新時代,在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習近平總書記高屋建瓴指出:“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人類只有遵循自然規律才能有效防止在開發利用自然上走彎路,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5]并提出我們要“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將“生態環境”與“生命”置于同等地位,實質上強調了新時代保護生態環境的緊迫性及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重要性。這些都是馬克思實踐理性在新時代人與自然關系維度上的發展。
人與人的關系建立在人與自然的關系基礎之上,并借助于生產實踐,人類社會得以形成和發展。質言之,生產實踐是溝通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紐帶。“人們在生產中不僅僅影響自然界,而且也互相影響。……為了進行生產,人們相互之間便發生一定的聯系和關系。”[3]724即生產實踐活動不是單個人的孤立活動,而是由“許多個人合作”完成的共同活動。同時,以生產關系為核心的社會關系不是永恒不變的,它“隨著物質生產資料、生產力的變化和發展而變化和改變”[3]724。
馬克思指出,私有制是造成人與人之間的緊張對立生產關系的根源。剝削、對立、抗爭構成了私有制社會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普遍特征。在資本主義社會,盡管“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6]30,然而“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家庭關系……也變成了純粹的金錢關系”[6]30。因此,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仍然是對抗性、剝削性的。這種對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對抗性關系深刻地影響人們的交往實踐活動,體現在生產過程和日常交往中的是一種狹隘的交往理性。
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促使人們對這種不合理的生產關系進行反思,并要求對其進行改變,但這種改變從來都不是機械發生的。馬克思指出必須要通過變革資本主義不合理的制度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在人與人、人與社會關系的維度上,馬克思批判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赤裸裸的利益關系,主張從現實出發,通過生產實踐和革命實踐變革資本主義不合理的現實,以“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7]為旨歸,在共同利益基礎上,建構更為普遍更為全面的交往理性,真正實現人與人的平等溝通、合作與高度和諧。
在人與自身關系維度上,馬克思曾指出:“人不僅僅是自然存在物,而且是人的自然存在物……他必須既在自己的存在中也在自己的知識中確證并表現自身。”[3]211從這個意義上看,個體的獨立自主性、自由性、創造性等方面的和諧發展同樣是不可忽視的。人與自身的和諧發展是一個“有意識地揚棄自身”的過程,這其中離不開人的身心的協調發展,離不開人的素質的全面提升,離不開人的潛能的充分發揮。質言之,在實踐的、現實的世界中,自我異化只有通過對他人的實踐的、現實的關系才能表現出來。[3]165而要消除這種自我異化,就要首先在思想上認識到正在進行的“自我揚棄的運動”,這種運動借以實現的手段在現實中本身也是實踐的。概而言之,通過“自我揚棄的運動”,人并且通過人對人的本質和人的生命、對象性的人和人的產品的感性的占有,不應當僅僅被理解為直接的、片面的享受,不應當僅僅被理解為占有、擁有。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3]189在此過程中,人不斷增強自身的主體性、自由性、創造性,逐步實現與自身關系的和諧。需要指出的是,自我揚棄的實現離不開一定的物質條件和社會環境。
馬克思實踐理性讓之前被遮蔽的“實踐”概念進入現實世界,擺脫了之前脫離現實存在的“純粹理性”的窠臼,它以物質生產實踐活動和現實的個人為出發點,因此,不管是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人、人與社會關系的和諧,還是人與自身關系的和諧,馬克思實踐理性的終極目的都是為了更好地實現人的解放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當前,我國處于社會轉型的大變革時代,各種因素的“疊加”加劇了社會治理的復雜性和治理的艱巨性。思想觀念決定著人們的所作所為,有什么樣的觀念,就會導致怎么樣的行動。[13]馬克思實踐理性作為一種善的導向,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關系的現存狀態和原有實踐理性進行反思,進而實現實踐的理性到理性地實踐之飛躍,以在實踐中更好地實現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的和諧。可以說,和諧是馬克思實踐理性的本有維度。[8]馬克思實踐理性的和諧維度和整體性視野導向的是一種系統觀,這種系統觀表現在處理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以及中國與世界關系上,這也為解決社會治理中的問題和難題,實現社會善治提供了新思路和新方法。
在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馬克思實踐理性立足“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實現了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抽象人’和非人類主義的‘自然人’的超越”[9],對治理實踐中原有不合理的實踐理性進行反思,從而以系統觀引領人類積極構建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在人與人、人與社會關系問題上,馬克思實踐理性要求以整體性的視角去審視人與人、人與社會關系,唯有將個體置于更大的共同體中去考量“個人”與“社會”的相互關系,才能實現人與人、人與社會關系的和諧,切實提升人民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在人與自身關系問題上,馬克思實踐理性的整體性視角要求我們以系統觀去看待生命個體本身,注重以科學的全面社會“財富觀”去引導個體發展,重視精神財富的作用,克服片面財富觀,實現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辯證統一[10];以“大健康觀”引領身心平衡發展;以正確的“生命觀”追思生命之意義,進而實現人與自身關系的和諧。在中國與世界關系問題上,馬克思實踐理性的整體性視角要求我們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超越這種狹隘的交往關系,以推動全球治理的集體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