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甲辰
(湖南科技學院 文法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牛為六畜之首,寓意美好,是敦厚忠誠、勤勞刻苦、堅韌倔強、默默奉獻的象征。古時祭祀、耕作與戰爭等大事一般都離不開牛,古代文人雅士經常描畫與詠頌牛,而在魯迅提出“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之后,牛更是成為人們經常提及與贊頌的對象。從1960年2月到1969年7月,河南林縣(今林州市)人民歷時10年,在特殊時期攻克一個又一個難關,在太行山絕壁上開造出人工天河紅旗渠。他們給后人留下的不僅僅是一渠嘩嘩流淌的生命之水與幸福之水,更形成了了不起的紅旗渠精神。紅旗渠精神內涵非常豐富,而且它與中華傳統文化所崇尚的牛的品格存在共通之處。
牛有一種珍貴的品格,那就是敦厚忠誠。它對華美的裝飾與漂亮的稱號不感興趣,更不會沉湎于遙遠虛幻的目標,但它會隨時聽從主人驅使,只要將一根木轅橫上它粗糙的肩頭,它就會負重前行,每一步都邁得穩重有力,每一步都會落在實處,無須任何承諾,主人的一聲吆喝,眼前的一道鞭影都是對它最好的鞭策。魯迅以“孺子牛”自喻,蘊含著他愛護后輩、服務大眾,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真誠愿望。畫家李可染以“師牛堂”命名畫室,常以牛為創作對象,他在自己畫作《渡牛圖》上題詞:“牛也,力大無窮,俯首孺子而不逞強;終身勞瘁,事農而安不居功。純良溫馴,時亦強犟。穩步向前,足不踏空。形容無華,氣宇軒宏。吾崇其性,愛其形,故不倦寫之。”[1]這段題詞很好表現了對牛寶貴品格的喜愛與崇尚,此后還曾反復出現在他以牛為對象的畫作上。
“為了人民,依靠人民,是紅旗渠精神的根本。”[2]林縣歷史上是個“水缺貴如油,十年九不收”的干旱貧困山區,縣志中常見“大旱”“絕收”“河井干涸”“地裂禾焦”等記載。自明朝正統元年(1436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這514年中,該縣因大旱絕收30多次,其中有5次發生人吃人的慘劇。新中國成立初期,林縣550個行政村中有307個人畜飲水困難。1959年,該縣又遭遇前所未有的干旱,莊稼幾乎絕收。可以說,林縣人民世世代代最缺的是水、最渴求的也是水。20世紀50年末60年代初全國經濟困難時期,林縣縣委縣政府工作千頭萬緒,繁重非常。縣委書記楊貴和縣委縣政府一班人經過認真分析,毅然決定建渠引水,這是他們想民眾之所想,急民眾之所急的結果,是他們傳承與弘揚孺子牛品格的結果。
楊貴認為,“只有抓住人民群眾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實際問題,并且帶領群眾一起奮斗,人民群眾中蘊藏的積極性和智慧,才會像火山一樣迸發出來,黨的事業就會無往而不勝”[3]。在籌劃與建設紅旗渠過程中,他身先士卒,發動群眾、依靠群眾,同廣大人民群眾并肩奮斗;工程正式開工前,他帶領工程技術人員翻山越嶺查找水源、勘探線路,研究方案,廣泛聽取方方面面意見,真正做到集中民眾智慧,審慎決策。1960 年,林縣縣委決定推行“五同”工作法,要求全縣干部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學習、同商量,后來規范為“五結合工作制”并全面運用到紅旗渠工程建設中。紅旗渠工程建設過程中,縣委縣政府真誠為民,從點滴小事做起,各個工段都安排專人負責解決群眾吃飯、住宿、看病等具體問題。工程指揮部要求民工勞逸結合,嚴禁夜間加班,并派專人夜間檢查;工程竣工后,有效灌溉面積極大緩解了林縣缺水難題。所有這些都說明紅旗渠工程是解民憂、順民意、得民心的工程,說明楊貴和縣委縣政府一班人具有牛忠誠為民的品格。
牛有蠻勁,耕田拉車從不惜力,在傳統文化中是負重前行、實干苦干的象征。柳宗元形容牛:“抵觸隆曦,日耕百畝。往來修直,植乃禾黍”(《牛賦》);王安石形容牛:“朝耕草茫茫,暮耕水潏潏。朝耕及露下,暮耕連月出”(《和圣俞農具詩十五首其三》);梅堯臣形容牛:“破領耕不休,何暇顧羸犢。夜歸喘明月,朝出穿深谷。”(《和孫端叟寺丞農具十五首其十》)。建設紅旗渠充分體現了林縣人民像牛一樣舍命苦干的品格。工程難度之大,難題之多、任務之重超出很多人的想象,尚未開工建設者就須直面五大困難:一是缺錢少糧。工程動工時,全縣只儲備300萬元現金,1.5萬噸糧食;基建物資也很匱,連鋼釬、鎬頭等簡單工具都不夠。二是人才匱乏。全縣只有28名水利技術人員,最高學歷僅為中專畢業生,大部分民工沒有施工經驗。三是水源較遠。到漳河上游修壩引水,距離較遠而且已越入山西境內。四是施工難度大,引水干渠須經過太行山絕壁,而且水源地海拔較低,渠道水流落差少。五是孤立無援。當時國家已臨經濟困難時期,工程建設得不到任何外界援助。可以說,啟動這一浩大工程,林縣人除了“重新安排林縣河山”壯志以外,其他什么都缺。但是,他們卻不等不靠,敢于迎難而上,以一身牛勁負重前行。
“紅旗渠精神的落腳點是實干、是奮斗。”[4]工程啟動后,楊貴和林縣人民沒有想過要回頭,他們像倔牛一樣勠力同心,篤定前行,攻克了一個又一個難關。沒有石灰自己燒,沒有水泥自己制,沒有炸藥自己造,沒有工具自己做,沒有技術干中學;住房不夠,他們就崖洞安家,鋪草枕石;糧食不足,就野菜當飯,餐風飲露;缺少機動車輛,就組織人員肩挑、車推。幾年積累下來他們共自產水泥5 170 噸,占工程總用量的77.1%;自制炸藥1 215 噸,占44.3%;自燒石灰14.5 萬噸,占100%。可以說,工程推進的每1米都離不開林縣人民的艱辛付出。濁漳河截流、青年洞開鑿等關鍵工程,更是彰顯了他們非同一般的苦干精神。為運送工程所需大量沙石,承擔渠首截流任務的數千社員在羊腸小道上奔跑,一個月內平均每人穿破四雙布鞋,磨爛六副墊肩。在濁漳河截流的最后關頭,社員們不顧天氣寒冷紛紛跳入水中,臂挽臂,肩并肩,硬是以血肉之軀對抗奔騰咆哮的河水。經過10年奮戰,林縣人民共投工5 611 萬個,在太行山絕壁上以最原始的方式,人工一錘一鑿硬生生削平1 250個山頭,鑿通211個隧洞,架設151座渡槽,完成土石方2 225萬立方米,建造干渠70.6 千米,干渠、支渠和斗渠總長度超過1 520千米,同時完成了水庫、塘堰等配套工程建設,他們所建造的人間天河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跡。周恩來總理當年曾說:“中國有兩大奇跡,一個是南京長江大橋,一個是林縣紅旗渠。外國朋友來到中國,應該去參觀一下紅旗渠。”[5]
牛平常性情溫順,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騎著它到處走。但牛的脾氣又很倔,一旦發作起來,一大群壯漢也都拉不住,而且即便被頂得頭破血流也不肯輕易罷休。也正因為如此,牛不僅能忍辱負重,更能始終如一,它認定了道路往往就會一往無前,心無旁騖地走下去。所謂“牛脾氣”“倔牛”等,都是中國人經常用到的詞語。紅旗渠工程任務重、投入少、戰線長、施工難。當年楊貴提出建設這一工程時,班子成員驚訝者有之、感嘆者有之、支持者有之、反對者也有之,不少人善意勸告他三思而后行。但是,楊貴有自己的牛脾氣,已認定的東西決不輕易改變。他說:“大家放心,出了問題我一人負責。”紅旗渠開工一個多月后,楊貴通過實地考察,發現施工存在問題:工程全面鋪開戰線過長,資源和能力分散,后勤保障困難,建設質量得不到保證。為此,楊貴全面否定原有方案,調整施工組織,集中力量分段、分期實施。但是這需要重新調整人力物力,涉及的問題很多,很多人不理解、不支持。楊貴憑借自己的牛脾氣,力排眾議,主動承認原有方案錯誤,同時承擔方案調整責任,使得工程建設得以在正確的軌道上運行。
紅旗渠建設過程遠不是順風順水的,它一直面臨來自方方面面的質疑與反對。施工初期,就有人舉報稱:“林縣不顧群眾死活,大搞工程建設”。在這種情況下,楊貴的牛脾氣再次凸顯。他曾說,工作中不管遇到什么困難,他只認準一條,老老實實工作就行了。“老老實實工作”是牛的品格,也是楊貴認準的死理。紅旗渠工程實施10年,縣委縣政府一班人對工程質量的要求也充分體現了牛的倔勁與擔當。紅旗渠工程實行區段承包責任制,每項工程竣工驗收后,負責承建的公社、大隊要在渠道或建筑物旁邊立一塊小石碑。楊貴說:“這塊小石碑既是建渠民工功績的記載,也是紅旗渠水久性的質量標志。30年內渠道出了問題,當初誰負責修建還要由誰負責重修。”[6]因為以倔牛的精神追求工程質量,也因為始終如一的負責與擔當,雖然當時施工條件較為落后,但是工程質量卻堪稱樣板。
“給予人者多,取與人者寡”也是牛的基本品格。柳宗元曾這樣形容牛奉獻的一生:“陷泥蹶塊,常在草野。人不慚愧,利滿天下。皮角見用,肩尻莫保”(《牛賦》);王安石評價牛:“自無一毛利,主有千箱實”(《和圣俞農具詩十五首》);劉叉評價牛:“渴飲潁水流,餓喘吳門月。黃金如可種,我力終不竭。”(《代牛言》)南宋李綱也說:“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病牛》)魯迅形容自己像牛一樣“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牛奶和血”,他還說自己“甘為孺子牛”。一個“甘”字,充分表現了他心甘情愿、真心實意為后人、為大眾服務的品格。
據統計,林縣50萬民眾有30萬人直接參與了紅旗渠工程建設。他們舍小家為大家,從不計較個人得失,總是像牛一樣默默奉獻。工具短缺,他們從自己家里帶來鐵鏟、鋤頭和小推車,他們還帶來了鞋和手套等,私物公用。國家經濟困難時期,在工地上忍饑挨餓是常事,領導常和群眾一起吃糠咽菜。1960年2月至8月,民工每日補助糧食1千克,干部補助0.75千克;1960年9月至10月,民工補助糧食0.6千克,干部補助0.4千克,由于填不飽肚皮,很多人得了浮腫病,但仍然奮戰在工地上。時任工程總指揮馬有金為填飽肚子而猛灌鹽水,縣委書記楊貴有一次竟餓暈在工地上。10年奮戰,林縣人民的付出是巨大的,先后有81人犧牲在工地上,年齡最大的60 歲,最小的17 歲。還有256人重傷致殘,輕傷者更是不計其數,很多人身上留下了無法消褪的疤痕。林縣黨員干部,從縣委縣政府領導到支部書記、生產隊長,一直戰斗在工程前沿陣地,工地上先后涌現出眾多可歌可泣的先進人物。除險隊隊長任羊成身上勒著麻繩在懸崖上凌空排險,門牙被飛石擊中脫落,他硬是用身上帶的鉗子把三顆門牙拔下繼續排險;婦女營長李改云在出現塌方的緊急情況下,為了救別人自己被碎石埋住,造成右腿粉碎性骨折;神炮手常銀虎,腰系繩索,在崖壁上點炮爆破,排除瞎炮,隨時準備光榮犧牲。這些人既是林縣的驕傲,也是中華民族的驕傲。
紅旗渠工程建設總投資6 865萬元,這對于一個貧困縣而言,無疑稱得上巨資。但是整個工程經費使用十分嚴格,翻開當年紅旗渠工程賬本,賬單都有整有零、清晰可查。修渠物資分類管理,出入有手續,調撥有憑據。糧食和資金補助嚴格按照記工表、伙食表、工傷條等單據對照執行。建設過程雖長達10 年,但全程沒有一次請客送禮,沒有一個干部挪用修渠物資,沒有一例貪污受賄。住地再艱苦,也沒有人動用修渠的錢蓋房子;工作再繁重,也沒有干部照顧自己的家人親友。管理者精打細算,從不浪費1分錢,還總是努力通過修舊利廢,一物多用節省資金,形成了有名的“老摳精神”。可以說,紅旗渠工程既是銘刻奉獻精神的豐碑,也是凸顯清廉品格的美景。
“天下之山,莫大于太行。”800里太行巍峨壯美、凌虛抗勢,被譽為“中國脊梁”。生活在太行山的先輩們很早就孕育出了“百折不撓、艱苦奮斗、勇于犧牲、無私奉獻”的太行山精神。林縣地處太行山地區,這里及臨近的土地還培育了焦裕祿、谷文昌等一大批堪稱時代楷模的優秀共產黨員。“紅旗渠精神是民族精神的時代體現”[7],同時也是太行山優秀地域文化的產物。它與愚公移山精神、焦裕祿精神、谷文昌精神等一脈相承,而且也必將跟這些精神一樣載入史冊,融入中華民族文化精神的偉大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