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獻玥

長白山天池自然景觀
在當下功利主義教育盛行和自然生態嚴重不平衡的情勢下,童年生態已經遭受了極大的破壞,童年的異化成為當下兒童的生命之殤。如何重建童年生態,使童年生態達到健康與平衡的狀態,是兒童文學面臨的重大課題。中國大自然兒童文學通過對自然的身體復歸、精神復歸和人性復歸,進行著對兒童精神的指引,實踐著對童年生態的綠色堅守。其通過身體在場的創作模式,引領著兒童讀者的身體,為童年生態的建立提供了身體基礎;其通過對自然審美的重建,滋養著兒童讀者的精神世界,為童年生態的建立提供了審美基礎;其通過對敬畏自然生命的倡導,提升著兒童讀者的情感,為童年生態的建立提供了倫理基礎。本文通過對劉先平和胡冬林的大自然文學作品的分析,窺探中國大自然文學對生態道德建設的呼吁以及對童年生態的關注。
童年生態是近年來兒童文學研究領域頗受關注的話題。童年生態的健康與平衡,對兒童的成長至關重要,也是童年獨特價值得以充分發揮的基礎。在影響童年生態的各種因素中,自然是十分重要的因素之一。與高度社會化和理性化的成人不同,“兒童擁有生物的法則,兒童保持著與自然的交感,因此,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這一真理,在成人是出現于理性認識之中,而在兒童卻是出現于他們自然、本真的生活之中。”[1]這是兒童特有的自然生態品質,也是童年所獨有的美好價值。在城市化、科技化飛速發展的今天,自然生態遭受了極大的破壞,兒童與自然的交感受到了強烈的干擾。在這種情況下,生態保護和教育改革的呼吁必不可少,文學藝術的精神建設作用同樣不可小覷。兒童文學作為兒童本位的文學樣式,在童年生態出現危機的狀況下,不僅有責任,更有能力發揮重要作用。在兒童文學的所有類別當中,與自然生態最為密切的中國大自然兒童文學是維護童年生態的關鍵。中國的大自然兒童文學通過對自然的深層復歸,完成了為兒童建立精神綠洲的重任,為童年生態的建立打下了綠色的基礎。
許多中國的大自然兒童文學作家是在山林原野中完成構思與創作的。比如劉先平就在大自然中探險了四十年,而胡冬林則是直接將創作臺搬進了長白山的森林之中。他們用身體在場的方式表達著對大自然的熱愛,用文學創作完成了向大自然的身體復歸。
身體向自然的復歸對于兒童的成長具有重要意義,這不僅是因為自然作為生命的搖籃,能夠滋養兒童的心靈與精神,更是因為身體活動作為最原始的感受方式,在兒童的全面發展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懊總€人都被賦予了獨特的身體,在這個獨特的身體之中運行個體的思想。在兒童的自我意識建構中,身體生活一定是自我意識立足的本源和根基?!盵2]如果說在社會中的身體活動可以幫助兒童形成個人和文化上的自我認知,那么向自然的身體復歸則可以讓兒童感知更廣闊的天地,幫助兒童建立完善的自然觀與世界觀,激發兒童與生俱來的對自然的親近感與感知力。這是童年生態得以建立的身體準備。大自然兒童文學作家在作品中用自我身體的自然復歸為兒童建立了一座連接人類社會與大自然的橋梁,讓兒童可以通過閱讀認知真實的大自然,產生對自然的向往與熱愛,引導兒童完成自我身體的自然復歸。

劉先平《一個人的綠龜島》封面
大自然兒童文學對兒童身體自然復歸的引領首先體現在人物形象的設置上。這些人物形象以自我身體進入自然的方式完成對讀者的引導。劉先平前期的作品,如《云海探奇》《呦呦鹿鳴》《千鳥谷追蹤》《大熊貓傳奇》等,是以探險小說的模式來架構的。在這些作品中,作家塑造了一系列豐富的人物形象,以他們的身體復歸來引領讀者。其中,成年探險者形象多數是有著豐富的自然知識和探險經驗的,他們在小說中以自我身體復歸的方式表達著對自然的熱愛,言傳身教地引導著兒童形象和小說之外的兒童讀者。王陵陽、陳炳岐、趙青河等人物都是以生物研究員和考察隊指導老師的形象出現的,他們在兒童自然探險的過程中是自然知識的傳授者,也是保護自然理念的傳遞者。此外,還有草瓦老爹等作為獵人出現的人物形象,他們雖然獵殺動物,但卻是有節制的索取,用自己的行動表達著對自然生命的敬畏,維護著人與自然的平衡。相比于小說中的成人形象,劉先平所塑造的兒童形象更加靈動有趣。這些兒童探險者大多從小就生長在自然環境之中,他們大多直接受到了自然母親的滋養。這讓他們在吸收了自然的靈動與純凈的同時,與自然不自覺地連在了一起,擁有著充滿生機的生態童年生活?!对坪L狡妗分械男『诤邮巧L于自然中的兒童人物的典型代表。為了證明自己見過錦麟魚,他黎明就跑到黑水潭去釣魚;不經意間看到美麗的云海時,他發出了來自心靈的呼喊;他精通山樹鶯的叫聲,能夠把鳥鳴翻譯成人的語言;連上語文課時的造句都與黑水潭里的小魚有關。這點點滴滴的人物描寫塑造了一個熱愛自然、融入自然,帶有著自然靈性的兒童形象。這是作家對童年生態狀況的美好想象,它們幫助兒童讀者在頭腦中完成了自我身體在自然中的“閑逛”,這對于童年生態遭到破壞的兒童來說,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身體解放。
除了文本內部的身體復歸,作家本人在現實生活中的身體復歸實踐也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劉先平后期的大部分作品與胡冬林的作品,都是用了比較自由的散文體來記錄自己進入大自然的所見所聞,這些作品中的“我”基本與作家本人合一。這些實踐將擁有無限魅力的自然世界和已經被人類破壞的殘破景象帶給讀者,引導讀者重新認識自然,重新思考當前社會的自然觀念和生態保護思想。在以人類中心主義為主導的社會觀念中,以劉先平和胡冬林為代表的中國大自然文學作家們在現實生活中做出了突破性的實踐,他們以客人的身份進入自然,以謙卑的態度重新認識自然,直面人類犯下的錯誤,在身心合一的狀態下感受自然的魅力與破壞自然的心痛。在童年生態遭到破壞的今天,他們以自我身體復歸的方式倡導并推動著自然生態的重建,為淹沒在現代化城市中的兒童帶來自然的養分,為童年生態的重建提供了身體基礎。

劉先平“野生動物世界探險系列”叢書封面
當大自然作家完成創作,作品便成為了一種精神產品,能夠直接與讀者對話。此時文學作品所承載的是一種作用于作者和讀者的精神力量。其中,審美發揮著重要作用。在童年生態被破壞的今天,兒童的自然審美能力不斷減弱,兒童的生命不斷被科技、物質、知識至上的功利主義思想占據。大自然兒童文學對自然美的刻畫與呈現作為喚醒兒童自然審美的關鍵,是拯救童年生態的有力途徑。
中國大自然兒童文學大體采用了兩種方式來表達自然美:第一是用優美的文字描繪自然美,傳遞的是自然之優美;第二是用對自然奇遇的場景刻畫自然美,表現的是自然之壯美。優美滋養心靈,挑動的是人們情感上對自然的熱愛;壯美震撼靈魂,激發的是人們精神上對自然的崇敬。中國大自然文學在優美與壯美的綜合表達下,傳遞愛與崇敬,幫助讀者實現精神層面的審美升華。
在大自然文學作品中,優美的自然描寫如繁星散落,俯拾皆是。在《一個人的綠龜島》中,劉先平為讀者描繪出了如夢似幻的海洋世界:“日出時,大海燃燒,輝煌燦爛;明月升空時,大海又如少女般嫻靜嫵媚。那藍色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地變幻著,蔚藍、湛藍、鋼藍、湖藍、寶石藍、靛青……在陽光的暉映中,呈現出赤、橙、黃、綠、青、藍、紫相融相映的迷離……”[3]這些優美的文字仿佛將讀者推進一個巨大的調色盤中,感受著那些人類無法復制甚至無以名狀的神奇色彩,這是人們在城市中無法領略到的至美之境。在胡冬林的《狐貍的微笑》中,作者用清新的語句描繪著原始森林的雪景:“潔凈的銀雪地,樹木的藍色陰影,或遠或近的鳥鳴,透明晶亮的冰樹掛,新雪的清香味道,突然閃現的動物身影,冒著霧氣的不定溪流,縱橫交錯的銀砌獸徑等數不清的美麗畫面,構成了冬季原始森林的無盡魅力?!盵4]在這段描寫中,作者調動了視覺、聽覺、嗅覺等多種感官,用動靜結合的手法將雪地的寧靜與生機展現在讀者面前。在語言藝術的承托下,大自然兒童文學作品將自然美傳遞給成長在都市之中的兒童,讓他們的世界有了更豐富的自然色彩。這些藝術化的自然美會在兒童的心中生根發芽,刺激兒童的自然審美能力,并最終在兒童精神的自由想象中無限接近真實的自然美,幫助兒童實現精神的自然復歸。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內頁版式
除了優美的文字描寫,自然奇遇的場景刻畫也在呈現自然美上發揮重要作用。在胡冬林的《蘑菇課》中,作者寫了一段采摘蘑菇的奇遇:“我且驚且喜地湊上去,先細細地端詳,再美美地聞聞,然后找好角度拍攝……突然,耳畔傳來‘嘎巴’一聲掰斷枯枝的脆響,嚇得我全身陡震。緊接著,傳來‘嘟嚕嚕嚕’類似大鳥振翅的聲、‘撲通通’大松塔的落地聲和‘砰砰’的拍打樹干聲。”[5]在這段描寫中,作者用一系列擬聲詞還原了現場的場景,讓讀者在閱讀中經歷了與作者相同的緊張與恐懼。當揭曉對自己發起進攻的只是一只小松鼠時,強烈的反差感,讓人為松鼠的勇氣和智慧感嘆,由此而產生的驚訝、欽佩等情感是對自然生命之壯美的最佳注腳。在劉先平的《樹王——我的山野朋友》中,作家記錄了一個個尋找樹王的故事。每一個樹王都是自然的瑰寶、生命的奇跡。“每尋找到一棵樹王,就是尋找到了一個寶貴的至今依然鮮活的、長壽的生命體?!盵6]在與樹王的一次次相遇中,作者不斷驚嘆著自然生命的神奇,樹王們跨越數百上千年的生命歷程,呈現出的是震撼心靈的自然之壯美。作家們將這種壯美以飽含深情的文字形式,傳遞給讀者。在這一過程中,帶領讀者完成自然審美與精神游歷。這些精神游歷源自作品,又不完全屬于作品,它們富含著讀者的自由想象,是讀者在感受了作品所呈現的自然美之后,所進行的自我精神提升與自然復歸嘗試。它們賦予了作品新的生命,讓原本屬于作家本人的自然審美體驗得以傳遞并留存在讀者心中。
童年生態的建立離不開自然審美,離不開兒童精神層面的自然復歸。中國大自然兒童文學將無限的自然美巧妙地融入人類藝術創作之中,讓自然美以藝術的形式進入被繁重課業和城市高樓大廈包圍著的兒童的視野,在重建自然美的同時,為建立童年生態做出了巨大貢獻。當兒童翻開這些滿載自然美的作品時,就仿佛跟著作家的腳步登上了雪山、進入了森林、潛入了海洋。他們跟作家一起欣賞自然的美麗、一起感嘆自然的神奇、一起經歷自然的奇遇,最后,也一起接受自然的精神洗禮,完成精神和審美的自然復歸。
除了作家身體在場的自然復歸引導和精神上的自然審美重建,中國的大自然兒童文學還承載著作家對生態倫理道德的關注與呼吁。“正是生態道德的缺失,造成了我們生存環境的危機?!盵7]這是劉先平在大自然中行走了幾十年后,飽含著對自然的熱愛和對破壞自然行為的憤怒而發出的呼聲。然而生態道德的建立不是一蹴而就的,“生態道德的樹立,比之于生態法律的制定有其更艱難的一面,需要長期的啟蒙和培養的過程?!盵8]生態道德的樹立之所以艱難,是因為其中涉及了人性的問題。人來源于自然,人類誕生之初的本然之性與自然萬物同一,但是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隨著社會文明的不斷進步,人類在一次次的社會變革中完成了從自然向社會的過渡,在不斷的思想革命中確立了自己與自然萬物不同的本質,將人性深處的原初自然性剔除了。隨之形成的人與自然的對立關系,讓人類對自然生命個體的敬畏與尊重漸漸消退。人類中心主義觀念成為自然生態被破壞的根源,這種觀念更延續到社會中,成為了成人忽視兒童生命現狀的重要原因。因此,生態道德的建立與人性的自然復歸,是童年生態建立過程中不可缺少的倫理基礎,只有自然生態得以建立,人類懂得敬畏一切生命,童年生態才能更好地走向健康與平衡。
在人性自然復歸層面,中國大自然兒童文學的代表性作家劉先平和胡冬林都不約而同地走向了中國古代哲學。劉先平多次提到“天人合一”,而胡冬林更是在祭奠被人類逼下懸崖而死的老鹿王時寫下了老莊《盜跖》中的這句“人與麋鹿相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盵9]這是中國大自然文學與古代老莊自然復歸思想的契合。老莊思想中的“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10]所表達的正是一種人性復歸自然之后的本然狀態,是自然界中生命存在狀態的原初概括。這種狀態被中國大自然文學作家們融入作品中,讓讀者在閱讀中體悟與思考。在胡冬林的《金角鹿》中,有一段對獵人打鹿并造成獵人自己喪命故事的描寫,在寫完這段故事后,作者寫了一段文字:“那頭領頭的母鹿是鹿群中俏麗高挑的美女,剛完成交配并已受孕,它的犧牲拯救了鹿群。這季節本不該獵鹿,然而人類一年四季均獵鹿。”[11]在寫完獵人及其家人的悲劇境遇后,作者并沒有流露出太多的同情與悲傷,反而用這段文字表達了對母鹿喪生的心痛。同樣是生命的逝去,鹿的無辜死亡比獵人的死亡引起了作者更大的傷感。這表露出作者對獵鹿人的譴責態度,也流露出與自然生命同一的人性本然狀態。在《野豬王》中,作者在描寫獵人圍獵大野豬失敗的場景時,寫了一段與圍獵的激烈場面和獵人們低落情緒完全不符的文字:“白丁香開花了。丁香花本應在夜晚靜靜綻開,由于大鹿群散發的熱氣和奔跑刮起的熱風,在山谷里形成了一個小氣候,催生了花苞的綻放。這是大自然不經意間創作的一個小奇跡。也許它對人類在它的懷抱里攪鬧產生的烏煙瘴氣十分不滿,便以自己的方式清除穢氣,還原本來的美麗?!盵12]相比于獵人的垂頭喪氣,爭相競放的丁香花就像是在為野豬的逃脫而歡呼慶祝。這不符合現場人物情緒的描寫是作者對隨意獵殺動物的無聲反抗,側面反映著作者與自然站在一起的生態立場。這一切都是作者自身人性復歸自然的表現,也是作者向讀者內心播撒人性復歸種子的過程。
對人性的自然啟蒙體現著作家所秉持的人性復歸自然的創作理念。沒有人性的自然復歸,沒有人類發自內心地對自然生命的敬畏,生態道德的建設只能淪為空談。只有讓人類重新回憶起自己自然之子的身份,重拾人性之初的本然思維方式,才能打破人類社會與自然的長期對立的狀態,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也只有在這樣的倫理基礎之上,童年生態才具有最終建立并永葆健康的可能性。
從身體在場到精神游歷再到人性的本然狀態,中國的大自然文學作家們用自己的語言藝術和實際行動傳遞著自然深層復歸的思想、呼吁生態倫理道德建設、實踐對童年生態的綠色堅守。然而要完成全社會的自然復歸是非常艱難的,生態道德建設和童年生態的建立也需要漫長的過程。它不僅需要作家們的呼吁與堅持,還需要每個人的反思和自我修養,更需要社會各個層面的共同努力。前路漫漫,猶可期許,希望在中國大自然兒童文學作家們的努力與呼吁下,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復歸自然、建設生態倫理道德以及重建童年生態的行列,不僅還兒童一個沐浴自然光輝的童年,更為全人類建立一個綠色的生態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