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英

木壘鄉村一角
李健的第一部長篇《木壘河》,寫的是民國時木壘地界上發生的故事。之后,他沿著這條路走了很久,《青杏》是此類小說的晶體,一顆更令作者滿意的碩果。到此時,李健才終于開始了當代題材的創作。那些隱在天山北坡帶綠色皺褶里的古老莊子,包括阜康、瑪納斯、呼圖壁、吉木薩爾、奇臺等縣市,有史以來發生了多少屬于這一帶的掌故與傳奇,如今它們等來了為他們發聲的專屬作家。通常作家的寫作都帶有地域文化屬性,新疆作家的這種沖動可能要更強烈一些。因為新疆太“新”了,一切都需要被人認識,一切都需要先被自己認識。李健的小說總是有著純正的小說目的,那就是他更趨向于受到認知激情的驅使,去復盤、構建具體的生活世界,用小說照亮隱在年代和歷史深處的生活細節。為了看清世界的整體,看清自身,李健孜孜不倦地投入到“對存在的遺忘”的戰斗中。瓦爾特·本雅明在《講故事的人》中將早期敘事分為兩種“古老的形式”:第一種是由水手講的故事,他來自遠方,“有些故事要講”。第二種是耕者講的故事,“他未出遠門,熟稔當地的故事與傳說”。李健自然是屬于第二種類型了。出生于木壘鄉村的他,熟稔于流傳在當地的各種故事與傳說,甚至就是這些幼時聽來的故事與傳說,啟蒙了李健的小說天賦。不然無法解釋一個醫生、商人,突然放下一切,躲在伊犁的角落里,用十年的時間寫出了《木壘河》。在此之前,他看過的小說,基本上只有陳忠實的《白鹿原》。
如果說《木壘河》主要凸顯了一群民國時木壘縣鄉的各色男性,那么之后李健的寫作開始以女性為主角。《青杏》《半春子》等就是這樣的作品。青杏是這些荒涼莊子里的女性傳奇。她終究要得到一個男人的真心、一段有尊嚴的感情。她本來會重復那些北疆莊子里女人們的命運,這些女人中最慘的是趙皮匠家的童養媳。但是她不屈從這樣的命運,她要為自己爭一個值得的人生。在這個過程中,她受盡了打擊與痛苦。童養媳的鬼魂說:看你能犟得過命。預示著她難以逃脫莊子里女人們的種種悲劇?!肚嘈印氛蔑@出作者對小說結構的著力與精心:兩條線索像絞股繩似的向前延伸,一條線索是現時的,是青杏與三哥的情感糾葛;另一條是過去的,補敘青杏與周馬駒的空殼婚姻。直到三哥戰死,青杏終于有了他們的孩子,過去的故事也才同步交代完。青杏在被三哥拒絕、被周馬駒休掉之后,墮入原始的欲望與生殖的陷阱,有了明貴。這種絞股繩似的結構,也可以命名為復調。類似于音樂中兩個聲部同時向前發展,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卻各自保留自己的完整性。兩個聲部必須結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敘述。如此,小說避開了一條藤到底的單調性,在持續的敘述中打開了多個缺口,使人物可以從小說的線性結構中走出來。
一方面是兩條線索絞股繩似的扭結向前,另一方面是青杏與童養媳鬼魂的對話。童養媳是青杏在這個荒涼、愚昧的莊子里的前生,象征著青杏難以掙脫的命運的桎梏。童養媳這個人物的引入,將小說的時空延伸至更久遠的年代,使現在與過去相連;在小說內涵上,因人物畢竟是莊子里忌諱的傳說,而亡靈或鬼魂的身份又虛化了真實性,因此這個人物的敘述可以看作是一種夢幻敘述,它使想象擺脫理性的束縛,擺脫了亦步亦趨的真實性,從而進入理性思考無法進入的景象之中。通常有作為、有境界追求的作家都擅長這類想象式寫作,這需要真正的煉金術。需要夢才有的“想象技巧”來啟發思考,夢幻使敘述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達到亦真亦幻、虛實相生的藝術效果。最好的夢幻敘述是偉大的詩。
小說最后,青杏終于有了三哥的孩子,暗示著理性、有尊嚴的感情,戰勝了荒原上千百年來原始的欲望與生殖,青杏成就了一段愛的傳奇,一個女性自主生存的佳話。
小說的道德在于呈現地道的生活。《木壘河》之所以能夠一亮相,就獲得了讀者的極大認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李健呈現了地道的木壘生活。這種地域生活,不僅表現在語言、風俗上,更表現在人們的情感方式中那些或顯著或細微的區別上。李健十分擅長自如、自在地用當地民歌民謠來增加小說的地域風味。北疆莊子的人們在歡喜或憂愁的時候,唱出來的新疆小曲子、民謠,被李健傳神地用在了小說當中。比如:

木壘萬畝旱田鳥瞰圖(劉元攝)
楊五郎出家五臺山
諸葛亮下了個四川
馬武姚期的雙救駕
漢劉秀坐天下哩
……
說書、戲曲曾是鄉間文化傳播的主要方式,早在清乾隆時期,秦腔在甘肅就已經非常盛行,后流布至河西走廊地區。民國時,秦腔已是甘肅最主要的戲曲種類。1767 年,清政府從甘肅甘州招募屯民300 戶1000 多人,安置在木壘、奇臺屯田,清中后期木壘的漢族主要以甘肅移民為主,秦腔隨著甘肅人的遷入在木壘盛行,這在小說中得到生動的展示。在這簡短的四句歌詞中,唱到了秦腔《五郎出家》《諸葛亮》《二進宮》等戲詞,藝術地透露出三哥此時的狀態和心情。
金沙灘大戰楊家兄弟戰死三,流落番邦二,只剩下楊五郎自己逃出,五郎對奸佞當道的朝廷失望灰心,在五臺山出家。此經歷與省軍騎兵連長的三哥何其相類。此句唱詞含蓄地解釋了三哥從騎兵連長變成一個農民,想跟青杏成家過日子的緣由。至于“諸葛亮下四川”,為的是龐統陣亡、劉備被困,諸葛亮為助劉備而去;暗寓三哥知青杏寡婦孤兒日子艱難,他是為助青杏而來;“馬武姚期雙救駕,漢劉秀坐天下哩?!眲⑿闩d漢滅莽離不開云臺二十八將,馬武姚期幾次救劉秀于水火,“馬武姚期的雙救駕,才扶光武坐洛陽”本來就是秦腔《二進宮》的戲詞。這后兩句則表現了三哥此時意氣風發的心理狀態,將自己定位成馬武姚期一類的英雄人物,為輔佐明主而生的心理期待。
這種運用詩詞歌賦來抒情敘事的方法深得中國傳統小說敘事真諦,對李健來說,詩詞歌賦被置換成了極具地方文化風情的民謠、戲曲唱詞,達到了不講之講的妙處。它的審美效果是雙重的,既是中國傳統敘事技巧的精彩表現,更是當下塑造人物性格、突出地方風俗風情的神來之筆。
李健寫小說之用心,可能說出來都沒人信。他可以將一個小說正著寫一遍,反著寫一遍,順敘一遍,倒敘一遍,打亂了再來一遍……至于情節、細節的反復修改更是不在話下。比如,周馬駒的死。我看過他之前的稿子,這個情節是直敘,三哥抬手一槍爆了周馬駒的頭?,F在的版本則改為從旁人的口中間接傳達:北閘斃了個當兵的,說是私販煙土。這一改,比之前的直敘更有意味,畢竟青杏、青杏與三哥的情感是主線,周馬駒不能占據主要視線,況且直接爆頭,強化了三哥的兇殘與不義。這個人物作為青杏的救贖,道德上不能陷于此等地步。更重要的是,這么寫符合北疆農村人的情感方式,那種含蓄、簡短、木訥的信息傳達方式。類似的例子還有:
“周馬駒他爹來兵營找過我……
他—他找你干—啥?
那明貴……三哥啞著嗓子。
她臉色陡然慘白,……”
短短幾句對話,含蓄地揭示出三哥當時沒有來找青杏,不是他心里沒有她,而是公爹告訴或警告了三哥明貴的來歷。而明貴的來歷,寫得也更是隱晦,僅僅一個句子:半夜,屋門吱呀一聲響,很輕。如果不是一個認真的讀者,也許就忽略了這條線,那就是明貴也姓周,但不是周馬駒的。這個令人尷尬的丑聞被公爹的死亡消音,青杏以為三哥不知道,但這難堪的事實早就橫亙在他們之間,使三哥在生命垂危的那一刻才來找青杏,而青杏即使與三哥成婚后也無法面對:“明貴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可明貴成了一根刺,更成了她邁不過的坎。想起那年冬天的那個早上,她就恨得牙癢癢,恨周馬駒,恨所有人,更恨三哥?!边@使她在明貴和三哥的孩子之間,選擇了明貴。夫妻倆過了幾年彼此存有芥蒂的生活。
小說關注心理之謎,更進一步說,關注自我之謎。作為一個男作家,李健將青杏的女性心理表現得非常精妙。比如:“想起表姐的手拂過她胸口的感覺,她的腦子倏地開了一道縫,一縷天光漏進來。周馬駒腳步咚咚地走進堂屋,她又惶急地把他的被褥推過去,拱進被子。嗓子干澀澀的,氣都出不順溜,猶如做賊被捉住了手?!薄扒嘈有睦镆宦暣囗??!薄皼]路了,她的聲音細若游絲,你會悔死你的。”
李健的小說使我意識到,小說人物不僅僅是對真的模仿,它還是一個想象出來的人,一個實驗性的自我。對小說家來說,這是一種高級而有趣的智力游戲,通過創造一個小說人物,把握自我的存在密碼。畢竟,小說是通過一些想象的人物對存在進行思考的。讀者可能會說,為什么青杏這個人物這么矯情,這么“作”,都跟三哥成親了,還執意要把三哥的孩子打掉?這其實是一種遷怒心理,青杏仍然不能接受三哥當初拒絕她,使她有了明貴,這個背倫、恥辱的果實。只有在歲月的流逝中,她體會到了三哥對她的真心,他們原宥了彼此的過去,她才愿意生下三哥的孩子。這是一個女人倔強的堅持,正是靠著這種心氣,青杏最終得到了一個男人的真心。
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言,小說的精神是復雜的,每部小說都在告訴讀者:事情要比你想象得復雜。這是小說永恒的真理。在這一點上,李健的小說可以完整地告訴你:認知世界的困難性,以及只有小說這種含混、曖昧、具有不確定性的文體,才能完整地與生活對話的古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