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庭 姚曉文 張運萍
(1.江西省萍鄉市中醫院內分泌科,江西 萍鄉 337000;2.林家坤全國名老中醫藥專家傳承工作室,江西 萍鄉 337000)
近年來我國糖尿病群體越來越多,發病呈現年輕化趨勢,糖尿病性勃起功能障礙(diabetes erectile dysfunction,DED)逐漸成為繼糖尿病周圍血管病變、周圍神經病變及眼、心、腎等重要靶器官病變后又一重要并發癥,相關流行病學調查顯示其發病率是非糖尿病患者的3倍多[1-2],且隨著患者年齡和病程的增長,勃起功能障礙(erectile dysfunction,ED)癥狀也愈發嚴重。雖然5型磷酸二酯酶抑制劑如西地那非治療ED的總體有效率達到68%~84%[3],但受限于我國傳統性保守思想影響,吃“偉哥”的隱晦、羞澀和擔憂藥物不良反應的心理讓我國很多DED患者望而卻步,非健康的心理狀態也難以疏解,很多患者轉而尋求中醫藥治療。
林家坤教授是第五、六、七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林家坤全國名老中醫藥專家傳承工作室導師,“十一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糖尿病重點專科學術帶頭人,江西省名中醫。林師長期從事中醫經典研究,認為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中充滿了“重陽”“崇陽”的思想,并提出陽氣病變是造成疾病發生、演變的核心,“主陽”是林師的主要學術思想。林師認為人體所有的功能皆屬于陽氣,主張“陽主陰從”“有陽則生無陽則死”的學術觀點,臨床以調整陽氣為治療大法,并將張仲景《傷寒雜病論》中各類治法以“主陽”的思想進行詮釋,歸納總結出治陽三十六法[4]。林師以治陽之法為理論指導,運用中醫藥治療糖尿病及相關并發癥經驗豐富,對DED治療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及獨到的學術見解,現整理如下,以饗同道。
中醫學對DED無單獨論述。早在《內經》就有關于糖尿病“消渴”“消癉”的認識記載,《靈樞·五變》曰“五臟皆柔弱者,善病消癉”,《素問·通評虛實論》曰“消癉……肥貴人則高粱之疾也”,《金匱要略·消渴小便不利淋病脈證并治》又曰“跌陽脈浮而數,浮即為氣,數即消谷而大堅,氣盛則溲數……堅數相搏,即為消渴”;而陽痿在《內經》中被稱為“宗筋弛縱”“筋痿”,認為傷肝或傷腎是導致陽痿的兩大病因。近現代對陽痿的認識如中醫男科學家徐福松教授提出的腎陽充盛、脈絡通暢是陽器為用的重要生理基礎和治療關鍵,主張以補益元陽、舒宗筋通絡脈治陽痿[5]。又如中醫男科學家王琦教授提出的 “濕熱瘀蟲毒”為陽痿主要致病因素,并指出現代人陽痿的病性以實多虛少為特點,在臟主要責之于肝、脾、腎[6]。
林師認為諸病皆源于陽氣病變。《素問·生氣通天論》有云:“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此乃中醫調攝養生、治病之總綱,“精”與“柔”分別道出了陽氣的“狀態”及與之對應的“用”。當代消渴并發陽痿者,多責之于物質資源極為豐富條件下眾人縱欲過度,耗損脾、腎等臟腑陽氣,加之起居不當、工作生活緊張,陽氣煩勞失于張弛,陽氣之“精、柔”失常,日久則出現人體陽氣難以發揮溫煦生化之功能,水谷精微變生氣血津液不足,一方面陰津化生不足、臟腑陽氣衰憊出現氣陰虧虛而見消渴,這與眾多中醫學者主張氣陰虧虛貫穿于消渴始終觀點一致[7-9];消渴日久病情加劇,化生精血不足而肝木失養,足厥陰肝經環繞陰器,肝主筋,血不養陰器則陰莖軟弱不用,筋失所主則宗筋弛縱最終發為陽痿;另一方面現代飲食營養雖豐盛,但水谷精微不能正常化生、三焦不能發揮運輸敷布功能,最終后天攝入之物停聚而生水濕痰瘀諸病理產物,阻滯脈絡亦使得陰莖失養失用發為陽痿。
林師常述中醫藏象的“象”可以理解為人體陽氣的外在表象,古人辨證施治是靠對“象”的綜合證候的觀察,對“四診八綱”的運用。按照萬物皆有氣的理論,治療疾病可以著重對人體的陽氣進行調整,使其恢復動態平衡,達到治療目的。從陽氣角度看消渴病陽痿,主要是人體陽氣失用兼化生不足,導致陰體失養不能為用,另外兼夾有水濕痰瘀等諸邪阻滯經絡,導致陰器不能正常勃起。治療消渴病陽痿主要從養陽、活陽出發,總結其臨床經驗可歸納為“溫、潤、伸”三法為主,兼調暢三焦、化瘀濁通經絡等。
2.1 溫法 溫法即溫陽之法[10],主要是通過溫陽以恢復陽氣的功能,是養陽氣最簡單、最直接的治療方法。林師辨治消渴病陽痿,五臟之中多責之于腎、脾陽氣不足失用,筋絡多責之于厥陰肝經陽氣凝滯不暢,故而宗筋痿廢,治當溫陽以促陽氣功能恢復,方能使陰莖充血勃起,完成男女交媾之事。臨床遣方選藥各有側重,如腎陽不足者多取仙茅、淫羊藿,脾陽不足者多選干姜、豆蔻等溫脾之品,暖肝經多選小茴香、吳茱萸等。同時,需謹記溫陽乃理順陽氣,軟其馳張、撥其氤氳,如同捋順毛發,切不可拔苗助長,故需慎用壯陽之品來急于舉陽,避免出現耗竭真陰真陽的飲鴆止渴、竭澤而漁之法,此非上工之術。
2.2 潤法 潤法,為濡潤滋養之法。《素問·厥論》有云“前陰者,宗筋之所聚,太陰陽明之所合也”,《靈樞·經脈》曰“肝足厥陰之脈……環陰器”,可見陰莖為陰陽經筋會合之所,肝主筋,因此從肝治痿是關鍵。消渴陽痿者多是久病精血虧耗不能充養陰莖、肝失陰養而陽不能主宗筋,故用潤法養肝木以恢復其陽氣功能。何以潤之,以補益精血為法。林師選方用藥一方面以地黃、黃精、當歸等草木根莖濡潤經脈,但精血虧耗非血肉有情之品不能填補,平素喜用鹿鞭、海馬、鹿角膠等以峻補精血,潤澤宗筋,此處用藥與國醫大師熊繼柏辨治陽痿喜用動物藥補精血[11]相似。
2.3 伸法 伸法,是緊接著上述潤法之后提出如何推動肝陽之用的方法。《素問·生氣通天論》云“陽氣者,柔則養筋”。何謂“柔”,《說文解字》[12]注“凡木曲者可直,直者可曲,曰柔”。“柔”可以理解是陽氣升降出入運動的自然狀態,也可以是臟腑功能弛張有度的體現,具體到勃起功能,可以理解為肝之陽氣功能正常則能夠主宗筋,弛縱有度則陰莖伸縮自如,方能發揮其正常勃起功能。所以抓陽氣之“柔”是治療陽痿的關鍵,也是難點。伸法是調節氣機升降出入,使得陽氣流動不息、充滿活力之法。林師贊同清代溫病名家葉天士對蟲類藥的藥性功用[13]總結“飛者升,走者降,有血者入血,無血者走氣”。并且認為蟲類藥的蟲性是行陽的,蟲體有補陽作用,可以補陽氣,通暢十二經脈,疏通筋脈關節,搜剔痰瘀滯邪。臨床上即使遇上陽氣大虧、瘀堵宗筋所致的陽痿,也可采用露蜂房、雄蠶蛾、大蜻蜓、全蝎、蜈蚣、螞蟻等純蟲類藥組方,使病人陽氣恢復,痿廢得立。正是在補充陽氣的同時巧用了“飛者升”的特性以伸展陽氣,恢復肝主宗筋的功能,使陰莖得“伸”,勃起正常。
此外,針對久病而出現的水濕痰瘀諸病理產物,主張用“活陽”法[14]使陽氣貫道周流,三焦通暢則濁邪自去,血化水通,平素喜用苓桂劑(苓桂術甘湯、苓桂棗甘湯、五苓散等)、姜夏劑(生姜半夏湯、瀉心湯類等)化氣行水,祛痰化濁。
例1 陳某,男,46歲。2018年11月2日初診。主訴:陰莖勃而不堅,難以插入完成性生活6個月余。現病史:患者于6個多月前開始出現性功能不佳,陰莖勃起不佳,難以完成夫妻性生活。曾服金匱腎氣丸、龜齡集并嚴格控制血糖2~3個月未見效,慕名來診。既往2型糖尿病9年余,并有周圍神經病變3年。輔助檢查:男科門診RigiScan Plus夜間勃起功能監測1晚共監測到5次勃起,陰莖頭、根部硬度均<60%,勃起持續時間超過10 min有1次,未監測到有效的功能性勃起。門診查糖化血紅蛋白(HbA1c)6.7%,肝腎功能、血脂未見明顯異常。刻下癥:口稍干,神疲乏力,陽事不舉,腰背涼,雙下肢末端麻木,大便初硬后軟,小便淡黃,夜尿2~3次。舌暗淡,苔薄,脈沉。西醫診斷:糖尿病性勃起功能障礙。中醫診斷:消渴病陽痿(陰陽兩虛)。治法:陰陽雙補。處方:熟地黃30 g,山藥15 g,山茱萸20 g,牡丹皮15 g,桂枝10 g,制附片(先煎)12 g,仙茅15 g,淫羊藿15 g,黃柏6 g,石斛30 g,黃芪12 g,赤芍12 g,當歸12 g,炒鹿筋10 g,海馬10 g,雄蠶蛾粉(沖服)6 g,益智8 g。共10劑,日1劑,水煎2次取汁300 mL,分早、晚2次溫服。2018年11月16日二診,患者訴口干、腰冷改善,近期有1次晨勃。舌苔薄黃,脈沉。治療擬初診方10劑合斑龍丸(藥物組成:菟絲子、鹿角霜、鹿角膠、柏子仁各100 g,補骨脂、茯苓各50 g)臨方加工成膠囊(約0.3 g/粒),每次7粒,每日3次口服,續服3個月。2019年2月隨訪,HbA1c 6.4%,勃起功能明顯改善,可正常性生活。
按:本例患者消渴久病,陰損及陽,元陽不振,腎府不溫,故而勃而不堅、腰背涼;氣血虧虛兼見脾陽虛,四肢失榮,故肢端麻木,大便初硬后軟。此患者脾腎陽虛、精血不足。初診擬桂附地黃丸合二仙湯加減溫陽補精。方中制附子、桂枝溫補命門之火,助氣化之復,仙茅、淫羊藿溫補腎陽共為君藥;熟地黃、山茱萸、山藥、石斛草木之品滋補陰精,炒鹿筋、海馬、雄蠶蛾粉為血肉有情之品,滋精血壯腎陽,共為臣藥;黃芪、當歸、赤芍、牡丹皮氣血雙補且行血活血以榮四肢,黃柏清熱堅陰,益智溫脾固精共為佐藥。二診考慮患者消渴病陽痿多因消渴久病“精”之蓄積不足不能養神,元陽不振脾腎失于溫煦而難以養“筋”,《醫學正傳》有古方斑龍丸[15],組方中菟絲子、補骨脂、鹿角霜、鹿角膠很好的體現了“溫”“潤”二法,柏子仁、茯苓安養心神,與首診方合用做成膠囊徐徐服之使陰莖得“伸”。
例2 祁某,男,42歲。2019年3月5日初診。主訴:性欲不振并陰莖勃而不堅5個月余。現病史:患者5個月余前無明顯誘因逐漸出現夫妻性生活不佳,性欲差,陰莖勃而不堅,疲軟乏力,肢體重,懶動,腰酸軟,大便黏,小便可。舌淡紅,舌體胖邊有齒痕,苔白微膩,脈細澀。既往2型糖尿病6年余,高脂血癥3年余,長期超體質量肥胖,體質量指數(BMI)28.6。輔助檢查:RigiScan Plus夜間勃起功能監測1晚共監測到8次勃起,陰莖頭、根部硬度均<60%,勃起持續時間超過10 min有4次,未監測到有效的功能性勃起。HbA1c 6.6%,肝、腎功能未見異常。西醫診斷:糖尿病性勃起功能障礙。中醫診斷:消渴病陽痿(脾腎陽虛兼濕濁)。治法:溫脾腎,暢三焦化濕邪。處方:白豆蔻8 g,杏仁8 g,薏苡仁15 g,法半夏12 g,厚樸8 g,荷葉15 g,蒼術12 g,干姜5 g,制附片子(先煎)8 g,桂枝15 g,茯苓15 g,九香蟲8 g,炒鹿筋10 g,海龍10 g。14劑,日1劑,水煎2次取汁300 mL,分早、晚2次溫服。2019年3月22日二診,患者訴服藥后覺肢體輕松,疲勞感大減,大便成形,性欲稍改善,勃起仍疲軟不堅,上周曾遺精一次。舌體齒痕淺,苔薄,脈細。脾濕已去,前方去“三仁”及荷葉、厚樸,加大蜻蜓5只、枸杞10 g、菟絲子15 g、車前子8 g強腎陽,再進14劑。2019年4月9日三診,患者訴性欲改善,妻觸之能起,但勃而不堅挺,未見遺精。擬林師經驗方“益元起痿方”[16](藥物組成:鹿茸、海馬、補骨脂、鎖陽、淫羊藿、蠶蛾、大蜻蜓、九香蟲、細辛、熟地黃、枸杞、菟絲子、杜仲、衛矛、丁香、砂仁、大青鹽、琥珀等)加工成膠囊(約0.3 g/粒),每次6粒,分早、晚2次溫服,共服3個月。2個月隨訪,BMI 27.3,HbA1c 6.3%,陰莖勃而能堅,夫妻生活明顯改善。
按:林師言體胖、糖脂等代謝紊亂者多見三焦氣化失司、水谷精微不能化生,氣化不行,日久易見肝失養,宗筋痿縮。該患者體胖、舌有齒痕、懶動體倦均為脾陽虛之象,苔白膩,大便黏乃濕邪之征,性欲不振、勃而不堅乃腎陽失用,皆是陽氣溫煦、氣化失司,濕痰等病理產物阻滯故而宗筋弛縱。初診治療擬用三仁湯、附子理中湯化裁,以白豆蔻、杏仁、薏苡仁通行上中下三焦而利濕,法半夏、厚樸、荷葉、蒼術燥脾土助運以恢復升清降濁之功,佐桂枝、茯苓助力膀胱氣化,使得濕從小便得解,制附子、干姜溫中,少量用九香蟲補伸陽氣,炒鹿筋、海龍補精血、潤宗筋。二診水濕之邪消退故,去“三仁”,加大蜻蜓、五子衍宗丸化裁以加強“溫、伸”之力。三診以林師經驗方益元起痿方制成丸劑徐徐服之以陰陽雙補,方以熟地黃、枸杞等滋補陰精為基礎,配大蜻蜓、鹿茸、海馬等滋補精血,堅陰益腎,蠶蛾、九香蟲理氣溫中壯陽事,細辛、琥珀活血通下竅,丁香、砂仁活肝脾之“陽氣”以恢復生化、疏導之職能,藥引大青鹽咸寒之性和陰使為陽守也。全方“溫、潤、伸”合力活陽氣達到起痿之目的。整個治療過程以暖臟腑、祛濁邪、活陽氣以起痿,扶正祛邪并行。
以上是林師治療消渴病陽痿多年經驗之總結,是其“主陽”學術思想從陽氣角度診治疾病的具體應用。觀其治痿均遵從上述法則,臨床多能見效。林師作為當代名老中醫藥經驗傳承專家,其學術思想以陽氣病變為根本,在辨治消渴病陽痿中總結出“溫、潤、伸”三法,在臟腑、六經辨證理論基礎上獨具匠心,值得我們去學習和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