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梓 黃 田 程宏斌
(1.成都中醫藥大學2020級碩士研究生,四川 成都 610075 ;2.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皮膚科,四川 成都 610072)
Sweet綜合征又稱急性發熱性嗜中性皮病,以發熱、四肢及面頸部疼痛性紅色丘疹、斑塊或結節為主要表現[1]。組織學可見密集的血管周圍中性粒細胞浸潤,可有白細胞碎裂,無或僅有輕微血管炎。本病病因、發病機制尚不明確,一般認為與感染、炎性反應、自身免疫、腫瘤或藥物相關[2]。研究顯示,Sweet綜合征15%~30%伴有內臟惡性腫瘤,約25%患者有前驅感染,約10%有使用特殊藥物史,且約有30%~50%患者可復發[3]。我們認為其病程長、復發性、纏綿性、急發性等發病特點與中醫學中伏邪學說有著密切聯系。故本文從伏邪學說著手,探討伏邪與Sweet病的發病及診療思路,以期減少復發率,縮短病程。
伏邪,即伏藏于體內逾時而發之邪。伏邪理論源于《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冬傷于寒,春必溫病”之論,屬于狹義伏邪之說,僅指伏氣溫病,為感邪不即發而伏藏于體內逾時而發的一類溫病[4]。后世醫家在此基礎上不斷完善補充,擴大了伏邪所指范圍,即廣義伏邪之說,泛指一切伏而后發之邪氣,包括飲食、七情、勞欲所致痰濁、郁熱、瘀血、水飲等因素。正如葉霖在《伏氣解》中提出“伏氣之為病,六淫皆可,豈僅一端”,認為風、寒、暑、濕、燥、火六淫皆可為伏氣致病,而不單指伏氣溫病。此外,劉吉人在《伏邪新書》中指出“感六淫而不即病,過后方發者,總謂之曰伏邪;已發者而治不得法,病情隱伏,亦謂之曰伏邪;有初感治不得法,正氣內傷,邪氣內陷,暫時假愈,后仍作者,亦謂之曰伏邪;有已治愈,而未能除盡病根,遺邪內伏,后又復發,亦謂之曰伏邪”,進一步提出“感六淫而后發、治不得法后隱伏、緩解后復發、治愈而病根未除伏發者”皆為伏邪,繼續完善了伏邪理論。
清·隨霖在《羊毛瘟癥論》曰“夫天地之氣,萬物之源也;伏邪之氣,疾病之源也”,認為伏藏體內之邪氣是疾病發生的基礎。葉天士在伏邪論的基礎上提出“藏精論”,重視邪正之間的關系,論述為“正虛邪留、正虛邪作”。亦如《臨證指南醫案》有“水虧溫伏”“虛中邪伏”“邪乘內虛而伏”等觀點,均是對正氣盛則邪去、正氣虛則邪伏的闡釋。《醫學衷中參西錄》載“蓋伏氣皆伏于三焦脂膜之中,與手足諸經皆有貫通之路,其當春陽化熱而萌動,恒視臟腑虛弱之處以為趨向,所謂‘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也”,亦認為臟腑虛盛乃疾病預后轉歸的關鍵。《素問·金匱真言論》曰“藏于精者,春不溫病”,指出正氣盛、腎精藏則病無以生。張喜奎[5]從“治未病”角度探討伏邪,認為伏邪學說在繼承時忽略了其在“治未病”維度上的研究。故而應該重視在疾病未發欲發時,扶正氣養精氣,使正氣存內而邪氣自除。
因此可知,伏邪不僅僅指伏氣溫病,還包括其他一切伏藏于體內而不即發的致病邪氣,如飲食、七情、外邪等所致痰濁、瘀熱、蟲毒等致病因素,具有“動態”“時空”“積聚”“隱匿”等特征[6]。伏邪致病是一個動態的發展過程,邪氣性質、正氣強弱乃發病與否、邪氣去留之關鍵,正氣存內、邪不可干乃治已病、防未病的核心。
Sweet綜合征是一種罕見的、病因尚不清楚的反應性疾病,系統使用糖皮質激素可以快速緩解皮膚及系統癥狀。其疾病本身病程長、難根治、易復發,故易耗傷人體陰液,終致氣陰兩虛。此外有學者認為,糖皮質激素藥性偏于溫燥(如同中藥中的陽藥),日久服用,易致人體陰液耗傷,氣精虧損[7]。兩虛相得,乃客其形。兩虛日久,痰濁、郁熱、瘀血等應運而生,之后邪伏深處伺機而發,故而應當結合中醫藥既可緩解激素副作用、縮短療程、減少依賴性等,又可顧護正氣、藏養精氣以托邪外出而減少疾病復發。
2.1 正氣不足為伏邪產生之基 《諸病源候論》云“若正氣實者,即感大邪,其病亦輕;正氣虛者,即感微邪,其病亦甚”,認為正氣強弱是疾病轉歸的決定性因素。《靈樞·百病始生》載“邪不能獨傷人,此必因虛邪之風,與其身形,兩虛相得,乃客其形”,指出正氣不足是邪氣致病的關鍵;古人有論“至虛之處,便是容邪之所”,由此可見正虛是邪氣伏留的關鍵。國醫大師任繼學在《伏邪探微》[8]中說到“伏邪,即隱藏于人體之虛處”,這正如“邪之所湊,其氣必虛”,認為正虛是伏邪產生的基礎。《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冬傷于寒,春必溫病”,認為正氣不足難以抗邪,邪氣潛藏,春季陽氣升發,陽氣來復,正邪交爭,故而引發溫病。現代醫學普遍認為,Sweet綜合征的發病是在大量的細胞因子、補體及免疫復合物等參與下的由各種抗原或半抗原(細菌、腫瘤細胞等)及其抗體介導的Ⅲ型超敏反應[9]。有學者從痰濁的角度入手,提出免疫復合物既是痰邪產生的病理基礎,其自身也是構成痰邪的病理物質之一[10]。從現代基礎醫學理論出發,有人認為氣是人體免疫功能的物質基礎,其實質就是新陳代謝,即氣是人體的微循環功能[11]。從現代醫學角度,機體免疫功能低下(包括感染、腫瘤及藥物等),大量免疫細胞、吞噬細胞、病毒、致敏物質共同死亡后結合而成免疫復合物,沉積于某些組織器官,引起新的疾病;從中醫學角度,臟腑功能紊亂,正氣不足,一則邪氣乘虛深伏,二則內生痰濁、瘀血等致病因素,加強邪氣,伺機而發。
2.2 “毒、熱”為伏邪發病之機 查閱文獻可知,Sweet綜合征在中醫學中多屬于“火丹毒”范疇[12],亦有學者稱之為“風毒腫”。普遍認為Sweet綜合征總體由火熱之邪致病[13],或飲食不節損傷脾胃,內生濕濁,郁而化熱,化為火毒,灼于肌膚;或情緒煩擾,久而蘊積釀火,復感風熱外邪,內外相合,化為火毒。“冬傷于寒,春必溫病”(《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此屬春時陽氣發于冬時伏寒,變為溫病”(《傷寒論·傷寒例》)都能闡釋伏邪的性質屬“毒”屬“熱”。“陽毒之為病,面赤斑斑如錦紋,咽喉痛,唾膿血”(《金匱要略》),認為紅斑、咽喉痛等癥狀是陽毒外顯的突出表現。而Sweet綜合征患者在發病前1~2周通常有發熱、咽喉痛等陽性癥狀,且皮損呈痛性紅斑、結節,這與伏邪發病特點密切相關。
2.3 足少陰腎經為伏邪藏匿之所 關于伏邪藏匿之所,歷代醫家都有探索[14]:邪伏肌膚說、邪伏肌骨說、邪伏膜原說、邪伏營衛說、邪伏少陰說,其中邪伏少陰說則以葉天士、柳寶詒為代表。姚鵬宇等[15]在探析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對伏邪的論述中總結到,溫熱伏邪在衛氣營血辨證時有邪伏氣分、血分,而在六經辨證時則以邪伏少陰多見。至虛之處,便是留邪之地,腎精虧虛,正氣不足,正邪不爭,邪氣得以潛藏,循經入腎,藏匿于此。腎者,精之處也,若腎精虧虛,邪氣深伏,內生痰瘀,積化毒熱,伺機而發,循經上擾,正如《傷寒論·辨脈法》曰“師曰:伏氣之病,以意候之,今月之內,欲有伏氣。假令舊有伏氣,當須脈之。若脈微弱者,當喉中痛,似傷,非喉痹也。病人云:實咽中痛”。《溫熱經緯·伏氣溫病》[16]中記載:“若脈微弱者,其人真元素虧,必不發于陽而發于陰,以少陰之脈循喉嚨,伏邪始發,熱必上升,故必喉中痛似傷”“若脈微弱,知其邪雖化熱,未離少陰,循經脈而上灼,當喉中痛似傷者,卻非外邪入內之喉痹,是內熱欲出之喉痛也。何也?若春時外感風邪,脈浮而弦數,先見發熱惡寒之外證,今脈微弱,則非外感,而反喉痛,則確知為內發之伏熱,是無其氣而有其病也。伏熱上行,不得外散,勢必又從下走,故曰實咽中痛。”結合Sweet綜合征臨床表現:發熱(以中度熱為多)、關節痛、眼結膜炎甚至腎臟受累(如蛋白尿、血尿、氮質血癥)等,我們認為伏邪發于肌膚而見痛性紅斑、結節,發于少陰而見發熱、關節痛、腎功能異常,隨著伏邪發病部位不同而表現不同,但其根本在于伏邪潛藏于至虛之處。
2.4 滋腎透邪治已病、防未病 《素問·金匱真言論》曰“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溫”,精氣藏之,正氣充足,正邪交爭,抗邪而出,邪不內伏。腎者,封藏之本,精之處,一身元陰元陽之根,若精有所藏,氣有所化,臟腑協調,陰平陽秘,故病無以生。因此對于伏邪致病,我們認為顧護正氣、滋腎透邪為其關鍵:緩解期應用此法以防伏邪發病,后期應用此法以托邪治已病。方予三黃增免湯,藥物組成:黃芪、熟地黃、黃精、制何首烏、菟絲子、桑椹、山茱萸、當歸、雞血藤、枸杞、川芎、補骨脂、橘絡,是全國名老中醫、四川省名中醫鐘以澤教授的自創方劑,在幾十年臨床運用中發現對于中醫辨證為氣血肝腎不足者療效甚佳。此方以黃芪、黃精、熟地黃為主,黃芪益氣固表,補益肺脾腎之氣,乃補氣圣藥,黃精滋腎填精,補脾益氣,熟地黃填精補髓,乃壯水主藥,三藥同用,共奏調補氣血陰陽之功。從現代藥理研究的角度來看,黃芪、黃精具有雙向調節免疫之功,既可調節細胞免疫,又可調節體液免疫。鐘以澤教授結合臨床經驗指出,皮膚病大多為熱性病,故而在辨證施治中多以益氣養陰之法扶正透邪[17]。黃鶯教授應用此方加減治療系統性紅斑狼瘡、慢性濕疹、痤瘡、白癜風等疾病后期氣陰兩虛證[18]。
酉某,女,45歲,職員。2021年2月3日初診。反復面頸部紅斑伴疼痛6個月余,復發加重15天。6個多月前患者無明顯誘因出現面頸部大小不等、形態不規則的浸潤性紅斑,伴有疼痛、腫脹、瘙癢感,發熱>38 ℃,余無特殊不適。于外院行活檢提示Sweet綜合征,予以甲潑尼龍等治療后,發熱、皮損癥狀消退。后復發2次,均予以糖皮質激素等治療,癥狀緩解。15天前上述皮損癥狀復發加重,發熱不顯,患者懼怕反復激素治療,遂前來就診。現癥見:面頸部多處大小形態不同的浸潤性紅斑,稍有疼痛,自覺時有全身乏力,肌肉酸痛,午后發熱,平素易發口腔潰瘍,納眠一般,小便偏黃,大便時有干結。舌暗紅,苔薄膩,脈細。輔助檢查提示:血常規、C反應蛋白、紅細胞沉降率、尿常規、自身免疫抗體譜均未見明顯異常。西醫診斷:Sweet綜合征。中醫診斷:火丹毒。辨證選以三黃增免湯加減。藥物組成:生黃芪30 g,黃精15 g,雞血藤30 g,茯苓15 g,白術15 g,陳皮15 g,藿香30 g,佩蘭10 g,黃芩15 g,合歡皮30 g,香附15 g,生甘草10 g。日1劑,水煎2次取汁300 mL,分早、晚2次口服。共7劑。
2021年2月10日二診,無新發皮損,皮損顏色變化不大,全身乏力、肌肉酸痛、午后發熱減輕,納眠一般,易口渴,二便改善,舌暗,苔少,脈細。初診方去藿香、佩蘭、茯苓、白術、陳皮、香附,加熟地黃15 g、北沙參30 g、山藥15 g、蓮子15 g、酸棗仁20 g、枸杞15 g、烏梢蛇15 g、重樓10 g、白芍15 g。共7劑。
2021年2月17日三診,無新發皮損,皮損顏色暗淡、面積減小、平于皮膚,諸癥皆有改善。處方:生黃芪30 g,黃精15 g,熟地黃15 g,當歸15 g,川芎15 g,雞血藤30 g,枸杞15 g,女貞子15 g,桑椹15 g,北沙參30 g,山藥15 g,蓮子15 g,烏梢蛇15 g,重樓10 g,白芍15 g,肉豆蔻5 g,生甘草6 g。共14劑。隨后患者又復診2次,總以三黃增免湯隨癥加減,末次復診時,皮損幾乎完全消退。后隨訪5個月,未再復發。
按:本例患者首診時,反復使用糖皮質激素以及疾病的反復發作,耗傷陰液,日久氣陰兩虛,邪氣內伏,內生他邪,化為火毒,兩邪相得,循經上擾,雖見浸潤性紅斑、發熱,亦不可用大寒清熱之品。則以黃芪、黃精滋腎精益脾氣,乃扶正托邪;以香附、雞血藤活血通絡,乃補而不滯;以合歡皮活血消腫止痛,乃以皮治皮;以茯苓、白術、陳皮、藿香、佩蘭運脾化濕,乃兼顧伏生他邪;以黃芩清熱解毒,通達少陽,乃疏通伏邪轉出之樞機。二診時,加熟地黃、山藥、蓮子、枸杞加強滋腎填精托邪之功,乃因脾胃濕濁已去;加烏梢蛇搜邪通絡,乃因久病入絡;加重樓清熱解毒消腫痛,乃因伏化火毒未全去;加北沙參補陰制陽,清金滋水,乃因皮熱瘙癢;加酸棗仁、白芍酸斂補陰,乃因日久耗傷陰液。三診時,總以氣陰兩虛為主,故守方以滋腎托邪,加少量肉豆蔻以鼓動陽氣,使靜中有動,補而不滯,斂而不凝。后復診2次,總以滋腎托邪為原則,兼調臟腑氣血陰陽,以減少復發率,縮短病程。
從伏邪學說探討Sweet綜合征的發病及診療思路,認為該病病程長、易復發、纏綿性、急發性等發病特點與伏邪發病密切相關。基于伏邪學說,選方三黃增免湯加減以滋腎透邪,正如清·柳寶詒《溫熱逢源》中提到“至扶正之法,在溫病以養陰為主,以溫熱必傷陰液也”“治伏氣溫病,當頻頻顧其陰液”,為治療Sweet綜合征提供了一種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