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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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八點二十分,段欣慧登上了海南航空公司的航班,從海口飛往西安。五十分鐘后,航班在美蘭機場準點起飛。不出意外的話——會出什么意外呢?——她會提前在咸陽機場落地。
是啊,會出什么意外呢?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時,她一邊調整椅背,一邊在心里反問自己。
段欣慧習慣了這種內心的對話。有時候,她也會認清自己熱衷于假設出兩個自己,不過是為了聊以自慰。獨居日久,她形成了固定的自語模式,凡事總歸要先用一句消極的假設——“不出意外的話”——來做鋪墊,繼而再給出一個并非板上釘釘的結論。“不出意外的話”,對她來說,是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金句。“不出意外的話,中午會準時用餐”;“不出意外的話,晚上能睡個好覺”。世界運轉無礙,仿佛全靠某個意外的缺席才成就了一樁又一樁的小奇跡。這讓平鋪直敘的世界具有了不確定性,也讓一頓午餐和一個好覺,都顯得有如神助;重要的還在于,這個金句顯而易見的荒唐感,又能給她提供出自我辯論的基礎——會出什么意外呢?就這樣,自我的對話完成了,聊以自慰也完成了,就像成功地將自己一分為二,并且,那個看上去更具理性的自己,還占了上風。
夜航的旅客不多,機艙里空著不少座位。段欣慧這排就沒坐滿,她的鄰座,一個像是公務員的年輕男人,和她隔著一張空座。男人靠窗,她靠過道。三個多小時的航程,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至少需要讓行一次——把腿屈起來,側放在過道,給他留出去洗手間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