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村子
那棵老樟樹醒來的時候,天的東邊扯出一道口子,曙光涌出來,一層一層地攤開在村子里。
村子一點也不顯眼,統共十幾戶人家。兩排低矮的房屋面對面相向而立,儼然是分布在一種實物另一邊的對稱存在。無論是小耳的屋檐,還是木格柵的窗戶,全是參照浙江淳安鄉村基本的建筑式樣復制出來。房屋聚集的光亮,流過門前的曬谷場,跟村前的小河一樣,閃爍著綢緞般的光澤。屋后栽著翠竹,一片連接一片。翠竹起先幾年不聲不響地往上生長,待高過屋頂,才砉然揚起柔軟而蓬松的形態。不知誰家的灶膛里燃起柴火,一縷炊煙從煙囪里緩緩升起,像極了房屋沉穩的鼻息。瓦脊上落滿重疊的枯葉,堆積時間長了,青苔和雜草野花就滿不在乎地冒出來。
這是母親的村子,委身于荷村的一個山坡上,若一艘小船。母親十一歲那年,外公牽著她的小手跟隨一群遷徙者由淳安出發,走了近千里之路,輾轉到江西的一個小鄉村,看到池塘里滿是盛開的荷花,就定居下來。人和落腳的地方,需要一種緣分。據說這群遷徙者本該是奔赴上海嘉興某地,但不知何故,被他們舍棄了,卻一致認定荷村是終老之地。兒時看電視劇《上海灘》,我就纏著母親問:你們為什么不去上海?上海多好啊,多少英雄豪杰踏上它的地盤,就會生出龐大的野心。仿佛在上海占了一席之地,就等于贏得了天下江山。我心里暗暗覺得外公和村里人的決定太不明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