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剛過,我給自己選了塊墓地,在母親墳旁。沒有圈地,只栽了一棵松樹。百年后那捧骨灰,就埋在樹下吧。
裸埋。要不了幾年,里面的鈣、磷、碳,就會被吸收。然后樹就是我,我就是樹。憑借此樹,我可以立在矮崗,歲歲年年,東望丘陵,西望溪泉,南望原野,北望群山。
最初,我打算栽一棵稍好一點兒的樹,可被人勸住了。這些年,故鄉佳木多被剪枝挖蔸,移栽到了城里。有那么一些家伙,專干這營生,翻山越嶺,走鄉串村,尋找名木佳樹,看中就挖,全然不管這樹與他有沒有關系。反正很多村子只有幾個老人守著,就算有人要把一座山移走,他們也不會出來打探。對方越是明目張膽,昏聵的他們越會覺得名正言順。等打工的兒孫返回故鄉問及村事,他們往往也只是一問三搖頭,仿佛一年到頭都不曾住在村莊。
若栽名樹,可能沒等我去世,樹就被人挖走了吧。這還算好的。不好的是,我葬下了,樹的根、干、枝,跟我已有了很深關聯,這時再被人移走,或站在城市的馬路邊吸塵,或站在陌生的院落里思鄉,那才難受呢。雖然那時我可能沒什么感覺,可現在的我有感覺呀。我不愿浸透我因子的樹,活成那樣子。我就想它與故鄉別的草木一起無所事事地站在矮崗,承受天風野雨。
樹栽好后,很多天我都神清氣爽。塵世間那些令人生厭的累贅與瑣碎,似乎在看不見的地方,灰飛煙滅了。很多困于生的不好情緒和意念,也消失不見了。
之后,我又做了兩件事,心身就更為安寧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