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得太厲害了。
湖床上的坼縫,沒有規則地龜裂。手可以伸進地下。已經多少天沒下雨了。中間預報過有雨,卻只是細雨掠過,比絲線還細,比淚水還少,都不能打濕人的嘴唇。他在干坼的大地上呼喊,又吼唱起來,嗚咽哽噎,撕心裂肺。我說,小點聲音。我又說,唱歌的人不許掉眼淚。
有眼淚就好了,眼淚多了就好了。
我在走向這些坼裂的時候,腦海里突然冒出兩句古文:“惟楚之南有水曰洞庭,環帶五郡,淼不知其幾百里”“洞庭之遠兮,亙全楚而連巨吳,路悠悠似窮塞,波淼淼而平湖”。我不是要比較記憶力的好壞,每個人都能從詩文中感受到字里行間躲著一個簡單的詞語:“浩大”。
那個屬于洞庭湖的“浩大”,在古怪極端的氣候之下變了個魔術,在時空里消失了。二○二二年八月末,旱情張牙舞爪,往年此時正是汛期,在洞庭一湖,水波瀲滟才是正常,橫無際涯才是正常,防洪防險才是正常,但多地江河斷流,河床裸露,船舶無法運行,水運業的噩夢。洞庭湖也不能獨善其身。那座我往返過無數次的洞庭湖大橋,干涸之上的橋梁,鋼筋水泥的幾何圖形,“浮”在刺眼的烈日下,大煞風景,龐大臃腫得甚是多余。臨近河堤的橋墩完全露出水面,湖中央的橋墩露出了基座,水退到了離岸一百多米的地方。岸灘上生長些寂寞的青草,在風中和干裂的大地之上更加孤獨。
人可以往湖中走得更遠,河床上有曬干的死魚,你一腳他一腳,終將化為齏粉。過去無法涉足的地方,大人孩子開始了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