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小區毗鄰一塊打圍多年卻遲遲沒有開工的荒地,地就在我家生活陽臺對面。在這塊荒地上,各種聲音你方唱罷我登場,除隆冬,一年三季,接力不斷。從立夏早玉米點下,到秋分晚玉米收獲,布谷鳥的叫聲一直是荒地中孤單的獨唱——大概只有一只。“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它叫得有些凄涼,有些旁若無人;七八只畫眉鳥在密林里撲騰,翅膀扇出的風聲四下流淌;麻雀最是鬧騰,嘰嘰喳喳,呼啦啦站滿一根黃葉半落的樹的所有枝丫,待不住,又驚乍乍飛離,在空中扯開一張灰的大網;蛐蛐兒金口一開,就仿佛被永動機控制了聲帶,金屬的光芒顫顫閃爍;連微芥秋蚊也發出機群戰斗時的嗡嗡聲,攻擊、驅逐我這個外來入侵者——這里是布谷鳥、畫眉、麻雀、蚊子的領地,它們用聲音昭示它們對這塊荒地的主權。
有一天,挖掘機拖著隆隆隆隆的低吼來了,履帶哐當哐當。附近種菜的人聞訊趕來,立即手忙腳亂搶收蔬菜。一片嘈雜的搶收聲夾雜鋼鐵機器霸氣側漏的轟隆聲和鳥兒從荒地密林中彈出奔逃的啾啾聲,聲音的戰場血光沖天。荒地被挖掘機的大鐵螯刨了無數遍,又被運渣車的輪胎碾了無數遍。那夜,往日聲音繽紛的荒地終于隱入塵煙,一片靜默。
騰寂之間,我如何才能與城市駁音和解?
我聽到的第一聲電音來自我家墻壁上的小喇叭—— 一個巴掌大的圓粑粑。它黑乎乎的,材料似乎非紙亦非塑料,“黑粑粑”下吊著一根電線,極細,埋到地下,通向邈遠幽深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