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年秋,長篇小說《繁花》悄然面世,隨即轟動,暢銷,一路拿獎,至二○一五年獲茅盾文學獎,一口氣“登頂”。如此橫空出世——這在頂層深固的文學市場上,幾乎是個奇跡。其間,《繁花》影視版權被王家衛買下,時不時冒出選角新聞,一陣囂騰。
上海作協小樓,常有不同人群扛著機器來《上海文學》雜志社拍“金老師”,而他總是在那間他做了二十四年編輯的舊房間,堆滿東倒西歪書的書桌一角,接待電視臺、電臺、視頻網站、報紙、雜志……種種詢問與探究。夏天,身后陽臺爬山虎綠得爛漫;秋冬,瑟瑟西風從南窗穿過。采訪間隙的靜時,他會低聲重復一句:“到我這個歲數本不該再寫作了。”他懷著不能泰然領受的愧色,自比忽然成名是“老嫗懷孕”。
幾家出版社殷勤介入,使他的舊作一些一些整理出來,人們又才發現,他不僅會寫上海的時尚變幻,還會寫東北的野地、苞谷、釘馬掌;不僅會寫一場一場評彈般的飯局,還會寫勞動,寫饑餓,寫驚心動魄的死亡。對金宇澄的認識,緩慢鋪開一角,但直到他追跡父輩生命歷程的《回望》出現,你才可能在剎那間看清,金宇澄寫作的前史與背景、愿望與意義。
像甕中陳酒,金宇澄的故事是一點一點流瀉出來的,而現在比前幾年更適宜品味了。
一
一九五五年七月十五日,姚云給丈夫程維德寫信:“舒舒在托兒所最愛看書,愛看花,玩具一玩就厭,但在家搭積木很認真。……現在很會講話,對新鮮事總要刨根問底……”她很有興致地記述,寫這封信的上一個星期日,抱舒舒去看醫生,有人牽一匹白馬走過,舒舒盯著馬看很久,睡午覺時問了一串問題:馬為什么白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