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場雨是什么時候下起來的。密密麻麻的雨滴落下來,落在院壩里,也落在屋頂上。落在屋頂上的雨水經過匯聚,再從屋檐口落下來時便變成了水流,一股股水流形成水簾,讓本就猛烈的雨勢又加重了幾分。
那是1990年8月,我十六歲,剛剛參加完中考,考試的分數倒是查到了,能否被錄取卻還是個未知數。我只好整天無所事事,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等待著命運的又一次宣判。
我從臥室跨進堂屋時,母親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縫補衣物,每縫兩針,便將針頭放進唇間吸吮一下,或者舉到頭頂,在枯槁的發絲間劃拉一下。父親坐在門口左側的凳子上,眼望著凹凸不平的院壩上越積越多的雨水出神,手里的葉子煙卷似乎已經熄滅,聽到我開門走出臥室的聲音,趕緊將煙卷放進嘴里,煙頭上重又閃現出淡黃的火星,大股煙霧隨即從父親胡子拉碴的嘴里冒出來。爺爺坐在門口右側、父親對面的另外一把小凳上,見我起來,也刺啦一下劃燃手里不知握了多久的火柴,點起煙斗,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除了嘩嘩啦啦的雨聲,屋子里無聲電影般靜默——這顯然是回憶讓現實的情形走了樣——我沒有聽到爺爺和父親抽煙、母親吸吮針尖時唇間發出的吧嗒聲。但我看到了爺爺和父親母親沉默的臉,在我出現的那一刻,他們仿佛突然被定格了一般,手里的動作不約而同地出現了短暫停頓,隨后臉上紛紛呈現出一絲驚喜的神色,但只是一瞬,像父親嘴里吐出的煙霧,剛一冒出來,便被呼呼的大風吹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