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遠遠,遠遠地,那株紫薇樹,招展迎我。我每走一步,紫薇花就愈發鮮亮,正如我心,這一天,俺就是燦爛。傳說紫薇樹沒有皮膚,特別怕癢,我偏就想撓它癢癢。我走近紫薇樹,用手摩挲樹干,看它花簇顫抖,同時我沖著公共廁所,燦爛地大喊一聲:“媽!你好了嗎?爸讓我叫你!”
男廁女廁的蹲廁人,不約而同,哄堂大笑。
我媽惱火地說:“好了好了!這也催!”
母親的尷尬也無法掃我興。我笑呵呵站在紫薇樹下,摸樹,看花,等媽。那時候,花草樹木很少,因為它們代表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不斷被斬草除根。我們醫院整個宿舍區和住院部,偌大一個院子,就只剩這唯一一株花樹。這株紫薇樹,長在土坡上,緊挨公共廁所的女廁墻邊。大約正是它用自己的香艷美麗消解著公廁的丑陋惡臭,人人心里都還是喜歡的,估計人人也就假裝忽略它的“階級屬性”,它也就被刀下留命了;且還活成了我們院子的傳奇,外面不乏有人聞名而來,特意在這里上個廁所。這讓管廁所的匡股長竊喜。在那“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時代,屎尿是很寶貴的,糞肥都是要賣錢的。我們這座大型公共廁所,由匡股長定期賣糞,賺的錢補貼食堂,過年了,食堂就會用這筆錢,給全院職工加個餐。
那個時候,我們對公共廁所的感情,充滿了矛盾,它又臟又臭卻是我們每天剛需;而集體排泄的方式,還讓公廁具有了社交功能,大量新聞、小道消息和謠言,在這里密集產生與傳播。我喊我媽的時候,蹲坑都是滿的,還有人捂肚子在門口等急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