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我走出隔離酒店,月亮還高掛著,天空慢慢泛出藍色的光,希望在夜和晝之間仿佛重新誕生。一股莫名的感激涌上心頭,父親還健在,我很快可以見到他。
一進家門,我留心到餐桌上堆滿了打開的相冊,走近看,大多是父母在各地海濱、河邊、湖畔或者游泳池拍的。他們曾每天早上一起游泳,幾十年如一日。二○二○年年底我離開上海前陪他們去了泳池,那天母親下水沒一會兒就累了,說想先上去。父親哄著她多游一個來回,我還表揚了她,當時我們還不知道她已經病魔纏身。一個月后,母親被兩個救生員從池里拽上了岸,那是她最后一次游泳……
保姆說,你爸最近一直在看相片。
我望向父母的臥室,門關著。母親離開九個月了,我仍然恍惚,好像她隨時會從里面走出來。
母親被確診為淋巴癌之前,父親已經知道兇多吉少了。那時快過年了,我以為他是想過了年再帶她去檢查。我朋友雪萊去看他們后,給我發信說,你爸爸不舍得送你媽媽去醫院,他說他看得多了,這樣送進去就出不來了。
父親還是在年前把母親送進了醫院,我趕回上海時,他自己也因心臟病復發住進了同層的另一間病房。哥哥比我早五天到滬,他隔離完到醫院才知道那里有了新的規定,從國外回來的人要二十八天后才能進病房探訪親人。他提議讓母親坐上輪椅推到院子里見一面,但是母親那天坐不起來。第二天哥哥求了一個熟人,帶他坐貨梯上樓溜進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