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一出生就擁有一條大河,是幸福的。
我出生的村子叫朱皋村,對于這個略顯生僻的村名,我從未曾想過考據它的來歷。它對于我,像舌頭認知鹽、腳掌認知鞋子一樣熟悉,像面對鏡中的自己一樣清晰。朱皋村——一個在地圖上留不下字跡影蹤的名字——于我,卻是刻在骨子里的,因此而了無新奇。
對于這個村子,我時常這樣形容,放眼祖國的疆域,我的鎮子如果算作偌大校園里的一只螞蟻,那我的村子,不過是螞蟻的一根腳指頭。它如此之小,是一生顛簸中的一粒塵埃,也是一生無數心跳的起點,而那一生中余下的所有心跳,不過是第一下跳動的余波。
它小到,讓我總是覺得,自己不過是小里的空空如也,是微不足道里的空無一物。直到有一天,我又意識到,我所在的小,包含了怎樣的大—— 一條大河,無盡的遠方。自那時起,每當我路經大河,看著廣闊的河面,與蜿蜒到視線盡頭的那一粒光點,我就仿佛有了無限的胸襟,去做一個,擁有一條大河的人。
這條河,便是淮河。
二
那時,我剛上小學三年級。每天四趟,斜挎著裝滿課本的沉甸甸的軍綠色書包,像籠中的鳥雀被放飛一般,蹦跳著去往學校。書包在屁股蹲上一拍一打,鞭子催趕著牛馬騾群似的,我自個兒把自個兒趕到楊營小學去。
那是由朱皋村到楊營村的路,也就是村子的主干道。由這條路一直往東,過楊營村,過船民公社,過王崗村,過大埂,從早上出門走到半晌午,地走上十多里路,就是往流集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