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完人”與茶飲

著名文學家姚雪垠的長篇歷史小說《李自成》中多處提到“黃道周”這位名人，僅第二卷中冊就有9 次提及。黃道周（1585～1646 年）是明末清初一位著名書法家、儒學家，他年青時就被譽為“ 閩海才子”。地理學家徐霞客對他十分敬仰，與之結為莫逆之交，他稱黃道周“字畫為館閣第一，文章為國朝第一，人品為海內第一，其學問直接周、孔，為古今第一?！鼻宄』实凵踔临潛P黃道周：“不愧為一代完人！”常言“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黃道周能夠得到皇上高度評價，用現代話說，就是“時代楷模”。

那么黃道周到底是怎樣的人？我們從茶的角度來見識一下。在生活上，他不貪酒色，尤好飲茶。他的家鄉福建省東山島銅山古城（原屬漳浦縣）與臺灣隔海相望，是著名的閩南、潮汕工夫茶盛行的地方。

黃道周自小就是在“工夫茶的海洋中泡大的”。也許是茶育人品、茶助文思，黃道周一生著述甚豐，如《易象正》《續離騷》《春秋揆》《三易洞璣》等。

東山島舉凡紅白喜事都要用到工夫茶，平生鉆研儒學的黃道周對高雅的茶事十分看重，每次創作書畫前都要沐浴、凈手、焚香，而后泡飲工夫茶。東山島四面環海，海產豐饒，人們三餐都少不了魚蝦。茶作為解腥的理想飲料，黃道周常泡常飲，他說：“寧可一日無米，不可一日無茶?！彼€習慣稱茶葉為“茶米”，把茶葉擺在大米之首。

大約明朝崇禎初年，福建省平和縣九峰鎮的民眾為答謝王守仁建置平和縣之功，建了一座王文成公祠奉祀。當時，翰林院編修黃道周到九峰鎮講學，平和縣教諭藍光奎便向黃道周約寫一篇《王文成公碑》的祠堂碑記，黃道周欣然應允。當夜，黃道周邊泡飲工夫茶，邊謀篇撰文，茶助文思，未及四更便已完稿。翌日，藍光奎閱文之后，甚感滿意，奉送一大包銀子作為潤筆。

黃道周決意不收，但喜好飲茶的他卻不客氣地說：“貴地特產之茶，送我兩斤足矣！”

可見平生不以物喜的黃道周對茶葉情有獨鐘。

我想，清官性格像茶，總是能清醒、理智地看待事物，不卑不亢、不貪不腐、清正廉潔。一個人若在茶中有品位，自然對生活有感悟；對生活有感悟，自然對情感有真誠；對情感有真誠，必然對人格有操守；對人格有操守，必然對國家興亡有憂思。黃道周就是一位一生愛茶、一生如茶，有口皆碑的清官。

黃道周講究以茶倡廉、以茶為禮、以茶敬賢、以茶勵志。明崇禎十年（1637 年），黃道周升任右諭德（掌司經局）、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等職，他不畏魏忠賢等奸佞，毅然上疏彈劾，觸怒“龍顏”。崇禎十四年（1641 年），他被充軍廣西。而后，崇禎皇帝曾召他回京，擬復原職。黃道周淡泊名利，托辭有病到武夷山茶洞寓居講學。

寓居講學的茶洞周圍有幽谷，幽谷中所產的茶葉品質極佳，被譽為茶中隱客的李卷在《茶洞作武夷茶歌》詩中寫道：“高岑窈壑積空翠，遍植仙芽種特異。雀舌鷹爪著翹英，顧渚蒙山遜韻致。雖云勝地發先春，焙制精良始絕倫?！辈瓒粗車衅叻瀛h抱， 谷中有五泉奔瀉， 勝景薈萃，環境幽雅，徐霞客稱“比天臺的明巖更為奇矯”。

對于喜愛飲茶的黃道周來說，隱居在這名茶叢生的環境中，沒有了明槍暗箭、刀光劍影，他更有時間潛心鉆研學問。他的摯友李卷用長詩描述了黃道周品茶時悠然自得的情趣：“碧甌引滿時獨酌，搜索詩腸潤枯涸，遂覺兩腋御涼颼，塵緣蕩盡清虛味……”武夷山仙浴潭的清泉恰是黃道周烹茶時的用水，甘醇爽口，潭邊的摩崖石刻“茶洞”就是黃道周留下的字跡。1642 年至1644 年，黃道周在這里寓居講學中結識了李元仲、黃世忠、鄭牧仲等一幫志趣相投的茶友，他們在品茗之中憂國憂民，吟詩唱和。黃道周的《題屏周八曲山房》就是在黃世忠幽居的武夷山八曲山房里品茶聊天中誕生的，詩曰：“旅客空招猿鳥悉，道人何意此重游。書從數閱方知妙，山自頻過益覺幽。遺蛻仙翁長啟齒，含花柚子漸垂頭。

滄桑世界紅塵外，漫說麟鸞十二洲?！弊掷镄虚g抒發他雖然暫時蟄居山洞，遠離塵囂，但是他那顆滾燙的心絕非山間之陣風、水上之漣漪、潭里之云影、草際之露珠、風中之柳態，他無時無刻不記掛著國家的興亡。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后，明朝覆滅。在烽火連天、國難當頭時，黃道周卻選擇了出山。1645 年，他毅然外出募兵，親率門生和義民9000 多人，向信州（今江西省上饒市）進發，大破清兵。不幸，終因帶兵乏術，孤軍無援，兵敗被俘，黃道周被解往南京。清廷派人百般勸降，黃道周大義凜然，不為所動。當時降臣洪承疇多次以閩南同鄉和同學等身份協助清廷勸降，但都遭到黃道周痛斥。洪承疇知道黃道周喜好品飲武夷巖茶，虛情假意，命人奉上一杯茶，走到黃道周面前說：“請先生用一杯清茶！”胸懷反清復明愿望的黃道周盡管好長時間沒喝到茶，茶癮難忍，但他一聽到“清茶”就感到逆耳，不禁勃然大怒，擲杯于地，說：“我清粟都不吃，還喝什么清茶？！”

當天黃道周有感而發，匠心獨運撰制了一副妙聯：“史筆留芳，雖未成名終可法；皇恩浩蕩，不思報國反成仇”。聯中巧借“承疇”與“成仇”的諧音，將史可法和洪承疇對比，前者拼死反清，為人傳頌。后者茍生偷安，在權貴面前搖尾乞憐，被人唾罵。

這副妙聯抒發了黃道周的赤膽忠心，名聯宛如名茶一樣馥郁甘美，令人回味無窮，至今仍膾炙人口。

1646 年3 月，黃道周慷慨赴死。死后，人們在他的衣服里發現了七個字——“大明孤臣黃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