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雨

停水了，這是周末的上午。衛(wèi)生間里，傳來一陣陣“咕嚕”聲與“嘶嘶”嘯叫聲夾雜在一起的聲音，失去了水壓的水，殘存部分正在從水龍頭里撤退，管道里的空氣，取代了水的存在。

水開始撤退，我說的是自來水管里的水，而不是河流、湖泊、江海里的水。大自然中的水，是大部隊，它們自然蒸發(fā)，是較為緩慢的過程，是肉眼可見的，也能留給人足夠多的準(zhǔn)備時間。

自來水管里的水在向下跌落。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引進(jìn)一個粗壯的管道中，經(jīng)過漫長的旅行，被投放到一個碩大的蓄水池內(nèi)，在經(jīng)過二氧化氯、活性炭、絮凝劑等諸多凈化手段之后，水列隊等待著被壓入另外一條條粗細(xì)不一的管道。當(dāng)一股推力襲來，水被催促著再次邁上未知之旅。

打開水龍頭，清亮的水柱有力地傾瀉了下來。鍍了鉻的水龍頭，在用柔軟的毛巾擦拭過之后，在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亮光，這亮光仿佛提升了水的清潔度，使得從黑暗的水管里流出來的水，在遇到亮光的瞬間，有了舞臺上亮相的效果——那是水龍頭內(nèi)部的起泡器在起作用，每一滴水，都在努力躍出的那刻，盡可能地讓自己膨脹起來、跳躍起來，屬于那滴水的演出機(jī)會，只有幾毫秒的時間，等落到陶瓷面盆里，來不及多作停留，就會墜入無邊的黑暗，不知流向何處。

我雙手掬起一汪水，這汪水撲到臉上，五官感覺到了水的溫柔。臉上的皮膚是粗糙的，水是光滑的，這是一次恰到好處的相遇。據(jù)說人在專心洗臉的時候，會暫時地忘記所有的事情。我覺得不僅如此，人在專注于清潔自己的時候，會有一種幸福感存在，會產(chǎn)生原諒這個世界的心理。這個世界太大了，灰塵也太多了，只要打開門，無論近走還是遠(yuǎn)足，都會風(fēng)塵仆仆，而這個時候，只需要有一掬水，就能讓人回歸潔凈。這個世界，如果沒有水，該如何是好。

洗澡的時候，頭頂碩大的花灑，制造著小型瀑布的效果，自來水中的氯氣，因為花灑的放大，而顯得更濃重了一些。不過這算不得什么了，甚至這樣的化學(xué)氣體的味道，還能夠帶來一些安全感。作為一名北方人，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在春夏季，包括秋季的一些日子，我像南方人那樣，養(yǎng)成了一天洗澡兩次的習(xí)慣。晚上睡前洗澡是正常的，為何早晨要洗澡？想來想去，可能是住在高樓，夢多。夢一多了，人的潛意識里，便埋藏了風(fēng)塵仆仆，需要用清晨的水，將之清洗掉。

空閑的時候，我用最大號的純凈水桶蓄了滿滿一桶水，放在廚房門的后面，以備不時之需。有了這桶水，心里就不會慌，它就是屬于我的湖。只是，每當(dāng)有機(jī)會用這桶備用水的時候，就有一種緊張感。這種緊張，不是短缺帶來的，而是基因自帶的。我遙想幾千上萬年的祖先，當(dāng)他們好不容易擁有一些清潔的水源后，想必也是這種緊張而珍惜的心態(tài)。

不僅人需要水，家里的貓，景觀魚缸里的小魚，陽臺上的小花小草小樹，都需要飲用或灌溉。當(dāng)然，它們都需要人的服務(wù)，人把水裝在不同的容器里，搬運(yùn)給小動物、小植物們，它們開心地、大口大口地喝水。每逢這樣的時刻，我會想到，人可以在高樓上，建立自己的家庭，有孩子、有動物、有植物，形成一個小的生態(tài)，這一切，水的作用至關(guān)重要。

寫完這篇文章，水來了，幾個用到水的房間的水管處，開始發(fā)出聲響。我覺得，那是大自然開始在我家里下雨，一場空中的雨，就這樣再次降臨。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采采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