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學
一
陰郁的冬月,仿佛是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讓人提不起半點精神。偶爾濃云里泄出一線金光,都能引來眾生歡喜。盡管太陽光顧人間比較晚,抽身離開也早,可這種蜻蜓點水似的流淌,仍舊被人們視為恩賜。我那年近耄耋的老祖父,正背坐在屋坪的木椅上曬冬。這樣晴朗的日子在冬天是種奢侈,如同他坎坷的一生中罕見的平坦。只是寒風有些魯莽,其中似乎夾有冰晶,隔著皮肉硌人骨頭。
祖父手里端著兩本書,一本兒童版的唐詩三百首選,一本友人所贈的詩詞集。他像刺猬一樣縮著腰背,試圖讓視線離紙面近點,眼珠子幾乎要從塌陷的眼窩掉出來。他翻頁的動作很慢,翻不開時就用指肚點點口水,像個剛進學堂的放牛娃。幾近石質化的手掌上,坐落著大大小小的山。
那本唐詩選冊來源比較特別,是他從姑姑家淘來的。當天上街賣完菜,留在姑姑的診所吃飯,在小表妹成堆的伴讀書籍里,他一眼相中了這本冊子。逡巡的眼光暴露出他的心思,他最終在姑姑的頷首下得手。他對我說起這事時,一臉得意地嘿嘿傻笑。
祖父肚子里還是有點筆墨的。他早年念過兩年私塾,讀過四書五經,也會撥打算盤,是村子里為數不多能算會寫的人,只因家力的無以承繼,后來的學業才被迫中斷。兒時起,他就對我耳提面命,說功名追求,談祖宗軼事。年關時家人圍坐的火塘,便是我的定點受訓之地。熊熊燃燒的柴火,復現著那些業已消亡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