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波
從1840 年鴉片戰爭到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近現代中國歷經反帝反封建反殖民主義的革命斗爭,完成了從傳統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轉型,實現民族獨立、國家民主和社會進步。社會制度的根本變革涉及社會基本結構及公民在國家生活中的地位等,“確立人民在國家政治生活中主體地位”成為中國社會根本變革的重要標志。傳統社會的百工藝匠、游方藝人、城鄉手工業生產者等工藝主體,因此在現代化的國家建設中實現身份地位的轉化與建構。此后幾十年里,當代中國展開系列社會體制改革,就社會制度中的具體組織形式及工作方式等進行自我革新和完善。實行改革開放,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人們的生產生活、思維方式及價值理念發生持續深入地改寫和建構,工藝主體由此經歷生計生活的更新發展及主體意識、意義追求的變遷。
歷史上,我國農耕文明主要以土地為生產資料,根據節氣物候進行周期性的耕作生產,安土重遷定居生活,形成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社會組織形式。皇權統治下以家庭為單位精耕細作的小規模集約經濟中,手工生產是有機組成部分,形成官營、民間私營和“男耕女織”結構里作為農民家庭副業的手工生產機制。工藝的主體因此是相應社會結構與社會關系中的工匠、作坊主、游方藝人以及家庭中以手工勞作補充生產生活所需的廣大群體,包括從事手工副業生產的廣大農民和滿足家庭日用、禮俗之需或審美自娛的“女紅”群體。傳統工藝的主體既可按生產組織的形式與歸屬劃分為官制工匠和民間的職業社群,也可按所屬的生產空間劃分為城市官府工匠及作坊手工業者、鄉村家庭手工業者、游離于城鄉之間的游方藝人等,整體上是“執藝事成器物以利用”的“興事造業”之人。他們既是手工造物的生產者,也是文化、技術經驗的傳承者、創造者和實踐者,推動了歷史上社會經濟流通、文化傳承乃至技術生產力的提升發展。但在漫長的封建社會發展中,從春秋時期《管子》提出“四民分業”的社會分工思想,“士、農、工、商”即不僅是職業的劃分,也成為地位的區分,“農桑為本,工商為末”,手工業者的地位相對低下。不同朝代對工匠有不同程度的管控政策,在清初廢除“匠籍”制度以前,工匠的戶籍、從業等往往受到嚴格限制,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經驗積累和傳承,但實質是對個體自由和自主性的束縛。此外,手工業者隱性的經驗傳承傳播往往以默識、體驗、實踐的方式在師徒之間或家庭內部等較為封閉的系統中展開,以立言存志等形式留存流傳的相對較少,加之工匠等自身社會組織興起較晚,千百年來創造了古代世界造物高峰的大量能工巧匠處于寂寂無聞的文化失語狀態。
“身份”不僅涉及個人在某一社會制度中的地位,社會組織對個人規定的權利和義務,也包含個體對自身與社會之間聯系的認知,涉及外在的社會認定、規約、評價與內在的自我認知和認同。在中國百年現代化進程中,封建帝制被推翻,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取得勝利,人民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制度建立,歷史上具有不同程度人身依附關系、世襲職業并相對處于文化失語狀態的工匠、藝人、手工業者作為現代化國家的生產者,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上的地位獲得根本提升,藝人群體獲得新的認同與歸屬,傳統工藝的持有者、經營者、發展者的“身份”發生根本改變。雖然在這一轉型過程中,傳統工藝的主體作為手工行業從業者、手藝農戶等在生計勞作的形式上具有一致性,但社會民主、個體自由、文化自覺和自信使得工藝主體的社會地位、思想意識、實踐追求等發生根本改變,傳統工藝中宮廷、文人、民間等身份區隔的樊籬被打破,工藝主體在現代化、開放性的社會中面向經濟、文化的需求,傳承發展傳統工藝,實踐其價值追求。
工藝主體身份的根本轉型始于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國家為恢復經濟發展工藝美術生產,積極組織藝人歸隊,安置生活,恢復生產。當時,工藝美術同其他手工業一樣處于個體、零散狀態,“家庭手工業、獨立勞動者和有少量雇工的小作坊占大多數,生產分散、技術落后、資金短少是其共同的特點”,“黨和國家采取了積極扶持的方針政策,對這種完全分散的個體經濟,有的由國營和合作社商業進行加工訂貨,或統購包銷他們的產品,有的則自產自銷”,“在不同程度上把這部分生產納入國家計劃監督的軌道”,“促使生產者組織起來,為合作化創造條件”①《當代中國》叢書編輯委員會:《當代中國工藝美術》,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 年,第448 頁。。同時,各地還試辦工藝美術合作組織,“不少改行專業和流散的藝人歸了隊,一些停產的行業得到了恢復,失傳的傳統產品得到了新生。”②《當代中國》叢書編輯委員會:《當代中國工藝美術》,第66 頁。經歷戰亂磨難的手工生產者轉變為當家作主的工農生產者,發展生產,獲得經濟收入和待遇。藝人群體作為國家的生產者、建設者不僅得到有效組織和扶持,發揮了發展經濟的重要作用,而且參政議政參與到國是國策的建構中,工藝主體的經濟地位、政治地位、文化地位全面提升。國家舉辦一系列工藝美術展覽和會議進行宣傳和交流。如,1953 年12 月全國民間美術工藝展覽會在京舉行,其間召開藝人代表和工藝美術專家的座談會,宣傳工藝美術政策并聽取各方面建議;1957 年7 月全國工藝美術藝人代表會議在京舉行,465 名代表參加會議;1979 年8 月全國工藝美術藝人、創作設計人員代表大會在京召開,565 名代表出席會議。“不少藝人當選各級人民代表或政協委員。1966 年以前有377 人被授予‘老藝人’的榮譽稱號。1979 年國家對藝術上有獨特成就,創作上有重大貢獻的34 名技藝人員,授予‘工藝美術家’的榮譽稱號。”①《當代中國》叢書編輯委員會:《當代中國工藝美術》,第63 頁。1988 年,“工藝美術家”正式更名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作為授予工藝美術創作者的國家級稱號沿用至今。國家制定工藝美術技術職稱制度,1979 年8 月輕工業部《關于頒發全國工藝美術技藝人員職稱試行條例的通知》下達各地,1983 年1 月國務院批準頒發《工藝美術干部業務職稱暫行規定》,“到1983年底,全國評為工藝美術師職稱的有1066 人。”②同上。時至今日,關于工藝美術人才的職稱評定機制仍在不斷修訂完善,藝人群體的技藝水平、職業資格等能夠得到統一的認定評價。可見,在社會歷史轉型進程中,曾經的宮廷工匠、城鄉作坊藝人等經歷戰亂動蕩,舉步維艱甚至流離失所、改行轉業,在新中國成立后成為工人階級隊伍的一員,并因社會貢獻獲得相應的政治、經濟、文化地位。值得指出的是,相對于經濟收入、生活條件、社會評價等身份的外在構成,強烈的工作熱情、職業使命則體現了認同與歸屬等內在的身份建構。新社會的政治氛圍以及藝人群體作為國家主人翁的意識和社會發展使命等促使其突破傳統手工藝行業在技藝傳承與交流上的封閉與保守,即以往對各家絕活視如珍寶,“寧贈一錠銀,不傳一口春”以保守技術秘密,轉變為相互觀摩,交流工藝,集體攻關,公開示范,老藝人樂于接受沒有人身依附的師徒關系,對學生們傾囊相授,示范傳授絕技,發揮傳幫帶作用,新中國工藝美術行業人才輩出。同時,藝人群體樂于開闊自身眼界,與進廠指導的專家學者交流,在國家資助下去“采風”創作,并有機會進入藝術院校學習,或在工藝研究中進行工藝挖掘整理和創新研究,其創作因此體現出鮮明的時代性。
21 世紀以來,我國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對包括傳統手工藝主體的“傳承人”身份加以認定和扶持,制度建設對工藝主體身份產生深刻影響。自2007 年起,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名錄分批公布,形成資格認定并輔以文化榮譽、經濟待遇、傳承支持。“傳承人”身份的建構是在社會發展新階段,針對非物質屬性的、地方或族群代表性的、具有歷史傳統積淀的文化,就其具有傳承傳播關鍵作用的持有者進行認定和扶持,作為一種國家在場的身份建構,目的是通過制度設計將文化傳承相關的使命責任進一步賦予文化主體,使之成為全球化、工業化沖擊下非物質文化遺產存續的有生力量。對于傳統工藝主體來說,“傳承人”身份具有文化的標識性和榮譽性,也包含相關文化責任和使命。雖然學術界對于傳承人身份與文化建構的本質還在進行持續討論,但文化經驗存續與發展過程中人的主體性無疑已成為核心。整體上看,政治革新從根本上改變了工藝主體的生存境遇和內在心態,從依附走向自主,從封閉保守走向開放交流,從寂寂無聞走向國家在場的關注和發展,是為歷史的進步。雖然關于工藝主體的制度性評價應在何種程度上加以完善、可在哪些方面落地落實的討論一直在持續,甚至不乏關于新“名利場”對工藝主體異化的反思,不可否認的是,中國的工藝主體地位在社會現代化轉型中獲得了根本性的提升,其于社會演進發展中所面臨和經歷的新的問題和困惑,也可由手工藝文明與新的文明文化之間的碰撞、或更為普遍的人性人情等維度加以觀照。
1978 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開始實行改革開放,開啟新中國成立以來社會主義制度自我完善和發展的重要歷程。經濟領域,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變。政治領域,經政企分開、精簡機構以及對外開放等從封閉半封閉的社會向全面開放的社會轉變。經濟體制深刻變革,社會結構深刻變動,利益格局深刻調整,思想觀念深刻變化,實現經濟發展、社會進步、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傳統工藝主體由此經歷了生計、生活的一系列變遷。
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政企分開、企業改制等在一定時期給工藝美術生產及其主體帶來陣痛,但進一步推動了工藝生產及工藝主體的現代化轉型,使之在適應現實的、變遷發展的市場和生活過程中實現新生。在市場經濟體制建立發展初期,工藝美術企業改制——“關、停、并、轉”,一度出現工藝人員流散、生產停滯、市場蕭條的局面,但經過轉型適應隨之出現從事工藝美術生產營銷的新型市場主體,包括民營企業、個體手工藝作坊、大師工作室和大量手工藝專業村、專業戶以及以家庭副業形式開展手工藝生產的農戶等,手工藝生產以適應市場和需求的多元化機制展開。就工藝主體而言,從國家指令性計劃組織回歸個體的、靈活的、分散的創作和生產,以平等、獨立和自由的市場主體身份參與經濟活動,以強烈的進取心和創新性贏取市場回報,極大增強了工藝生產變通、更新的可能。一方面,工藝創作和生產不再以計劃形式統購統銷,并受多重因素影響從外銷主導轉向內需為主,在進一步面向本土生產生活的過程中汲取養分,在社會發展的整體環境中得以壯大。直到當前,國內不同代際、階層人群對傳統工藝的日用品、收藏品、文創品的消費需求多元化、持續促進工藝主體的生產創新。另一方面,市場具有逐利本質,消費需求中不無符號化、虛假性、盲目式需求,工藝主體及其創作生產也有可能走向文化精神虛無、極端功利化的誤區,市場及消費也對傳統工藝不無制約與異化影響。片面的市場導向、過度的經濟效益追求可能導致工藝生產的亂象,甚至使工藝生產僅以代工的形式存在,缺乏與生活的直接聯系和原創的意義融入。從根本上看,傳統工藝包含生產屬性,只有保持生產并擁有市場才具有廣闊的生活基礎和發展空間,而非固化為博物館的歷史遺存、停留在文獻史料的描述記載或趨向于純粹的藝術欣賞品,傳統工藝經濟生產價值的實現也不僅在于特定行業產值、利稅等宏觀數據信息,更關乎每一個工藝主體的生計生活。市場化使工藝主體獲得自主選擇參與競爭的機會,捕捉市場需求和消費動向,在獲取物質效益的同時也實現生活的價值追求,隨著社會消費水平的提升和工藝核心價值的發現,傳統工藝主體以之為生計獲得了更廣闊多元的發展空間。
在市場經濟深入發展過程中,廣大城鎮獲得內驅動力,城鎮化進程加快,“鄉土中國”向“城鄉中國”轉變,城鎮化生活對工藝主體產生影響。事實上,不論留守鄉村還是離土離鄉進城生活,源自鄉村的工藝主體的生活世界已然發生改變——倫理本位的鄉土生活轉變為講求科學、理性、民主、公平和正義的現代生活,自然經濟狀態下的自給自足、封閉保守轉變為市場化、全球化的高速流通,血緣、地緣、業緣對于傳統工藝的影響逐漸淡化,工藝主體所依托的生產經驗、集體文化、所處的社會文化情境發生改變。從劉鐵梁教授分析看,傳統工藝作為勞作模式,“不僅是指獲得某種物質利益的生產類型,而且是指身體經驗意義上的日常生活方式”①劉鐵梁:《城市化過程中的民俗學田野作業》,《文化遺產》,2013 年第4 期。,生活變遷對工藝主體及其生產創作的影響深刻,一方面,從鄉村到城市、從鄉村手藝人到成功經銷商或獲評“傳承人”“大師”等轉化,往往伴隨與以往生活經驗、鄉土鄉親的疏離,部分傳統工藝從傳統生活基礎、文化生態、集體經驗中抽離,演化為個體實踐。事實上,傳統工藝的發展離不開群體創造,歷史上民族的、地方的傳統工藝往往依附于特定族群的生活環境、生產生活方式、思想觀念和價值體系,呈現的工藝形態融合了特定地域、族群不同領域的生產實踐、審美文化特點,具有“不斷地被再創造”的可能和族群“持續的認同感”。隨著城鄉生活變遷,地緣、血緣等維系的族群不同程度消解,經由個體實踐的工藝經驗在保留歷史記憶和內涵的同時,也將面向社會結構變遷中新的社群、圈層,實現新的群體性的再造。另一方面,城鎮化發展也為發掘利用傳統工藝資源的村民群體把握市場需求、通過手工藝生產營銷重構鄉村經濟結構和社會關系提供了新的可能,不少手工藝專業村等形成了適應城鎮化、市場化發展的轉變。如,歷史上鄉村中自制自用或小范圍集市貿易的傳統手工藝,在面向更加廣闊的城鄉市場時成為重要的副業生產,并在相關經驗、習俗、觀念的傳承傳播中形成鄉村群體新的凝聚力。城鎮化發展帶來工藝主體的生活變遷,傳統鄉土生活的影響弱化,同時形成新的發展空間,因而在工藝主體的創作與生產實踐中形成回溯歷史與創意新生等不同方向的演化路徑,表現為城鎮化發展過程中為追尋昔日鄉村記憶、文化鄉愁而重新發掘的手工藝符號與產品,以及鄉土手工藝延伸到城市文創、旅游等經濟生活中的創新和再造。
制度革新帶來生產生活的持續改變,工藝主體的生計生活方式、人生觀、價值觀發生新的變化,同時引發工藝外在形態與內在精神、生產組織形式與社會功能的一系列改變。其中包含社會現實發展中的適應與提升,也存在“雙刃劍”式的影響,如片面地市場化逐利造成工藝語言單一、形態雷同、意義淺表化等。整體上,作為工藝主體在開放、自主環境中的發展,體現了中國手工藝真實的發展面貌和動力,以及中國手工藝所關聯的廣大民眾的生活狀態和思想觀念,具有積極意義。
在中國現代化轉型進程中,工藝主體的價值追求發生改變,突出體現為以經濟價值追求為主導、倫理價值追求逐漸弱化以及對文化價值追求的不斷提升。如果說經濟價值的追求是生產生存之本,手工生產勤勞致富是工藝的屬性古今皆然,那么,在現代化政治經濟體制中,人的獨立性、自主性、創造性被全面激發,對經濟價值的追求更凸顯出新的內涵和意義,雖然其中不乏消費社會、市場逐利的負面影響。加之從傳統的倫理本位的社會向現代的民主社會轉型,封閉性被打破,基于血緣地緣的傳統禮俗聯系弱化,工藝作為傳統禮俗的一種載體以及工藝主體在禮俗互動中扮演的社會角色等發生改變,工藝主體對于傳統倫理價值的追求趨于弱化。此外,隨著國家經濟、文化發展,國民文化自覺自信意識普遍增強,工藝主體對工藝傳承與創新發展的使命感增強,歷史上相對封閉保守的工藝傳承傳播局面得以改觀。
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轉變為現代化的市場經濟,工藝群體在商品經濟發展中勤勞致富,經濟價值追求成為主要方向。在廣大農村,改革開放“分田到戶”后,農業生產效率大幅度提升,農忙時間短、富余的農業勞動力進一步從事手工生產等副業,大量手工藝專業村、手工藝鄉鎮發展起來。相對以往“男耕女織”生產結構中手工生產除一定比例為自產自銷、自用自織或禮俗交往中無償應用外,僅有部分進入市場流通,在現代化商品經濟特別是市場經濟壯大過程中,手工藝生產者面向市場進行制作生產獲得經濟效益,經濟價值的追求具有普遍性。在規模不斷擴大的城鎮,市場經濟發展,資源按市場需求配置重組,勞動力自由流動,伴隨國內消費市場潛力不斷壯大,進一步形成工藝美術企業的聚集區和產業帶,部分工藝美術產區的年產值達億元至十億元以上。從工藝主體角度看,伴隨社會發展、經濟增長、價值觀演變,以往受傳統道德和家庭觀念影響較深的個體在自由和獨立過程中獲得包括經濟財富價值的全面實現,因此也體現為傳統工藝作為產業的進一步壯大和發展。
隨著傳統倫理本位社會向現代公民社會轉化,家庭人倫關系對個人生活仍有根本意義,同時,現代法律意識、個體權利認知等不斷深化,生活觀念、生活方式等發生改變。一方面,傳統手工藝關聯民俗應用和倫理價值,保留家庭親情等人倫內涵及意義的追求,仍是傳統節日和人生禮儀中儀式感營造、贈禮以維系情感的重要載體。如當前“國潮”設計,往往結合四時八節等傳統節日,發掘應用具有文化特色的傳統手工藝元素開發新產品以滿足消費需求。另一方面,宗法關系、差序格局變遷,家庭規模逐漸小型化,個體意識強化,生育觀念改變,通過傳統手工藝表達和寄托生命繁衍、宗族延續等人倫追求趨于弱化。加之工業化、城市化的生產生活方式發展,科學知識技術廣泛傳播,借由傳統手工藝表達和寄托驅邪禳災、抵御難以抗拒的天災、人禍和疾病等自然倫理的追求不再強烈。整體上看,社會變遷中,人們極大突破了傳統血緣、地緣的關系網絡,在重視家庭親情、社會群體聯系的同時,也呈現出后現代社會倫理的特點——“信仰活動世俗化、生活內容片面化、需要結構平面化、精神需要邊緣化、倫理尺度隱匿化”①郭濟、高小平、何穎主編:《行政倫理導論》,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 年,第352 頁。,因此在手工藝的制作、應用、接受、傳播過程中傳統倫理價值的追求相對弱化,手工藝形態和功能既是價值觀的表征,也作為造物體系參與新的倫理觀的表達與建構。
國家治理實現現代化,確立了以人民為中心的根本立場,人民作為社會生產力的實踐主體融入國家富強、民族復興發展。傳統手工藝之主體的文化使命感及文化自覺、文化自信全面提升,極大突破了傳統手工藝作為隱性知識傳播的封閉性及在文化認知與評價上“重道輕器”的局限,在更加自覺、廣泛的意義上加以傳承并實現藝術與技術追求并重。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工藝主體身份轉型,“主要還是沿用千年相承的藝徒制,但有了改進和發展。由于消滅了剝削制度,藝人的生活有了保障,原先‘只許串門,不許參觀’、‘留藝保身’等陳規陋習也隨之消除了,老藝人公開技藝、樂于傳藝”②《當代中國》叢書編輯委員會:《當代中國工藝美術》,第545 頁。。高等教育領域民間藝人進課堂以及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機制中傳統手工藝在文化意義上的傳播傳承等,超越了傳統社會中工藝作為具身經驗和生計方式的無意識與功利性束縛,改變了“不愿意”傳授或“不能夠”傳授的境況,體現了工藝主體的文化價值追求。此外,歷史上傳統工藝受“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觀念影響,在工藝的評價與接受上有“重道輕技”傾向,當人作為主體的能動性在現代化的體制機制中得到全面認可和評價后,技藝及技藝包含的工匠精神、境界得到自覺和普遍性的認知與評價,工藝的文化價值得以追求更加全面。
總之,一百余年的變遷是中華民族從救亡、革命到建設發展的現代性進程,也是從古代中國向現代中國、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型的歷史過程,宏觀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領域均發生了重大改變,微觀人生的思想意識、生活方式也產生了深刻變化,手工之工藝作為積淀深厚的傳統造物方式以及人最本質創造力的實現,在社會、人生持續深入的變革中遭遇沖擊也不斷被重新發現,并在存續演進中不斷作用和影響著社會的發展和普通人的生活。工藝主體在身份、生計、意義追求上的演變是物質、技藝、制度背后“人”的變化,交織構成工藝形態與內涵的演變,理解工藝主體的變化因此是把握工藝變遷發展的關鍵,物態輝映人心,工藝中綿延的是人的精神,刻錄著時代的印記,在人與物的聯系中書寫人生建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