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蓉
(上海交通大學 上海 200000)
古往今來,自由一直是人們追求的對象,無數哲學家闡釋了自由的重要性,誠如“每個人生來就有雙重的權力:第一,他的人身自由的權力,別人沒有權利加以支配,只能由他自己自由處理;第二,首先是和他的弟兄繼承他的父親的財務的權力[1]”,“自然支配著一切動物,禽獸總是服從;人雖然也受到同樣的支配,卻認為自己有服從或反抗的自由[2]”,“自由本質上是一種非強制性說服的條件,是有說不的權力[3]”等等。同樣,馬克思也非常關注人的自由發展,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與恩格斯基于當時的時代背景鮮明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偽善自由”,換句話說,這種自由是由少數人建立在對大部分人剝削的基礎上所獲取的自由。馬克思和恩格斯明確指出在代替這種資本主義社會的共產主義社會中,“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4]所以說自由是馬克思終極追求之一。馬克思所闡釋的自由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是實現勞動自由。馬克思指出人類的整個歷史不外乎是人們通過勞動所創造的。此外,馬克思深刻地考察了資本主義社會下工人的勞動,提出異化勞動和雇傭勞動,進而向世界揭示了一個隱藏的事實,即資本主義對工人的奴役壓迫。馬克思表明只有消除異化和私有制,實現勞動的自由,人才能真的擁有自己,才會回歸幸福。所以馬克思認為實現勞動自由是最終實現自由的必不可少的途徑。
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領導人通過改革經濟體制和分配模式,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帶領中國人民通過辛勤勞動創造了現在美好的生活。然而,近年來出現了一種現象。人們下班后工作微信群中的消息不斷,也就是人們在下班后依然需要隨時關注微信群的信息動態,并在線完成額外的工作任務。可以說人們的勞動并沒有實現完全自由,相反也存在不自由的情況,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說這種現象與馬克思所提出的實現勞動自由是相悖的呢,抑或是馬克思所談的勞動自由只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存在。本文在梳理馬克思相關的經典著作的基礎上,從馬克思的勞動自由觀出發,對這個問題展開探討。
要想理解馬克思的勞動自由觀,需要對勞動為何不自由先進行探討。在馬克思早期著作《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在借鑒批判古典政治經濟學家的相關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他自己獨特的見解,他認為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勞動發生了異化。勞動異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勞動者與勞動產品之間的異化。
馬克思認為勞動是連接人與自然的橋梁,人通過勞動將自然界中的生活物質資料轉換為自身所需之物,也就是轉換成勞動產品,這個過程也就是勞動的對象化。一般而言,勞動者所創造的勞動產品應首先地滿足其自身的需求。然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下,工人所創造的產品被資本家占有,工人的勞動作為別人的財產同他對立,他賴以生存的物質資料愈發集中在資本家手中。換言之,工人創造的產品越多,他親手創造出來的反對自己的力量就越強大,“他本身、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歸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5]
第二,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活動相異化。
一般來說,勞動是人的本質,是人的一種自我實現。工人的勞動應當是一種自由自覺的實踐活動,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者不斷地受到資本家的壓迫,生活的拮據以及精神上的壓力都使得勞動者在自己的勞動過程中是一種不幸福的狀態,不管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他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痛苦,而在勞動之外,工人才會覺得自在。所以一旦有機會,人們便會逃避勞動。在馬克思看來,這種勞動是在“肉體的強制或其他強制”之下的“被迫的強制勞動”,是“一種自我犧牲、自我折磨的勞動”,是“滿足勞動需要以外的需要的一種手段”。[6]
第三,勞動者同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
所謂類本質,主要是指人們進行的活動是一種自由自覺的和有意識的活動。正是由于這種自由自覺的活動,人才能夠與自然界中的動物及其他自然存在物進行區分。也就是說,人的類本質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是人充分發揮自己主觀能動性的表現。然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淪為了一種維持生活的手段,而不是實現自我價值的途徑。所以,勞動的異化使得人們的類本質——這種自由自覺的活動——變成了一種維持自己肉體存在的途徑,同樣,人將無法將自身與動物區分開來。
第四,人與人之間的異化。
勞動者與勞動產品、勞動活動及其類本質之間的異化的一個必然結果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異化。如果說勞動者的勞動產品不屬于自己,那么這種勞動產品必然屬于勞動者之外的其他的一部分人。如果說勞動者在開展勞動活動的過程中感到的是不快樂,那對應的這種活動必然給一部分人帶來快樂和享受。深入探討,不難發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家為了獲取更多的剩余價值,理所當然地加大了對工人的剝削,不僅工人所創造的勞動產品被資本家掌控,而且工人在資本家的監控下開展勞動,所以資本家與工人之間是一種壓迫與被壓迫、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換句話說,人與人之間的異化主要表現為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對立。
除此之外,隨著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系的深刻考察,在《資本論》中,他進一步深化了“異化”的內涵。當生產資料集中于資本家手中,工人就沒有了選擇的權力,只能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方可生存,盡管這個過程看上去是公平和自由的,但這華麗的外衣掩蓋了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從商品二重性到勞動的二重性,馬克思揭露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規律——生產和占有剩余價值。馬克思將工人的勞動時間分為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其中必要勞動時間為工人為獲取資本家所付酬金而進行的勞動,剩余勞動時間則主要生產剩余價值,這部分價值被資本家無償占有。那么,工人除了必要勞動外,自由時間也被剝奪用于為資本家創造剩余價值,在這個意義上,工人的一生都在為資本家服務,勞動不僅沒有讓工人實現人生意義,反而使他們身體健康水平日漸消退。
誠然,勞動這一生產方式“承載著、奠基著自由的價值蘊意[7]”,馬克思認為勞動是人的本質,人的自我實現,體現著人的主觀能動性。通過勞動,人創造性地改變世界,可以說,人類的整個歷史不外乎是由勞動創造的。勞動發生異化無疑表明異化是作為自由的對立面而存在的,換言之,異化是對自由的否定。究其根本,是什么使得“異化”現象的產生?或者是什么打破了自由自覺的勞動?資本主義私有制。在資本主義私有制下,資本家私人占有以及支配生產資料,工人屈服于資本家的雇傭勞動制度而整體性地被異化,工人無法通過勞動實現其本質,更不用說實現其人生價值。這時的“人”是沒有靈魂的肉體存在,必須出賣自己,通過“被迫的”和“不自由的”勞動勉強存活。隨著科技的不斷發展,機器時代的到來,工人的狀況并沒有改善,資本家剝削壓迫工人的手段和力度更加巧妙和隱蔽,只要工人“還有一塊肉、一根筋、一滴血可供榨取,吸血鬼就決不罷休[8]。”資本家的利欲熏心以及貪得無厭使得他們不斷地通過雇傭勞動來榨取工人創造的剩余價值,工人猶如行尸走肉,只為能夠活著而進行勞動,勞動全然是一種折磨,一旦擺脫外界的桎梏,他就會瘋狂地逃避勞動。這些所產生的社會影響之一就是生產相對過剩,生產相對過剩不可避免地使得資本家不需要大量的工人,從而使得一部分工人失去工作。這無疑加重了工人的生存窘狀,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矛盾愈發尖銳,最終工人階級將會奮起反抗,資本主義也必將走向滅亡。在資本消亡的歷史進程中,勞動也將獲取解放,人們終將實現自由自覺的勞動。
那么,馬克思又是如何解決“勞動異化”所造成的勞動不再自由的現象,進而實現自由呢?與之前經濟學家和哲學家考察的角度有所差異,馬克思立足于對現實的考察,批判吸收前人的理論,如批判以往哲學家所講述的神或者上帝創造人的學說,創立了科學的勞動概念,確立了唯物史觀;批判古典政治經濟學家未看到資本主義社會中看似自由平等交易下的真實奴役關系,揭示了資本家的本性,喚起廣大工人階級的覺醒;批判空想社會主義未真正地闡述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原因以及僅僅描述未來世界的美好卻未提及如何走向社會主義,進而深刻地闡釋通過揚棄私有制,消除異化,推翻資本主義社會,在共產主義中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
首先,自由的實現是一種歷史活動,需要依賴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程度。按照馬克思的說法,“只有在現實的世界中并使用現實的手段才能實現真正的解放;沒有蒸汽機和珍妮走錠精紡機就不能消滅奴隸制;沒有改良的農業就不能消滅農奴制;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供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9]只有在社會生產力高度發展和社會集體財富非常地充足的條件下,才可以實現真正徹底的勞動自由。設想在一個生產力尚不發達的社會中,人們如何可以擺脫生存的需求而不從事物質資料的生產呢?
其次,真正自由的實現是個人擁有充足的可支配時間。馬克思在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考察中,批判了資本家無償榨取工人的剩余價值,認為其實質是資本家無償地占有和奪取工人的自由時間,工人失去了可以自我支配的自由時間,除了睡覺吃飯等生理上所必需的時間外,都在為資本家服務。在馬克思看來,資本家通過延長工人的必要勞動時間來獲取更多的利潤,但時間絕非僅僅只能帶來利潤,它還使得工人實現和擁有自由。實際上,時間“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10]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科學技術水平的提高,勞動時間的減少以及工作日的縮減將增加工人的自由時間,從而工人可以自由的支配這樣的一段時間,來進行休閑或者其他的個人發展提升活動。所以,“自由時間”是人們得以發揮主觀能動性進而實現自由的必備空間。
最后,馬克思認為,要想實現勞動自由,必須改變勞動的社會性質,變革社會關系,同資本主義私有制進行徹底的決裂。我們說在奴隸制度、徭役勞動制度以及雇傭勞動制度下,勞動始終都是一種外在強制的勞動,是一件令人厭惡的事,這種勞動是談不上自由的。只有消滅私有制,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進行變革,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制,人們才可以在徹底擺脫外在的束縛下按照自己的興趣和意愿從事勞動,進而發揮自己的才能。此外,馬克思認為由于資本主義社會中矛盾的激化,無產階級終將必將聯合起來,與資本主義展開斗爭。依照馬克思的觀點,人類社會最終會進入共產主義社會,在共產主義社會中,生產力高度發展,每個人都將自由而全面發展,且這個社會不是一種空想,而是一種未來社會中必將實現的一種必然。在共產主義社會中,“任何人都沒有特定的活動范圍,每個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為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11]
因此,工人反對資本家的斗爭,其實是工人爭取自由時間以及報酬的斗爭,這也是實現勞動自由的必然要求。馬克思對勞動自由的考察從未離開現實物質的基礎,在馬克思看來,自由是“一種終極價值,人類歷史就是一個追求自由的過程,一個通過創造性的、自我超越的、歷史的和自我實現的勞動追求自由的過程”。[12]
由上所見,馬克思真正關心的是在資本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下,人的自由何以可能的問題。由此,馬克思所認為的勞動自由,是與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不自由而言的,主要是指人們擺脫了異化勞動所造成的強制性勞動以及擺脫了所有的外在必然性壓迫的情況下,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和愛好選擇從事任何一種勞動,這是一種人發展中的主觀狀態或境界。
當前,盡管近年來我國生產力高度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質的提升,但我國仍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目前所處的階段是尚不能完全地實現勞動自由,一些工作需要且必須有人來做,所以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外在生存壓力來促使人們工作,從而維持社會的正常運轉。然而,我們不可否認,相較于美國虛偽的勞動自由和公正,我國是一個真正為勞動者考慮,維護勞動者權益的國家。在生活資料公有制的基礎上,我國強調所有公民共享勞動成果,公平公正地進行分配,完善相關法律法規等制度切實合理地保障勞動者的權益,如:職工定期技能學習與培訓、就業指導、失業保障體系等。
2015年4月28日,在“五一”國際勞動節暨表彰全國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大會中,習近平總書記談到:“我們要始終弘揚勞模精神、勞動精神,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匯聚強大正能量。我們要始終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充分調動工人階級和廣大勞動群眾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我們要始終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讓改革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人民。”[13]可以說,我國是一個重視勞動者主體性地位,尊重勞動者,公正分配勞動果實的國家,這無疑為勞動者按照自身興趣,發揮主觀能動性,為自為的,自愿的自由勞動提供了保障。而隨著信息化時代的到來,各種思潮蜂擁而至,部分人難免會被一些國外腐朽思想蒙蔽,對勞動的態度發生了轉變。當然,也不可否認,新型技術的出現使人們勞動的形式也在發生改變,確實存在工作之外的線上辦公等情況,但我國也在采取積極的措施來應對這一變化,由此并不能否定馬克思的勞動自由理念。僅僅基于理想主義色彩,而不從實際情況出發來探討勞動自由,這是對馬克思勞動自由的誤讀。勞動自由的實現程度應與世界歷史發展的進程相一致[14],所以對于馬克思勞動自由的考察應從歷史的以及發展的眼光來看待,應立足于現實的生產力發展,切實地考察勞動者的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