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十四行（節選）

遠人

一

當歲月老去，我驚異我仍懷揣夢想

譬如我想去一個永不存在的村莊

那里有一個黃昏，有一口水井

有一個不再能認出我的女人

她曾出現在我星光閃爍的夢里

我走近她時，感覺自己依然年輕

她一定聽到我的腳步

當她抬起頭來，我不敢相信她已老了

——難道石頭也會走到腐爛的邊緣？

我想再看她一眼，和不再重逢的自己說話

她消失了，連同身邊的水井和整個村莊

只有黃昏，孤獨地死在地上

我睜開眼，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傳來

歲月蒼老，我驚異我的脆弱從未消散

二

忽然就聽到雨聲，忽然就聽到

那些急促的敲打窗戶的聲音

好像一些記憶和往事要同時進來

它們不再偽裝，拼命地敲打玻璃

我坐在房內，漠然聽著雜亂的敲打聲

看著外面無數張模糊的臉

我知道它們不再能給我什么

那些失去的和遺忘的，并不能真的復活

它們還是如此急迫、如此瘋狂

我不打算讓任何一個進來

可我還是感到震顫——我不能平靜了嗎？

我不能守住這一個今天了嗎？

外面的雨聲在加大，我感覺玻璃在變形

我聽到我的內心，驀然一陣迸裂

四

那個夜晚一直還在——從黃昏開始

那個坐在石頭上的人，久久凝視對岸

風把江水推來，他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一直看著對岸。我從未見過誰如此專注

于是我也朝黑暗里看了很久

我慢慢感覺身上的風有了涼意

感覺有種神秘想和我交流

可我等了很久，黑暗里什么也沒出現

他仍保持全神貫注的樣子。當天色暗淡

月亮升了起來，有一刻江水沒有聲音

天地沒有聲音。很多年后的今天

我時時想起那種寂靜，想起那個

最終和石頭融為一體的人——他坐在那里

充滿耐心地給我一種陌生的指引

五

你蹲在遠方，長久地翻著落葉

伸出手時，你發現它和落葉很像

皺縮、干枯，不知何時沒有了水分

風還是從你不知道的地方吹來

歲月還是朝你不知道的地方遠去

你感到一種失去，用無所不在的力量

壓迫你看不到的內心——你已經老了

嘴唇干澀得不再有人想和你接吻

你愛過誰嗎？現在好像沒人再記得你

也沒人像你這樣一遍遍翻著落葉

或許，你想翻出的事物早已不復存在

當時間從最后一片落葉上走過

我看不到你了——你消失了嗎？

還是被落葉掩埋成了一塊寂靜的石頭？

六

我又夢見了你，當很多年過去

你仍然沒有變化。變化的是你身后的路

它從一片荒蕪里延伸，好像很多年過去

你仍在獨自生活。我已忘記

我們為什么分開，忘記了傷害和憤怒

忘記了彼此的縱容和原諒

我又夢見了你，你好像又不是當初的樣子

一層模糊涂抹著你，它看上去如此柔軟

卻阻攔了我的靠近。于是我看著你

像看著無窮歲月，幻影一樣歸來

是否人生就是一個幻影？過去和現在

現在和將來。我不知我醒在什么地方

醒在什么時候，不知我夢見的究竟是你

還是我永不能到達的前世或來生

八

你仍在遠方生活——隔著褪色的日子

隔著不計其數的歲月。不論我如何回望

都看不清你的臉和臉上的表情

我獨自向遠方走了很久

一條條河，一座座山，一次次日升月落

有時我真的感到疲倦，黃昏與夕陽

永遠相似，又永遠不同，它們不斷

把你推得更遠，把時空推得更遠

一些飛來的鳥，總發出同樣的聲音

也總喚起我心里變化的感受

我真的變了，因為歲月流逝，因為年齡

帶來蒼茫和蒼老。現在是又一個黃昏

落日落到你生活的遠方

落到我永不能回到，消失在身后的遠方

九

說不出從哪天開始，我感覺時光變得幽暗

一個一個日子，都成為熄滅的灰燼

它們是否有過燃燒，我真的已經忘記

盡管我渴望它們熾熱，渴望一種溫度

能使海水變得沸騰。我凝視著日子

飛快地到來，又飛快地離去

它們有翅膀嗎？我沒看到任何具體的事物

沒看到它們攜帶了什么，拋棄了什么

它們在我眼前晃一晃，只留下一個影子

當我回頭去看，什么也看不見

它們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夢一樣消散

說不出從哪天開始，我的內心已不再等待

因為我等待過，如今我只被一群影子包圍

我驚異自己，不知何時也成為了一個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