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

問:中國制度的成長開啟“后半程”,有什么標志性的事件?
答:2013年,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把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作為改革的總目標。
過去講得比較多的是經濟、政治、社會、文化領域的具體改革目標,雖然也說要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但多數情況下涉及不多。從國家制度和治理體系角度提出各個領域改革總目標,標志中國制度的成長進入了“后半程”。
只設定改革的總目標還不行,還需要把總目標說的“現代化”落實到各個領域。2019年,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便提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制度、政治制度、經濟制度、文化制度、社會制度、生態文明制度、軍事制度、外交制度等13個方面在建設和改革中需要做的事情。
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是當代中國制度的總稱,比較好理解。“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解釋起來可能要復雜一些,細究起來,難免有些學術研究的味道。
答:古今中外的國家治理實踐,大體告訴我們一個常識,制度常常是法律文件所規范的程序和尺度,它必須通過相應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才能轉化為制度實踐。如果只有國家制度體系,而沒有完備的國家治理體系,不形成高效的國家治理能力,國家制度體系就不能得到切實執行。
問:這種回答理論性很強。能不能舉個例子,說明你們的制度與治理實踐的關系。
答:比如,過去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制度,體現在社會治理上,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嚴格實行戶籍管理制度。怎樣把這種制度落實到社會治理實踐當中呢?主要的就是把戶口劃分為兩類:城鎮戶口(非農業戶口)和農村戶口(農業戶口)。這樣的戶口管理制度,逐漸形成社會治理的“二元結構”,一邊是城市,一邊是鄉村。
擁有城鎮戶口的就業人員,都由其單位來管理。人們從單位領取工資,并由單位負責分配住房。大一些的單位還設立有為本單位職工服務的醫院、學校、公安派出所,等等。在單位工作的人,相應地擁有干部、工人或教師等身份標識。
城鎮居民,每家都有一個戶口簿,載明家庭成員的姓名、出生年月及相互關系,結婚、遷移居住、購買日常生活用品等,都離不了它。城鎮人口實行糧、油、肉等定量供應。每個居民每月大致有30斤左右的糧票,根據職業、年齡和性別,有些差別,從事繁重體力勞動的多一點。如果出門辦事,在本地區用地方糧票可進飯館吃飯,跨地區則必須用全國通用糧票,糧票由此被老百姓稱為“第二人民幣”。光有錢沒有糧票是吃不了飯的,哪怕他是國家領導人也不行。
1963年3月,中國乒乓球隊即將赴布拉格參加第27屆世乒賽前夕,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邀請運動員到中南海家里做客。出人意料的是,周恩來邀請大家時,附了一項特別申明:吃飯的費用從他的工資里支出,但參加宴請的每個人,必須自己帶上糧票來。因為政府總理每月領取的糧票,與普通城市居民是一樣的,可以花錢請客,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花糧票請客。
在農村,社會治理和人們的生活,又是另一種樣子。
擁有農村戶口的人,就是農民,屬人民公社的社員。人們在公社下轄的生產隊從事勞動,每天掙取相應的“工分”,到年終,按工分總數,取得報酬。比較富裕的生產隊,每個工分值錢一些;地處偏遠的貧窮生產隊,一個青壯年農民干一年,也只能分得幾十元錢。農民保留有少許的自留土地,可以種些糧食作物、蔬菜瓜果,或者養殖家禽,用作日常生活的補充。
有人說,我愿意到城鎮里工作和生活。如果你沒有城鎮戶口,即使找到用工單位,也只能是臨時工,待遇要比城鎮居民差些。按規定,只有城里單位招收正式職工,或考取大學、中專的年輕人,部隊營級以上軍官的家屬,才可以把農村戶口轉為城鎮戶口。
這種城鄉二元治理體系,是適應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管理制度建立起來的。改革開放后,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大量農民到城市就業和生活,甚至買房居住。原來那種城鄉二元治理體系開始動搖。
新時代以來,戶籍制度改革力度越來越大。憑一張身份證,只要在城里辦個暫住證或居住證,就可以在城市工作和生活。除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這些特大城市外,其他城市為了吸納人才和勞動力,放寬了落戶條件,有的城市甚至完全取消了限制,原屬于農村戶口的人遷住城市后,享受與城市原居民同等的工作和生活待遇。
由于在農村普遍建立起各種社會保障制度,現在有的地方出現了相反的情況,過去城鎮戶口很珍貴,現在農村戶口更珍貴。在一些條件好的鄉村,擁有農村戶口的人,并不愿意把自己的戶口遷到城市,因為他舍不得自己的承包地和宅基地,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問:這么一講,感覺中國的社會管理制度和治理體系變化確實很大。中國提出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這當中的“現代化”是什么意思?
答: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不像經濟現代化那樣有比較具體的衡量尺度。其含義,大體是通過嫻熟穩妥的治理實踐,把制度的優勢和效能發揮出來,給人民創造更加公平正義的社會環境,創造更加平等自由的生存和發展空間。
2021年開始實施《民法典》,系統整合了長期實踐形成的民事法律規范,是一部平等保護人們生命健康、財產安全、交易便利、人格尊嚴各方面權利的法律。它保障民事主體享有充分的自主權,但責任自負,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提升。
問:為實現國家治理的現代化,將怎樣繼續推進制度方面的建設和改革?
答:中國從來不否認在制度和治理方面存在不少短板和弱項。就依法治國制度體系來說,中國已經是立法大國,從數量上講,法律比法國、德國、日本都多,基本上解決了無法可依的問題。但是,建立法治國家、法治政府和法治社會,還有很多制度性的安排需要補上。
古代有個“徙木立信”的真實案例。戰國時期商鞅在秦國變法,為了取信于民,派人在城里的鬧市區豎立一根大木頭,宣布說誰能將這根木頭搬到城門,賞賜10金。這對當時的普通老百姓來說,是一筆巨款,因此沒人相信,大家都不去搬那根木頭。商鞅就把賞賜加到50金。有人試著把木頭搬到城門,果然獲得50金的報酬。兌現諾言后,老百姓開始相信政府的制度肯定會落實,商鞅變法由此在人們心中樹立起威信。
現在,社會治理成本很大,一個重要原因是誠信制度不夠完備。
究其原因,有法不依、執法不嚴的情況還不少,一些同案不同判的現象時有發生。
2020年5月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期間,在一個代表團小組討論時,一個代表就說到當地一個涉及經濟賠償的案例。第一家司法鑒定機構的結果,需要賠償6000多萬元;第二家司法鑒定機構的結果,需要賠償3000多萬元;第三家司法鑒定機構的結果,需要賠償2000多萬元。這三家鑒定機構都有合法資格,相互之間也沒有隸屬關系,按理說鑒定結果都有效,但差別這樣大,肯定是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問題。
還有,在行政體制上,有的地方政府為發展經濟,在招商引資時,作出一些可能超越法律許可范圍的許諾。結果等投資來了,兌現不了,當地官員如果發生變動,新上任的官員不愿打理舊事,這對企業和當地政府,都是一種傷害。顯然,依法行政的制度,有的需要完善,有的需要嚴格執行。
在社會治理上,有時候,老百姓為了辦理某些事情,需要四處去開證明,甚至包括證明自己和父母的關系,就是俗話說的“要證明我媽是我媽”,讓人哭笑不得。這樣的事情,在2018年的一次國務院常務會議上討論過,李克強總理說:“我看到有家媒體報道,一個公民要出國旅游,需要填寫‘緊急聯系人’,他寫了他母親的名字,結果有關部門要求他提供材料,證明‘你媽是你媽’!”“這怎么證明呢?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這種情況并非個例。2020年10月,央視發布一個消息,說廣東惠州的一位陳先生,為了繼承已故父親的一筆存款需要辦理公證,他在銀行、公證處、派出所、街道居委會這些需要開證明和看證明的機構中,來回跑了七八次,歷時7個多月,也沒有能夠拿到他父親的存款。
這類治理方式和治理水平,離現代化的要求,還有距離。
問:目前在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上,推進得比較好的改革措施有哪些?
答:中國在“后半程”制度建設道路上,并沒有等待和猶豫,在許多方面,已經大刀闊斧地做了起來。比如,在監督制度方面,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是黨內機構,缺少國家法律賦予的行政權力,在監察工作中很難覆蓋到非黨員的公務員。為避免這個缺陷,設立了國家監察委員會,同中央紀委合署辦公。
在政府與企業的關系上,制度和治理體制改革的力度更大,措施很具體。從2013年設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開始,便采用了“負面清單”管理制度。凡是企業不能做的事情,均以清單方式列明,不在清單之列的便可以去做。一開始,有人覺得清單過長,限制過多。這以后,負面清單逐步“瘦身”,允許企業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外商投資準入的“負面清單”就減少了許多,外國企業和資本進入中國銀行、證券、電網和鐵路干線等限制將逐步取消。
與“負面清單”管理制度相適應的制度改革,是政府的自我限權,晾曬自己的“權力清單”。不在權力清單中的事項,不需要政府審批,各行各業依據相關的法律法規,按市場經濟規律去做就是了。這樣一來,政府和企業的邊界將越來越清晰,政府與企業的關系將越來越規范。
問:建立更加成熟和定型的制度體系,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有沒有一個“時間表”?
答:有的。大體是到2035年,要建立起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制度體系。到2050年,全面實現現代化時,要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更加鞏固、優越性更加充分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