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海燕
(長沙師范學院 湖南 長沙 410100)
儺戲是從儺儀、儺舞漸次發展出來并長期演變形成的一種綜合藝術,它集宗教、神話、歌舞等內容于一體。在湖南西部、中部等地的主要儺祭活動中,儺戲一般放在最后,是一邊說唱一邊表演的民間藝術形式。儺民表演的每一部儺戲作品都表現一位或多位儺神,儺神的扮演者主要通過服裝道具、唱詞臺詞、肢體表演等藝術手段再現該儺神的個性形象,以達到娛人、娛神的勾愿目的。
湖南儺戲一般有二十四正戲,即二十四戲神。《姜女下池》是湖南省西部和北部地區廣泛流行的儺戲《孟姜女》中最受觀眾歡迎的一場。戲中的“姜女”指向的儺神就是二十四戲神之一——孟姜女。本文以湖南常德桃源縣鄒建權、張幺妹表演的《姜女下池》(桃源縣民間文化藝術協會監制)剖析湖南儺戲中女儺神“姜女”的表演藝術[1]。
在二十四儺神中,姜女、范郎被稱為“勾愿神”,是人們還儺愿時非常重要的兩位神靈。在儺戲中,《姜女下池》是整場的高潮,也是老百姓最喜歡的一段。眾所周知,孟姜女的故事是我國著名的傳說之一,她的故事在今天的河北、陜西、江蘇等地乃至全國范圍內都流傳很廣,并被賦予濃郁的地方色彩。常德桃源、澧縣儺戲中的孟姜女故事以孟姜女望夫、尋夫及死后作為地方保護神造福家鄉等為主要情節,呈現出濃厚的楚文化特色。人們為追求自由、平等和愛情并以身殉情的孟姜女賦予巨大的神力,使其變成能祛病消災、庇護幼兒健康成長的“姜女娘娘”。據清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湖南《直隸澧州志》及民國二十八年(公元1939年)《澧縣縣志》所載,澧水流域的人們篤信孟姜女為司儺之神。在澧縣,凡是舉行求子嗣、渡難關、祈求桑蠶、迎神賽會等活動,人們都要爭相給姜女娘娘許愿,祈求保佑。由此可知,儺戲中的孟姜女是當地民眾生活中的保護神,尤其是婦幼的保護神[2]。
儺戲的表演一般在儺儀活動現場,在儺儀活動場所的正中(堂屋、空坪)靠近神壁的地方擺上方桌、凳子,供樂隊表演和放置道具,房子兩邊靠墻的地方坐觀眾,中間空出來給演員表演儺戲。《姜女下池》這場戲表演的是夏天天氣炎熱,孟姜女在池塘中洗澡,被在柳樹上躲藏的杞良看見,孟姜女主動向杞良求婚,二人最后結為夫妻的故事,是當地民眾最喜歡觀看的劇目之一。本文研究的《姜女下池》(鄒建權、張幺妹表演)的表演場地在村民住宅的前坪,一張板凳設置為柳樹場景,一個臉盆和一條毛巾便寓意孟姜女在池塘洗澡。板凳、臉盆、毛巾都是百姓生活用品,這些就地取材獲得的道具營造的表演場景百姓一看就懂。
《姜女下池》的唱詞主要為押韻的七字句,如演員張幺妹出場演唱:剛剛來在儺堂上,細聽我奴家喲表家鄉;家住在澧州車幾崗,家山背后是許家莊,爹爹有名許百萬,母親在家是老賢娘。父母一世多行善,修橋鋪路建池塘,求神拜佛生下了我,單生我奴家許孟姜;坐在屋里二月忙,奴家未敢下祠堂,左手打開香籃子,右手拿起竹籃裝,拿了錢紙又拿香,今天背著我要廟堂,急著走走忙忙,不覺就來到觀音堂,奴家起手拜東方。
張幺妹出場用桃源土話演唱的十九句唱詞以七字為一句,句尾以“上、鄉、崗、莊、堂、忙”等昂揚轍押韻,對自己的身份進行了交代。
演員鄒建權在看到許孟姜下池洗澡后,在二人對唱中唱道:妹妹說話真可商,好言打動記心腸,人人都是父母養,那個又無爹和娘,人無錯處誰能講,知錯能改也無妨。不過妹妹你太魯莽,不該洗澡下池塘,衣裳脫得精精光,現出了肉體白胖胖。白馬跳落井中央,小妹妹喲,難道你不怕人觀望。唱詞仍然是七字為一句,句尾以“商、腸、養、娘、望”等昂揚轍押韻。兩段唱詞中有不少方言俚語,如“奴家”“老賢娘”“精精光”等,語言表達樸素生動,道理明晰、用語詼諧、表演性強,具有突出的生活化、地方性、群眾性特點。從聽覺上看,張幺妹的桃源土話地方色彩濃厚,常人難以聽懂,鄒建權的演唱雖為桃源方言,但與現代湘方言接近,一般人都能聽懂。
湖南儺戲大多數劇目取材于湖湘人們的日常生活,表達的都是老百姓關注的婚喪嫁娶、嫌貧愛富、賢愚是非、婆媳糾葛等,他們認為,儺戲中的這些人和事就是在寫他們自己,表達的就是他們的愿望,因此,老百姓很容易與儺戲表演產生共鳴[3]。
縱觀《姜女下池》的唱詞,我們了解到下池洗澡的許孟姜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杞良則是個貧苦人家的小生,兩個人家境懸殊,生活中完全不會有交集,但因為許孟姜到池塘沐浴而杞良正好在塘邊柳樹藏身,他們才陰差陽錯地得以相會,造就了湖南儺戲中廣受百姓喜歡的唱本。從《姜女下池》的表演中可以看到,許孟姜不僅個性叛逆大膽,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且聰慧、堅韌,能三番五次勸說杞良與自己婚配。許孟姜與杞良相愛婚配的過程雖然是《姜女下池》的主要表現內容,但是,人們賦予了這個儺戲更多的愿望,那就是通過這個故事祈求許孟姜為戶主賜子添丁,保佑戶主一家平安順利。
視頻《姜女下池》的伴奏樂器主要是大鼓和大鑼,這兩個樂器在儺戲開始、樂句之間、樂段之間演奏,大鼓還出現在演員說唱段落中間,常用二八、八十六節奏組合交替進行,具體長短根據演員現場表演需要確定。伴奏樂器的使用起到節目開場、劇情連接、烘托氣氛的作用。基本演奏節奏見譜例一。

張幺妹在表演《姜女下池》的過程中,所有的唱段音調基本固定,旋律主要圍繞宮、商、角、徵、羽五音進行,主音為徵音,每個樂段唱完又以宮音結束。旋律節奏以四十六、十六八、小附點為主,樂句主要采用上下句,有時候,因為唱詞音調和字數,旋律進行適當變奏,并加上前倚音裝飾音調。(見譜例二)

飾演杞良的鄒建權演唱的旋律也是以宮、商、角、徵、羽五音為主進行,每個樂段唱完以宮音結束,但節奏型稍有變化,如“衣裳脫得精精光,現出肉體白胖胖”這一句,在四十六、十六八的基礎上,因唱詞和表演需要,用到了前半拍休止和二八、四分音符拖音來增強語氣,強調語言表達的重心。(見譜例三)

《姜女下池》的音樂旋律起伏跨度不大,音域在八度以內,許孟姜和杞良兩個人物的唱腔曲調分別為專用曲調,同一個旋律配以不同的唱詞,分別說出自己的故事、表達自己的觀點,說和唱的特點很突出。有時候,表演節奏不規則,速度快慢根據表演需要變化,演唱的時候經常加進打擊樂的托腔伴奏。
《姜女下池》是儺戲中必演的片段,在湖南省桃源縣的民間場坪表演時,人們常用一些生活工具作為簡易道具來營造現場氛圍。開場時,擺一小靠背凳立于場坪左后斜角,凳前放一洗臉盆,意為姜女沐浴之池;場坪正中擺放一長條板凳,意為杞良藏身之柳樹,形成表演空間。在兩凳之間的匯角處,只見張幺妹飾演的許孟姜面向場坪的右前斜角方向,頭綰雙髻別鳳叉,肩搭兩辮扎黃花,臉畫毫光,桃腮杏臉,身穿精致繡花紅色戲服,左手持袖撫胸,右手垂袖延地,眼目傳神,娓娓吟唱。
表演中,隨著“許孟姜”表演程序式的唱段,只見她垂袖的右手微微發力朝前輕拂順袖,隨之抬腕向上往里慢慢捋袖,捋與左手呈托位時向外撩袖,面露喜色。隨后,時而徐徐半蹲,隨樂慢起,繼而揚袖,雙攤袖……踱小步立身起泛,走半圓弧線轉身背對,以做下一程序的承接。
“姜女下池”的沐浴段表演,舉步如和風拂柳,啟齒似燕語呢喃。上身的表演形態基本相同,為左手曲臂90度在體前,臺步多為“走罡步”,雙手以持袖、捋袖和撩袖為主,其中,撩袖多以小臂為軸向外翻轉,偶爾呈現雙手翻繞腕的單指、雙指動作,以表達內心情感。
其表演動作較為簡單質樸,基本是以吟唱為主的隨動,即隨吟唱內容表達的小幅度動作為主。但也不乏幅度大的動作,主要體現在運用道具“羅帕”時,如彎腰到洗盆里拿起羅帕,在身體橫移后,用雙手逐步將羅帕橫拉展開,進而,身體向后、旁、前、旁展開平面圓的腰部環動,并配合右盤腕手的舞袖,這一連貫的腰部與手臂配合的動作流暢自如,充分體現了女性婀娜身姿的動態之美。
鄒建權、張幺妹表演的《姜女下池》唱腔音調重復,唱詞不同,唱腔布局有獨唱、對唱,拜天地時有合唱。從裝扮到唱腔,都具有湖南對子花鼓或對子戲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