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美術作品中“?！钡男蜗髽嫵膳c審美意蘊

2023-03-22 03:14:58朱建高

韶關學院學報 2023年1期

朱建高

（韶關學院教師教育學院，廣東韶關 512005）

中華文化不僅表現為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生產生活的對象性、物質性結果，而且還表現為中華民族在生產生活中的主體性、精神性過程。中國民間美術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采用古老而又鮮活的形式（或儀式）以及特定的文化符號，積淀了深厚的本色文化基因。它是普通勞動人民為了日常生活需要和生存信仰而創造的傳統藝術，它傳承著民族的生存習俗和文化信仰，也表達著最樸實的心理和情感。

一、民間美術的文化角色與視覺符號

中華文化在其紛繁復雜的歷史長河中外化為豐富多彩的內容和形式，民間美術就是與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喜慶佳節、婚喪嫁娶、廟宇朝圣、祝壽贈禮、喬遷入伙、祈福納祥等民俗活動相伴相生。民間剪紙、皮影、刺繡、年畫、石刻、磚雕、木雕、面塑、泥塑、紙扎、農民畫等是各族勞動人民共同創造的文化瑰寶，也是中華文化的根與源?！拔璐号！笔菑V泛存在于中華大地的民俗活動，體現中華民族的獨特智慧和審美趣味。其中牛的形象成為特定民俗文化的視覺載體和符號，傳達著中華民族民眾期盼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以及人與大自然“天人合一”的樸素情感。

研究民間美術既要仔細考察它的成品物態，器物的產生與發展，掌握它的形象以及形式變化規律，還要思考它的內在心理（精神），才能真正領會其文化實質?！按致匝灾?，文化可劃分為技術體系和價值體系兩極。技術體系指人類加工自然造成的技術的、器物的、非人格的、客觀的東西；價值體系指人類在加工自然、塑造自我的過程中形成的規范的、精神的、人格的、主觀的東西?！保?］大量的動物紋樣出現在民間美術中，其形象成為特定民俗文化的視覺載體。我們需要透過顯形的外在把握隱形的內在，進一步認識民族精神的實質。

二、作為民俗文化視覺符號“?！钡男蜗髽嫵?/h2>
“鞭春?！笔菑闹艽_始的民間迎春傳統習俗，立春日或春節開年，牛成為民間迎春、接春活動中的重要象征物，象征著民眾盼望稼穡歲登、含哺鼓腹的美好愿景，春牛在迎春儀式中為主角。廣東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舞春牛”是粵北民間的一種客家文化表演藝術?！按号！庇芍耋筒什荚贫桑按号！币话阌蓛蓚€演員裝扮，一人舞牛頭，一人舞牛尾，牛身用布做成，伴以春牛調、鑼鼓聲，以農耕動作、對白說唱為形式，以傳授農耕知識、唱牛贊牛為內容，具有歷史悠久、鄉土氣息濃郁、群眾喜聞樂見的特點。其中“?！钡脑煨褪苤袊驹軐W思想影響而有著強烈的民間美術意味，“觀物取象”“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決定了造型觀念和表達方式，追求理念的真實和心理的真實，超越視覺外在的時空限制。
民間美術作品是民族原生態文化的外化形式之一。（中國）“民間美術的視覺符號不追求外在的、表面的像與不像。由于它完好地保持著原發性視覺思維方式，所以它不模擬對象，而是以象征觀念、互滲心理感覺、理解、幻想為基礎，即以意念造成的意象，運用民間視覺符號語言——線條、剪影、體積，概括夸張形象特征和裝飾花紋等‘隨意’造型，使之超越了客體對象?！保?］16-17

（一）“?！钡淖匀恍蜗螅恨D換與夸張

牛是古代農業生產的主要畜力，民間美術中的牛往往只有耕牛形象。而且，民間美術作品中的牛不是對生活中自然形象的簡單模擬，民間藝術家并不滿足于一般意義上的照搬，必須經過自己獨特加工，即使是相同地域（甚至相同底樣），也要附上自己的個人領悟和轉換。如山東民間剪紙藝術家齊秀花說：“剪紙是一門不講理的藝術。你想，要是剪一頭牛像真的一樣，貼在窗上多嚇人。村里頭真牛有的是，還用人剪做什么！”［3］21

1.自然形象的局部夸張

在廣袤的中華大地上，民間藝人對于牛的形象的理解和把握盡管因不同地域、不同族群有些差異，但是有個共同的趨勢是通過對牛的局部強調，傳達出他們對牛的形象把握和內涵認知。

以大為美，民間美術中常常為了突出某主要部分而進行夸大，他們往往注重表意的造型規律和靈活自由的表現手法，這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形象構成方法。

圖騰牛的形象來自貴州黃平縣苗族蠟染工藝品，見圖1。該形象帶有明顯的太陽崇拜觀念，同類型圖案中的虎、龍、馬、羊等大多采用類似太陽火焰噴射狀的形態為基本形象。更加特別的是，牛的形象中牛角被強化、夸大，在紅色底紋上，牛角被描繪為黑色，更加彰顯了牛的形象特征，帶有極強的民間“萬物有靈”原始宗教的圖騰意味。

圖1 圖騰牛

同樣有趣的是在我國河南淮陽也有對牛角進行類似夸張的民間美術作品——泥玩具“長角?！?，見圖2。對于牛角以外的其他部分則極度簡化和縮小。中華民族歷來對土地有著深厚的情感，一直流傳著女媧摶土造人、煉石補天的傳說。傳統泥土玩具以鍋煙墨打底，再用玫瑰紅、嫩綠、淺黃、白色勾畫和裝飾，更顯活潑、機智、調皮、幽默、神秘，其原始質樸的形態和粗獷夸張的藝術語言，具有強烈淳樸的鄉土氣息與宗教意味，表達了歡快娛樂的情感、追求幸福的美好愿望以及父母的舐犢深情。

圖2 泥玩具牛

2.自然形象的色彩轉換

在中國民間美術中，色彩是用來表情達意的重要手段，它既不同于西方美術的瞬間真實色彩觀念，也不同于中國文人繪畫的固有色彩“隨類賦彩”，而是一個內涵豐富的五行色彩觀念象征體系。歙縣《御制欽定芒神春牛圖像》就是一張“春牛圖”，圖的中央有“出行迎喜之圖”，其上則有雙髻牧童扮飾芒神、手持柳枝鞭牛而走的形象。除了圖畫之外，該張印刷品上還有不少其他文字。如提及“春牛頭白色，身黃色，角、耳、尾黑色，肚黃色，脛黃色，蹄青色……”等，可見春牛全身五色咸備。相傳黃色多主年歲豐收，白色多主水患，青色多主風災，紅色多主火災，黑色多主疫癘，等等［4］。

民間美術用色大膽、直接，不受固有色約束，盡情抒發內心感受。另外，也與其制作材料密切相關，大多采用鮮艷的原色，發揮并置色彩效果，響亮、明艷、熱烈。作為民間玩具的牛，其形象更加單純、質樸，除了彰顯牛的特征牛角之外，還特別突出渾圓凸出的黑色牛眼，仿佛瞪著大眼百思不得其解的兒童等待著大人給出答案，格外可愛，如圖3。色彩方面，民間藝人大膽轉換生活中牛的客觀色彩，由牛的本色轉化為整體紅色。

圖3 布玩具牛

在中國民俗觀念中，一切威脅生命生存的妖魔鬼怪都害怕紅色。本玩具除了少量的黑色、綠色外，以紅色為主調，更顯得吉祥、喜慶，與牛的自然顏色無關。紅色作為生命的象征，寄托生命永生不死，傳達了對孩子的美好愿望和保護生命的傳統文化心理。

（二）牛的藝術形象：添加與完善

1.抽象圖形的運用

民間美術是觀念性藝術，其造型與色彩是通過運用大量的具象和抽象的文化符號來實現的。

抽象的圖形并不都是自然世界形象的真實表現，民間美術家在追求滿、大、齊的造型時會不自覺地添加更多造型元素，如人物不論男女老少，就連動物身上也會裝飾一些不知名的花草，還會添加大量抽象化圖形，如剪紙中鋸齒紋、萬字紋、回紋、如意紋，刺繡中云氣紋以及方勝、盤長、如意等抽象圖形，并非真實世界的再現，而是具有約定俗成、普遍認同的信仰觀念的抽象表達。如圖1 中牛頭下半部的放射狀圖形并不是牛本身固有的形態，而是為了表達對牛的崇拜憑想像添上去的抽象圖形，將太陽的某種神力附加到牛的形象上。

2.客觀物象的超越

民間美術從來不是為了記錄眼前所見或者復制視覺形象，其形象不是來自觀察結果，更多的是觀念傳達，而且觀念的傳達使用一種約定俗成的程式符號而非客觀物象。如剪紙《牛拉車》中，牛的前腳握車把，見圖4。山東高密民間剪紙藝人齊秀花解釋說：“拉車的是他爹，站在車上的是孩子，他爹弓著腰拉車，掛上個套套不就像個老頭子了嗎！”［3］22顯而易見，在此剪紙圖形中牛的形象根據藝人心理需要而加工，已經超越牛本身而被隱喻為人。

圖4 牛拉車

3.完美理想的追求

民間美術有時表面看起來可能是一人所為，但作品反映的是一個群體（或一個區域的群體）的思想和觀念，他們往往有著相同的生活基礎、類似的理想追求。這種理想形象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存在，而是普通勞動人民群體的理想期盼和精神寄托。這些“美”的對象，幾乎在任何時代都是共通的，珍奇非凡的東西，當然是人們渴望獲得或渴望與之為一體的，是人們強烈憧憬的對象。換言之，通過這些對象的實體、本質或姿態、動作，可以使人直觀地感受到它們內在生命或精氣的充實和跳動，從而使人體驗到自己的生的充實（生的愉悅和快樂）以及人生的價值和幸福，達到凈化精神、提高人格的效果［5］51-52。

三民間美術中“?！钡膶徝酪馓N

中國民間美術多樣的形態和鮮明的色彩體現了豐富的審美意蘊，它既不同于傳統中國文人士大夫的藝術追求，更不同于西方藝術的寫實再現。它多具有實用性，在實用的基礎上發展審美性，被賦予生動的群體精神內涵，對人們起到道德、風俗、生產的教化作用，并成為維系和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懊耖g美術的創造根據勞動者集體的社會需求而產生。它具有勞動者共同的生活基礎，并融入了他們集體的智慧與才能。其作品既反映了勞動者共同的理想和追求，又反映了共同的審美意趣?！保?］6

民間美術不同于專業藝術家追求個性審美的個體藝術創作，而是以體現群體觀念和審美并為民俗主題服務的協同創造。今天，我們培養具有民族情感、民族氣質的下一代，不可能從別國的藝術中廉價移植，只能在本民族精神土壤中繁衍成長，滲透民族審美心理，播撒民族精神種子。否則，就會成為無根的浮萍，不能長久。

對于民間美術的把握，我們常常被形象、色彩等外在形式張力所感染，而忽略它內在的自由、感性、純粹的原始情感和審美意蘊。牛的形象成為表達精神的一種文化符號，成為民族審美的外化、對象化，借以傳承文化觀念（價值）。中國民間美術體現的是中華民族藝術傳統的文化心理基礎，它不僅蘊涵著這個民族最本源的生命哲學觀念和文化信仰價值觀，也保持著最原始的文化思維以及最本色的藝術敘事傳統［6］。

（一）堅韌與剛烈的象征

農耕文明造就中華民族深厚樸素的生存意識和堅韌、剛烈的民族性格。伴隨著社會的發展，民間美術中牛的形象、牛的造型也在不斷演繹。

中國民間美術帶有濃郁的農業文明色彩，原始的荒野中，留下了人類先祖們狂嘯激蕩的生存記錄，其中之一就是那令人拍手叫絕的巖洞壁畫上的野牛。它勇猛粗獷、頑強不屈的形象，引發出原始宗教的祭奠［7］287。在中國古代征戰中，牛（或牛車）還是不可或缺的戰斗力量，在漢代畫像石、畫像磚上出現大量?；⒍返膱鼍?，牛面對兇殘的老虎卻是臨危不懼如滿弓待發的無畏斗士，它勇猛向前，彰顯了本原的野性。

在剪紙《牛拉車》中則是以牛喻人，恰如我們的父輩跋山涉水、負重前行養育后代，寧肯自己千辛萬苦也希望帶給子孫快樂幸福，這是中華民族堅韌的精神象征。

在漫長的古代社會，生產力水平極為低下，先民由于力量弱小，常常把美好的愿望寄托于瑞獸神靈，渴望獲得力量和幫助，祈求吉祥，保佑平安。在中國古老的陰陽哲學觀念中，根據動物的某些特性而將一些動物歸為陽，如虎、牛、羊、鳥、熊、犬、雞等。因此，牛成為力量的象征，所謂“九牛二虎之力”“牛高馬大”等，意即大力、龐大。牛還是倔強的代名詞，民間剪紙作品《牛脾氣》中，牛龐大的身軀加上高昂的頭完美詮釋了力量和不屈的精神品格，見圖5。時至今日，我們依然用“拓荒?！薄袄宵S?！眮硇稳莶慌吕щy、堅韌不拔的精神。

圖5 牛脾氣

（二）和諧與圓滿的寓意

民間美術對客觀物象的直覺把握、全面理解，不以物象瞬間作為模擬的參照物，注重多角度、多時空認識和處理，用理想營造“第二自然”，依意造型，天真質樸，將客觀物象和主觀物象有機統一，達到最終“心滿意足”。

民間美術中“牛”是傳達求吉納福心理的常用載體。黃河中上游流傳這樣的諺語：“正月二十三，老君來散丹。門上貼金牛，四季報平安?！焙茱@然，這是農耕文明時代用牛來表達和諧和圓滿的美好愿望。人同牛的關系也逐漸變成以和諧為主，時刻流露出一種舐犢情深的情趣。由于牛成了受人重視的家畜，每當冬去春來、萬物復蘇之時，牛也成了春耕開始的象征［7］288。清代民間木刻版畫《春帖子》中，牛作為春的使者向人們傳達著天下太平、新春大吉，告示人們：春天到了，要耕種了，一年之計在于春，見圖6?！洞禾印访鞔_地宣示著和諧共生的田園氣息。

圖6 春帖子

中華民族在漫長和繁重的農業生產勞動中，將野牛馴為家畜，為農業生產服務，對牛有著深厚的情感。重慶大足寶頂山第三十號摩崖石刻，從南崖進口，由東到西至圓覺洞止，依山崖之勢雕牧童牧牛活動十組。第一組，牧童用力拉?；仡^；第二組，牧童一手舉鞭鞭牛，牛已回頭；第三組，牧童揮鞭鞭牛；第四組，牧童牽牛行走；第五、第六組，兩牧童擁坐攀肩談笑，一牛立右側，一牛在左側跪飲泉水止渴；第七組，牛昂首舔食樹葉，牧童吹笛；第十組，牛臥地上，牧童袒胸仰臥［7］289。盡管該石刻含有宗教意味，但是，仍然充滿著人與牛和諧互動的情味。

在具體造型中，民間美術創造者為了表達和諧、圓滿的意愿，除了形態的圓滿外，還包括形象的完整，一頭牛不能缺胳膊少腿。或許不符合正常透視規律，但是，這種突破時空限制，反而更加均衡、和諧。一般說來，美的東西都洋溢著充滿活力的生命感，能使人胸懷舒暢，擺脫苦惱和束縛，使身心得到凈化［5］99。

（三）勤勞與財富的心理

中華民族是一個特別注重個人錘煉和修行的民族。中國人稱踏實肯干、不圖虛名、無私奉獻的人為“老黃?！薄叭孀优！?。

早年中國鄉村老百姓習慣使用瘦長條形枕頭，兩頭做成方形或四角圓形的類圓形枕頂，見圖7。根據使用者的不同繡上一定的內容，如此枕頂底色為鮮艷、喜慶的紅色，應該是給新婚夫婦使用的。值得注意的是其男耕女織圖案紋樣的運用，以男子扛鐵犁驅牛外出勞動為主要內容，這與我國長期的農業和手工業相結合的農耕經濟社會有關，尤其是“?！钡男蜗筮\用以及花香鳥語的陪襯，表彰勤勞耕作致富、勞動創造幸福生活。

圖7 枕頂

人類從漁獵生活轉為農業生產，已有數千年。在原始社會，人們將捕獲的野牛馴為家畜，并為農業生產服務，從那時起，牛在人們心中便成為一種財富的象征，人們對牛更有著一種深厚的感情。在民間美術創作中，普通勞動人民向往幸福富足的生活，篤信勤勞致富，鄙視不勞而獲，因此，以“牛”為題材表達對未來生活的期許。如陜西鳳翔木版年畫《男十忙》，反映了中國傳統的勤勞美德觀念，以男人們在田間地頭耕作勞動場面為基本內容——耕地、播種、鋤地、蹲苗、收割等十種農活的勞動過程，其中以打場牛的形象為中心，見圖8。我國自古也流傳著“土能出萬物，地可出黃金”“一耕銀，二耕金”等諺語，無不透露著勤勞致富的民族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