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墻之下

◎彭晶琦

浙江省杭州高級中學錢塘學校高二（9）班

我叫阿福，尊名“金絲虎”，出生在一片紅墻之下。

我的主人是宋高宗最寵愛的小公主，小公主也不怎么管我，將我放養在這里。聽小公主說，這個地方叫德壽宮，是我們的家。

德壽宮的白天很美。

宮殿與園林相連，鶯歌燕舞。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在重華宮的石階上時，我總會被鳥鳴聲喚醒。石頭堆砌的小山重重疊疊地分布在湖的四周，到處是精心栽種的花草，點綴在假山的罅隙之間。蔚藍的天空倒映在湖水中，平展得像一面鏡子。岸邊有許多小魚苗，我輕輕松松就解決了早餐。飽餐一頓后，我喜歡去湖中的涼亭休憩片刻，來往的宮人們華麗娟秀的衣裳與院中的曲水流觴相互映襯，顯得格外優雅美麗。太陽曬得我暖暖的，精雕細琢的屋檐和紅色的頂梁柱在蔚藍的天空之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遠處的宮墻被綠意簇擁著，反而紅得更加耀眼。不同于頂梁柱的紅，宮墻的紅偏向于陶土的顏色，更加暗沉，更加穩重。小公主說，這叫岱赭。在平日里，它就這樣厚重地鋪在宮墻上，成為德壽宮最迷人的一抹風景。梧桐樹搖曳在宮墻的兩側，我喜歡坐在墻下看落葉紛飛，閉上眼睛，微風輕拂，偶爾有一兩個路過的宮人會大驚小怪地指著我說：“瞧，那只貓在宮墻下面，真好看！”

德壽宮的夜晚也是很美的。

月亮高掛夜空，宮女們邁著碎步，為宮中的每一處景點點亮熠熠華燈。一盞盞小燈籠排成了紅色的長龍，盤旋蜿蜒在德壽宮的角角落落。在燈光的輝映下，墻上搖曳著無數樹影，那一片紅墻倒顯得含蓄內斂了許多。紅墻之下，最精致漂亮的當數橋燈，它們倒映在水里，仿佛金銀漫撒。夜晚的重華宮可就不那么安靜了，明堂歌舞升平，每晚都有熱鬧非凡的夜宴。盛裝出席的人們取上幾壇用惠山米和三白泉精釀的梅花酒，一醉解千愁。我雖也很想嘗嘗美酒佳肴，但我更喜歡去小公主的書房中看她寫字。她的桌頭常有一些小玩意兒，深得我心。特別是那個黃釉柳斗杯，雖無斑斕的色彩，但色澤鮮亮、光潔圓滑，紋路整齊地排列在杯身。我很想把它推下烏木書臺，聽聽它能發出多清脆的響聲，卻三番五次被討厭的侍女逮住，免不了換幾頓臭罵，可真是小氣！小公主最喜歡的物品，是那個青釉瓜棱水注，它形似小南瓜，通體青藍，應該值不少小魚干！可小公主連讓我摸一摸都不允許，每次我一靠近，都免不了聽到一聲尖叫。德壽宮一定還有很多珍貴的寶貝，可惜我卻無緣見到。

光陰易逝，轉眼間物是人非。厚重宮墻的紅漆已剝落了，搖搖欲墜的黑瓦訴說著時間流逝的無情，那曾經輝煌的德壽宮也被塵土掩埋。而我，阿福——也早已化作歷史長河中的一粒塵埃，遠遠地見證著德壽宮的興衰。

就當我以為那金碧輝煌的德壽宮已徹徹底底地消失時，人們發現了我曾經最愛的小西湖的遺址，追溯到了南宋的歷史，我心心念念的家，將被重建！上等的大理石砌疊出莊嚴雄偉的宮門，岱赭精心粉刷鋪滿黑瓦的宮墻，工業手段復制的假山堆砌成優雅的小西湖，上百種花草裝點著瑰麗雅致的步道……歷經八百余年的風風雨雨，跨越了時空，德壽宮終于重現世間。它煥然一新，來來往往的游客打破了歷史的靜謐。穿著漢服的少女在紅墻下拍攝寫真，帶著孩子的一家人其樂融融，還有拄著拐杖、搖搖晃晃撫摸著宮墻的老人……他們滿懷虔敬地進去，又贊不絕口地出來。我想，這千年的等待，終讓世人皆知德壽宮之美。

在南宋歷史文化陳列展區中，有兩件物品仍在展柜中熠熠生輝——我最鐘愛的黃釉柳斗杯和那個龍泉窯青釉瓜棱水注。我曾想翻越紅墻去看看它們，但當我走到它們跟前時，我的爪子卻只撓到了一塊透明的物體，它包圍著我心愛的杯子，阻隔了我們的相遇。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它們已經不再只屬于我，而是在文化的星空中化作繁星，和成千上萬件德壽宮的奇珍異寶一起，寄托著先人的情思。

德壽宮，不再只屬于皇室與我；德壽宮，將屬于整個杭州，整個中國。

秋日的杭城涼風陣陣，我蹲在新粉刷的紅墻之下，聽著梧桐葉落地的聲音，閉上眼，享受著那跨越千年的愜意。我想，這涼風并非是普通的秋風，而是從德壽宮里吹出的一縷縷悠悠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