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藍天
有清一代于文教一途上啟于元,承同文之治,講求字形相殊于無妨,但求義理通于明達的文化交流介式,是以多數儒家典籍曾以滿漢合璧乃至多體合璧的形式呈現人前。《易經》作為儒家諸學中無所不包、無所不含、無所不有之根本,其滿譯本及重譯本的輪番問世皆是對清代統治者儒治營國姿態的幾度調試。早在太宗時期,《易經》的滿譯意圖已然萌芽,至順治朝譯竣,籠統頒行過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殿刻本《日講易經解義》、乾隆三十年(1765 年)武英殿刻本《易經》(又名《周易》)如是兩個最具影響力的版本。本文試對清代同文政策下《易經》的滿譯經過、其版本幾何及縱古通今的影響作一初探。
回溯我國少數民族發展史,凡是以少數民族組建政權的民族主體,都難逃其獨樹一幟的民族性格在漢文化日益精進的過程中縮減至消亡的循環宿命。清朝諸帝上承元代的同文思想,施以不求字形一轍,但求義理相通的語言文化政策。太宗朝時期曾向朝鮮索求《春秋》《周易》《禮記》《通鑒》《史略》諸書①《朝鮮王朝實錄·仁祖實錄》,國史編纂委員會,1973,第38 頁。,以期臣子們能夠“習于學問,講明義理”②《清太宗實錄》,中華書局,1985。,達到“忠君親上”③《清太宗實錄》,中華書局,1985。的效果。奈何受命于太宗譯述漢籍的達海在其主持工作上頭未竣便卒④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吉林人民出版社, 1995,第7390 頁。,待得順治朝確定了“興文教,崇經術,以開太平”⑤《欽定四庫全書薈要》,吉林出版社, 2005。的與國咸休之術,命“內院諸臣翻譯《五經》”⑥《清世祖實錄》中華書局,1985。,希冀通過滿譯漢文典籍的方式消弭推動教育、學習儒家思想乃至漢文化同滿族舊制、國語騎射難以維系之間的矛盾,使得八旗子弟憑滿文家底便可習得儒家典籍的釋義,滿洲八旗風骨尤在。清朝統治在此文化的交流互遞中構建出正統,滿洲八旗自大一統格局下借由學習漢文化鑄就了自身中華化。順治十五年(1659 年)奏示“《十三經》、《二十一史》等書監板尚存,如有殘缺即如式修補,俟成時各印一部收藏監內,俱翻譯清書,以昭同文之盛”⑦王煒:《〈清實錄〉科舉史料匯編》,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第45 頁。,須知此前順治十一年(1654 年)內府刻本《詩經》既出,而儒家典籍的參習依照的是《四書》至《五經》這樣一個時序,滿譯儒家典籍的次第亦然,乾隆朝重譯《四書》《五經》更是《四書》當前,《五經》為后⑧[清]紀昀等:《〈欽定翻譯五經四書〉提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第28-30 頁。,由此推測順治十一年(1654 年)以前滿文《四書》便已然譯竣,至康熙六年(1667 年)“取內府所藏世祖章皇帝譯定諸書……如《五經》《四書》”⑨《清世祖實錄》中華書局,1985。,含《易經》在內的《五經》皆工畢于順治朝時期。
康熙年間多以文體合璧昭同文之盛,其中以經筳解義形式刊布的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殿刻本《日講易經解義》,可謂滿文《易經》當中最早頒行天下的一部譯作。是書為滿文本,牛鈕等總校,匡高26.3 厘米,廣18.5 厘米,半葉七行,行字不等,四周雙邊,黑口,雙魚尾。卷前有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十二月十八日御制序及《經筳日講官兼禮部侍郎牛鈕等奏為奉旨刊刻經過》。全書共上、下兩部,十八卷。一至七卷為上經,八至十四卷為下經,十五、十六卷為系辭上傳,十七、十八卷為系辭下卷,各卷均附大量圖示。康熙帝上啟世祖,崇儒重道,稽古右文,于《日講易經解義》御制序中言:“蓋《詩》《書》之文,《禮》《樂》之具,《春秋》之行,事罔不于《易》會通焉。①[清]牛鈕等撰:《日講易經解義》,海口:海南出版社,2012,第1 頁。”點明六藝五常之源皆出于《易》,將其認為可上孔子之傳的理學地位推崇到極點。
乾隆帝語“天下之語萬殊,天下之理則一”,盡合字形相異、義理一轍的同文政策,無奈早期滿譯的儒家經典一則滿語文學化程度日淺,二則采取了滿漢官僚合作翻譯的方式以致難辭會意不力、隔靴搔癢之嫌,三則奉敕之作相傳的義理是否為原汁原貌還有待追根溯源,如此諸般牽制中,重譯《四書》《五經》的工作隨欽定新清語之后應運而生。乾隆三十年(1765 年)武英殿刻本《易經》(又名《周易》),為高宗(弘歷)敕譯,是書滿漢合璧,匡高18.5 厘米,廣13.9 厘米,半葉十二行,行字不等,四周雙邊,白口,單魚尾。卷前有乾隆十三年(1748)御制翻譯易經序。重譯本既出,一改乾隆帝在《御制清文四書序》中所語“i ging ni hi zy’ de,bithe de gisun wajirakv, gisun de gvnin wajirakv sehengge,erebe kai”,不再是《易經·系辭》內所云的“書不盡言,言不達意”,尤令《五經》在尊崇經典的前提下比之漢籍更能傳達原初真義。直至咸豐年間,漢籍滿譯、改譯領域仍得咸豐帝稱“朕覆加披閱,均系欽遵乾隆年間,欽定翻譯《四書》《五經》《通鑒》,各按新語,詳加厘定”②《清文宗實錄》,中華書局,1986。,重譯體系下《四書》《五經》的權威性可見一斑。其后以謀利多銷為目的的書坊更紛紛以乾隆朝御制翻譯《四書》《五經》為底本,翻刻流傳,兜售民間,以供科舉士子之所求,成為是書繼御賜臣僚、頒發官學之后的又一傳播途徑。
滿譯本《易經》自康熙朝以解義形式刊布之后,得乾隆朝欽定新清語的日景再度厘定,御制續翻《四書》《五經》以其“精微妙巧,實小學家所未有”③[清]紀昀等:《〈欽定翻譯五經四書〉提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第28-30 頁。建構出將通經明道的解釋權在握的權威性,是以原經一類的滿譯本《易經》自此番問世便無出其右,亦無須出其右,由此推測晚于乾隆三十年(1765 年)武英殿刻本《易經》(又名《周易》)的原經系列理應據此為底本,翻刻抄寫,流傳后世。現觀照國內已出版滿文圖書目錄,以原經及其注、評、校等著述方式,令滿譯本《易經》系列版本一覽之:
1.《易經》,異名《周易》,乾隆三十年(1765 年)武英殿刻本,滿漢合璧。四冊。匡高18.5 厘米,廣13.9厘米,半葉十二行,行字不等,四周雙邊,白口,單魚尾。卷前有乾隆十三年(1748 年)御制翻譯易經序。此版本流傳甚廣,中國國家圖書館、首都圖書館、中央民族大學圖書館、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故宮博物院圖書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民族圖書館、張家口市圖書館、內蒙古師范大學圖書館、內蒙古社會科學院圖書館、遼寧省圖書館、大連圖書館、齊齊哈爾市圖書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南京博物館、蒙古國立中央圖書館、日本東洋文庫、俄羅斯東方文獻研究所、英國劍橋大學圖書館、法國巴黎圖書館、美國國會圖書館、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東亞圖書館等國內外藏書機構均有收藏。
2.《易經》,異名《御制翻譯易經四卷》,道光二十七年(1847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抄本,滿漢合璧。四冊。匡高21.1 厘米,廣13 厘米,半葉十行,四周雙邊,朱絲欄,白口,單魚尾。鈐藏書章;部分蟲蝕,書口開裂;卷四有手繪邊欄。中國國家圖書館藏。
3.《易經》,咸豐十一年(1861 年)抄本。59 頁,每頁14 行。卷前有乾隆二年(1737 年)序。蘇聯藏。
4.《易經》,內府刻本,滿文。存十八冊。匡高25.6 厘米,廣18.5 厘米,黑口。巴彥淖爾市圖書館藏。
5.《易經》,內府精寫本,滿文。八冊。匡高27.7 厘米,廣18.1 厘米,半葉八行,四周雙邊,黑口,雙魚尾。故宮博物院圖書館藏。
6.《易經》,異名《周易》,內府稿本,滿文。八冊。匡高27.1 厘米,廣17.8 厘米,半葉八行,四周雙邊,黑口,雙魚尾。故宮博物院圖書館藏。
7.《易經》,抄本,滿漢合璧。四冊。卷前有乾隆三十年(1765 年)序。匡高27.7 厘米,廣22.2 厘米。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上海圖書館藏。
8.《易經》,抄本,滿漢合璧。四冊。匡高23.7 厘米,廣14.3 厘米。首都圖書館、內蒙古圖書館藏。
9.《易經》,異名《周易》,抄本,滿文。八冊。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圖書館藏。
10.《周易》,抄本,滿漢合璧。四冊。卷前有乾隆三十年(1765 年)序。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
11.《周易》,乾隆三十三年(1768 年),滿漢合璧。四冊。日本藏。
1.《日講易經解義》,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武英殿刻本,滿文。十八冊。匡高26.3 厘米,廣18.5 厘米,半葉七行,行字不等,四周雙邊,黑口,雙魚尾。黃綾封面,卷前有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十二月十八日御制序。中國國家圖書館、故宮博物院圖書館、中國民族圖書館、雍和宮(殘)、內蒙古圖書館、內蒙古大學圖書館、巴彥淖爾市圖書館、遼寧省圖書館、大連圖書館、臺北故宮博物院、蒙古國立中央圖書館、日本東洋文庫、日本天理大學圖書館、俄羅斯東方文獻研究所、英國國家圖書館、法國巴黎圖書館等有藏。
2.《易經講章》,抄本,滿漢合璧。一冊。匡高24.3 厘米,廣19.2 厘米。漢文十一行,滿文九行。鈐藏書章。中國國家圖書館、吉林師范大學圖書館藏。
3.《易經成語》,抄本,滿漢合璧。一函四冊,四卷。匡高25.2 厘米,廣17.3 厘米。中國國家圖書館、內蒙古圖書館藏。
4.《易經成語》,抄本,滿漢合璧。四冊。匡高11.5 厘米,廣8 厘米。內蒙古師范大學圖書館藏。
5.《易書詩經成語》,異名《書經易經詩經》,抄本,滿漢合璧。一冊。白口。中國國家圖書館藏。
通經明道是太宗朝時便已豎起的洞見,通經不得不習漢文、習漢文日久被漢風浸染便是情理中事,然而這卻同維護滿洲舊制、強調滿語騎射的根本反向背道而馳,是以清代上承元代同文之治,以滿譯漢文典籍的方式令滿洲八旗修習儒家經典,卻不致滿語及民族性格式微。滿譯本《易經》使得入主中原的馬背民族略象數之跡,便可示其吉兇,又因其為六藝五常之源,清朝諸帝便以抱持的姿態孜孜求儒治,終締造出中國古代封建王朝里的最后一個盛世——康乾盛世。與此相輔相成的是,在同文之治的理念直指下,《易經》乃至其余儒家經典又以多文體合璧的方式傳入清朝政體之下的不同族群,無形之中以“同文”促“一統”,推動了大一統格局。
《易經》極盡幽深的文符構成,是中華文化的活水源頭,其暗合形上與形下、天道與人道的象數邏輯,是華夏五千年的智慧與結晶。而滿語言創十二字頭,括一切音,復御定聯字成語,括一切義①[清]紀昀等:《〈欽定翻譯五經四書〉提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第28-30 頁。,其文言一致的特點注定是對《易經》系統的一次解構與重組。自乾隆三十年(1765 年)重譯本《易經》問世,調整了二十八宿、六十四卦的意譯之名,為之活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打開了一角滿語言視野,凝聚成中華文化之傳承積蓄、綿延不絕的源源動力。
為規避金、元覆轍,終結少數民族政權在日益漢化的進程中走上吞噬自身乃至消亡的悲劇命運,清代統治者自洞見推動教育之務必之日起,便以滿譯漢文典籍作為研習儒家義理、不致滿洲舊俗式微的營國策略。《易經》作為中華文化的源頭符號、儒家諸學中最具形而上特征的大道之源,以其御制重譯條理出的二十八宿、六十四卦意譯之名構建起對《易經》系統解釋的正統,在以乾隆朝為節點的武英殿刻本《易經》之后,刊刻抄寫、流傳后世的原經系列大都據此為底本,使得同文政策直指下的康乾盛世終成為中國封建王朝里的又一個盛世,大一統格局下的不同族群對共同國家的認同日深。與此相輔相成的是,《易經》從源頭符號輾轉變遷至幽靜文言,距今相隔千年,滿語文言一致的特點則為研磨鑿實經義劈開了一道裂紋,令又一種語言視野以光的形式照進來,在試圖消弭文義隔膜中匯聚出中華文化之積蓄傳承的源源動力,于鞏固中華文化認同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