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蕾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州 510631)
劉聲木(1878—1959),原名體信,字十枝,晚號辟園翁。安徽廬江(今隸屬合肥市)人,清季四川總督劉秉璋第三子。 光緒(1875—1908)末年分省補用知府,歷任山東、湖南學務。著有《桐城文學淵源考》《桐城文學撰述考》《清芬錄》《續補匯刻書目》《萇楚齋書目》《萇楚齋隨筆》等撰述,匯為《直介堂叢刻》。[1]作為晚近桐城派研究發軔期的先驅,劉聲木勉力輯錄桐城文獻,“歷三十余年,搜書遍皖、蘇、贛、浙、楚、湘、魯、燕、閩、廣等十省”[2]5,以光大桐城詩文。 20 世紀初期學界主要將桐城派視為古文流派, 然而對桐城派重要一翼桐城詩派語焉不詳。正基于此,劉聲木從桐城詩派的整體建構出發,致力于輯錄桐城詩學文獻,將詩派與文派的創作實際相提并論,意在提振桐城詩派。
近年來, 關于劉聲木及其著述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兩方面:其一是文獻研究,以汪祚民、陳開林、劉曉萍為代表的學者對《桐城文學淵源考》《桐城文學撰述考》作了文獻考辨的工作;其二是遺民心態研究,包括臺灣學者林志宏、吳志鏗、莊郁麟以及大陸學者羅惠縉以《萇楚齋隨筆》為個案,從文化思想史視角探究劉聲木的遺民情結。 總體上,學界是基于文獻搜集來肯定劉聲木的學術貢獻。 如吳孟復指出:“《桐城文學淵源考》、《桐城文學撰述考》實為研究桐城文派最佳之工具。 ”[2]7朱曦林《近百年桐城詩派研究述論》認為《桐城文學淵源考·撰述考》“迄今仍是桐城派研究的重要參考文獻”[3],但只是略提劉聲木對桐城詩派的研究貢獻。 有關劉聲木對桐城詩派的自覺接受及其之于桐城詩派學術史的重要意義, 似乎還缺乏深入的探討與明晰的認識。 本文以劉聲木著述為考察中心,結合晚近時期桐城派的自我書寫與外部建構, 通過梳理劉聲木對桐城詩派的發掘, 闡發劉氏對于桐城詩派從桐城文人的派系書寫向專門性研究對象轉型的建構意義, 試圖厘清與還原桐城詩派的學術史過程, 照見以劉聲木為代表的晚清傳統學人在現代學術范式建立之際的彌縫與調適。
生于清代光緒年間安徽地區的官僚家庭,劉聲木幼承庭訓,宗仰程朱理學。 辛亥革命以后,劉氏移居上海,以遺民身份專心著述。 青年時期的劉聲木就專注于桐城派師友淵源的考察,志于發揚清代聲勢最為浩大的桐城派,以昭示清代文教之骎盛。 劉聲木深受桐城文學浸潤,其撰述對桐城詩人多有好評:評方貞觀詩云“清空娟妙,獨標孤詣,镕煉淘汰,務極雅正”[4]245,評姚鼐詩云“詩亦有標格,正而能雅”[2]149,評王灼詩云“沉雄雅健,卓然為一大宗”[2]127。 不過,劉聲木與桐城詩派的關系遠不止于此,還表現為對桐城詩論的自覺接受與積極闡揚。
劉聲木向來服膺桐城文人的儒者風范:“兼言程朱之學,大體皆言行足法,不獨文章爾雅,堪為師表。 ”[2]6至于桐城詩派更是注重詩歌發揮風雅精神的代表,“儒者之詩”也成為桐城詩論的重要命題。 劉氏繼承了桐城派以義理為核心的詩學要義,并以此為評價標準來展開詩歌批評:“香奩體之為詩,雖托志帷房,實則睠懷身世,抱地老天荒之恨,敘海枯石爛之情。 近規溫李,遠法楚詞,本皆始于獨哀孤憤,別有懷抱,無可告訴,而一腔熱血不能制止。 其托于美人香草,務使回曲其詞,迂折其旨,寓意深遠,猝難索解,須于牝牡驪黃之外求之。 若膠柱鼓瑟,刻舟求劍,指為確有是事,確有是人,則穿鑿附會,何施而不可,殊失忠臣義士之用心矣。 ”[4]868-869劉氏所言,是基于香奩體能夠融通言志抒情的詩思與比興寄托的詩藝,進而認同香奩詩體流傳的合法性,實則是將香奩詩歸于儒家詩論的價值體系之內。 這彰顯了劉聲木倡導儒者之詩的立場,并且與桐城派以程朱義理為根柢的詩學品格是一脈相承的。 其次,劉聲木高度認同桐城派抒寫性情的創作主張。 《萇楚齋隨筆》節錄桐城詩人錢澄之詩論云:“世變則風雅不得不變;不變者,其人必無性情;人無性情,可與言詩乎?”[5]就此,劉聲木稱譽:“其論詩文精妙,實開桐城諸老之先河,至當而不可易,洵后世學人之龜鑒。 ”[4]630-631“五四”時期的現代詩壇,個人化的情感獲得了極大言說的空間,儒家義理的經典地位日益邊緣化,以淑世精神為底色的“性情”之說受到沖擊。 基于這種詩學環境,劉聲木重申詩歌的風雅精神、肯定桐城詩人的“性情”詩論,展示出他對古典詩歌抒情言志言說功能的闡揚。
桐城詩派領袖姚鼐曾強調“學詩須從明七子詩入手,不可誤聽人言”[4]9,以此反撥清代詩壇鄙薄七子的風氣,倡導先規模七子進而兼容唐宋作為學詩正軌。 然而,清代后期的詩論家有意矯正乾嘉詩壇上宗唐末流的滑易膚闊之弊, 以程恩澤、祁雋藻為領袖的宗宋詩派競起,宗唐詩派處在下風。 作為推舉姚鼐詩論的論者,劉聲木進一步發揮道:“明七子之詩,雖不免模擬,然與唐人風骨相近,學詩者有脈絡可尋,終為正軌。 ”[4]9肯定了從明七子學起再探入唐人藩籬的學詩路徑,使初學者有門徑可循,不致于茫然無知。 近代時期唐宋詩之爭依然紛紜復雜,在劉聲木推崇姚鼐規模明七子的言論背后,可以看出他有意疏離宋詩范型甚至批評侈言學宋的詩學觀。 另外,劉氏的發揮更透露出他對“唐人風骨”的好感,其實文人對特定詩歌范型的偏嗜往往可以視作詩學意旨的反映。 從劉聲木的詩學批評來看,他以肯定唐詩的審美范型來反撥艱澀苦傖的學人詩,進而呼喚古典詩歌抒情性、審美性的回歸,這一點表現在他對清代詩人黃任的青睞:“獨于明府《秋江詩集》有偏嗜,豈亦嗜痂之癖乎。 ”[4]1086
黃任的七絕與唐詩的風神情韻為近,詩風清新流麗,折射出劉聲木偏向唐詩的詩學旨趣。 大體而言,劉聲木對于桐城詩學的接受,是以提倡姚鼐學明七子的詩論為表征的。 同時,在揚宋抑唐為主的清季詩壇,他稱譽具有唐詩風韻的《秋江詩集》、肯定了師法中晚唐的馮班詩[4]237,進而表明自己推崇唐人詩風的詩學取向。
對于清代詩學, 劉聲木有意識地進行反思與批評, 汲取桐城詩學是他反芻清代詩學的邏輯起點。 劉聲木發揚桐城詩人講究技法、鍛煉文字的詩學傳統,要求字句穩妥,反對率意為詩,以“字字求安”為詩文創作要義,追求詩人對詩歌作反復推敲,切忌輕易下筆:“‘字字求安’ 四字, 真作詩文之秘訣。未有自以為不安,而人人見之以為安者,即自以為字字安矣,而他人見之,尚有以為不安者。 ”[4]186聯系劉聲木所處的詩壇背景,“五四” 以后現代白話詩的創作潮流繼續沖擊與解構傳統詩歌的體制規范,在錢澄之的“苦吟”說之后,劉氏推衍至“字字求安”說,可以視為他對清中期以來詩壇流弊的反撥,以及對于古典詩歌審美品格的重振。
另一方面, 隨著清代學風向考據學的逐步轉移,乾嘉詩壇彌漫著以考據入詩、以學問為詩的風氣。其實桐城詩人也重學力,但對以學問入詩、在詩中騁才炫學的現象持有批判態度。劉聲木詩學觀與桐城詩論的契合之處正體現于此,劉氏批評清代以考據入詩的作詩流弊, 并把翁方綱作為批評對象,認為翁方綱的詩學觀念與創作實踐之間存在悖反:
(按:翁方綱)平生尤喜言詩,手錄古今評注杜詩者三十余家,至三十三遍之多,可謂勤矣。又推闡趙秋谷宮贊執信《聲調譜》之說,撰《小石帆亭著錄》六卷,以暢厥旨,其法益密。易王文簡公論詩主神韻之說,為肌理二字,亦可備一說, 皆于詩學有裨。 獨至其所自作之詩,極與所言相反。其詩實陰以國朝漢學家考證之文為法,尤與俞正燮《癸巳類稿》、《癸巳存稿》相似,每詩無不入以考證。雖一事一物,亦必窮源溯流,旁搜曲證,以多為貴,渺不知其命意所在。 而爬羅梳剔,詰曲聱牙,似詩非詩,似文非文,似注疏非注疏,似類典非類典。袁簡齋明府論詩,有‘錯把鈔書當說詩’之語,論者謂其為學士而發,確為不謬。[4]53
針對清代以考據入詩、 率意為詩的詩學弊病,桐城詩論講求積累學養的“學人之詩”與抒情言志的“詩人之詩”二者間的調和,而折中性情與學問更是錢澄之、姚鼐、方東樹等文人歷代承傳的“桐城家法”。 劉聲木亦得桐城詩學沾概,肯定錢澄之“詩人之學”的論見:“詩有其才焉,有其學焉。 有才人之才,聲光是也。 有詩人之才,氣韻是也。 有學人之才,淹雅是也。 有詩人之學,神悟是也。 故詩人者,不惟有別才,抑有別學焉。 ”[4]220他繼而引申為:“詩豈易言哉! 若僅以五字七字為詩,則村婦樵夫,亦可出口成章,奚必出于學人之手哉! ”[4]28可見劉氏詩學觀與桐城詩派詩論是桴鼓相應的,他既主張詩歌抒發性情又反對率意為詩, 既重視詩人的學力根柢又反對考據入詩,旨在實現詩歌性情與學問的折中。
總體而言, 在宗宋勢力強勁的清季詩壇,劉聲木的詩學觀念價值在于:其一,接受桐城詩學的宗唐詩論, 重振姚鼐學習明七子的詩學路徑,肯定了唐詩的藝術審美范式,以撥正詩壇騁才炫學、侈言法宋的流弊。 其二,若將劉聲木所論放置于現代詩壇,其詩學觀是呼喚著古典詩歌美學特質的回歸,批評率意為詩、反對俗言俗語入詩的創作風氣。
桐城詩派有著獨立于文派的發展傳統,經由姚范、劉大櫆、姚鼐、陳用光等桐城詩人代代傳衍。 然而,自清初至民國,桐城詩派之名總體上被桐城文派所遮蔽,桐城派即為桐城文派的觀點幾為共識。“文獻的厚度決定了理論的根基”[6],民國學人劉聲木率先以文獻著述的方式提振桐城詩派,其貢獻在于將桐城詩派的文學成績“升格”,顯示出桐城文人詩文兼長的文學圖景,使得桐城詩人群體前、中、后期的發展脈絡規模初具,彰顯了桐城詩派的詩學特征。 在探討桐城詩派于晚清文壇是如何被認識、建構的問題上,劉聲木的研究實績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劉聲木編撰《桐城文學淵源考》,對桐城文人的師友淵源、 文學授受與詩文評語作了梳理與輯錄,其編寫策略是通過搜集桐城詩學文獻、桐城詩歌評語,突顯桐城文人的詩學造詣,將桐城詩派的成就“升格”,試圖與桐城古文派的“宗主”地位相頡頏。 劉著整體地勾勒出桐城文派與桐城詩派并駕齊驅的發展線索, 顯示出桐城詩人以師承淵源為主的體派譜系。 劉聲木在《桐城文學淵源考序》說:“桐城文學流傳至廣,支流余裔蔓衍天下,實為我朝二百余年文學一大掌故,關系匪細,非一人一家所得毀譽。 聲木本草土之臣,用是窮搜冥討,綴輯舊文,編為一書,用昭我朝文治之盛。 ”[2]3正是基于桐城詩派與文派旗鼓相當的思想立場, 通過詩文成績并舉的方式, 劉聲木實現了對桐城詩派的標示和提振。 以《桐城文學淵源考》管同的小傳為例:
管同,字異之,號育齋,上元人,道光乙酉舉人。嘉慶初,姚鼐主講鐘山書院,以古文名天下,同師事最久,久親指授,最承許與,實為“姚門四杰”之次;苦心孤詣,淹貫群言,好為深湛之思,實得姚鼐的傳,遂以古文名家。 其文雄深浩達,簡嚴精邃,曲當法度,規模廬陵。 詩亦締情隸事,創意造言,得蘇、黃之朗峻。撰因寄軒詩集二卷、文初集十卷、文二集六卷、補遺一卷、皖水詞存□(原文缺字)卷、雜著五種。[2]151
從著錄內容來看,除了著錄管同在古文方面的成績,劉氏還搜集管同的詩歌創作實踐、詩學取向及詩歌評價。 實則這種詩文并著的輯錄體例是《桐城文學淵源考》文人小傳的通例,全書收錄的一千二百多人之中(含補遺),有三百余人同時記有文章、詩歌評語,占總數的四分之一強,呈現出桐城詩派所取成就不亞于桐城文派的面貌,以示詩派與文派之間的共生并存。 可以看出,劉聲木的撰述意旨體現在企圖糾正文壇將桐城派等同于桐城古文派的認知偏差,澄清桐城詩派被掩蓋在桐城古文派構建之下的問題,以文獻考索的方式進而征實明清以降桐城詩派的發展情形。
首先,《桐城文學淵源考》對桐城詩派整體式的展現,是以貫穿明中葉至晚清民初的師承淵源關系為主要線索的。 卷一至卷十三分別展現了由歸有光、方苞、劉大櫆、姚鼐、張惠言、吳德旋、梅曾亮、方東樹、李兆洛、張裕釗、邱維屏、朱仕琇、魯九皋領銜的詩人群像。 以卷三為例,劉大櫆領銜的七十余位桐城文人中,存有詩集傳世的近四十位, 輯有詩歌評語的文人達三十余位, 準此,《桐城文學淵源考》 既突顯以劉大櫆為中心的桐城詩人群體,更表明了兩類師承關系構成:
第一種是直接師承劉大櫆的學詩路徑,它由學詩于劉大櫆的傳衍關系構成。 如記述吳定:“大櫆之官徽州,定從學為詩文。 大櫆歸樅陽,定又從之樅陽,得力甚深。論詩文最嚴于法。”[2]126-127記述王灼:“大櫆在桐城門人以灼為最, 大櫆亦極稱許。”“詩亦沉雄雅健,卓然為一大宗。”[2]127記述陳家勉:“師事劉大櫆。 博聞強識,尤工于詩,大櫆嘗誦其警句于朋游間。”[2]129記述謝庭:“師事舅祖劉大櫆。 凡大櫆所評閱諸書及古今體詩,皆得其全而探玩之,故博學能文。 其為詩尤能得所宗,意潔體清。”[2]129記述左堅吾:“師事外祖劉大櫆”“詩似劉大櫆”[2]129-130。 記述吳中蘭:“其詩學大櫆而主于聲音者。 ”“吳中蘭詩文皆有師法。 ”[2]130記述李仙枝:“師事劉大櫆,學大櫆詩而似之。 ”[2]132-133
第二種是師事劉大櫆弟子的隔代傳承關系。如鮑桂星師承劉大櫆弟子吳定:“師事吳定,受詩、古文法。 ”“為詩力守師說,用力尤深。 ”[2]130-131吳廷棟師從劉大櫆弟子陳家勉:“師事陳家勉。 家勉工詩,廷棟亦喜為詩。 ”“吳廷棟師事陳家勉,因得傳其衣缽。 諷誦其師詩集,不遺一字,至老不忘;虛懷好善,尊師重道,非常人所能及。 ”[2]139又有另一位弟子吳澤楷師事陳家勉,還能夠“得劉大櫆之傳。所為詩格律雄健,造語新奇。”[2]143以上所及,可見劉著勾勒了以劉大櫆為首的桐城詩人自清代乾、嘉至光緒年間的師承線索,致力于提振一支由劉大櫆領銜以及吳定、王灼、陳家勉等嫡傳弟子及再傳弟子相繼傳衍的詩人群體力量。
其次,《桐城文學淵源考》 展現桐城詩派歷時性的代際傳衍面貌。 劉著從卷一至卷十輯錄了對桐城派各時期發展的人物, 主要以師法淵源作為譜系的紐帶, 在師承關系的迭代之中實現詩派的傳承。 如卷四建構了姚鼐為詩派宗主的雙重圈層的傳衍版圖。第一圈層是姚鼐及其門下弟子管同、劉開、姚瑩、陳用光等人構成的師承關系。 而劉著既描繪出以姚鼐為中心的桐城詩派規模, 還通過小傳所輯錄的詩評及詩集, 顯示出桐城詩人不弱于古文創作的實踐成績, 進而形成以姚鼐為桐城詩學中心的詩派陣容。至于第二圈層,是由私淑姚鼐的曾國藩及其再傳弟子所建立, 它折射出以曾國藩為領袖的詩人群體在晚清詩壇中對桐城詩學的振起。 這一點,從《桐城文學淵源考》載錄姚鼐、曾國藩的詩評來看, 可以照見曾國藩對于姚鼐的吸收與改造。劉著輯錄姚鼐詩評:“詩從明七子入,卒能體兼唐、宋,模寫之跡不存,其才氣用于詩有余,不見薄弱。 ”[2]150該評語點明姚鼐詩學熔鑄唐宋的取向。曾國藩小傳的詩評記為:“詩主昌黎、山谷,詞章斬新而不蹈襲故常。 ”[2]178曾國藩在道光后期標舉黃庭堅詩[7],促進晚清桐城詩派對宋詩風格的吸收,而劉氏所錄也正反映了這一詩學史現象。 總的來看,《桐城文學淵源考》對桐城文人師承關系的鉤稽,主要顯示出桐城詩派前、中、后期在全國范圍內的傳播路徑: 一是從康熙朝至咸豐朝,以方苞、劉大櫆、姚鼐、方東樹為代表的桐城籍文人所引領的桐城詩人群體; 二是以朱仕琇、 吳德旋、 梅曾亮為代表的非桐城籍文人,指引桐城詩學向福建、廣西、湖南等地區的傳衍,促使桐城詩派在南方、京師的發展;三是以曾國藩弟子張裕釗為核心的桐城詩派北傳力量。[8]劉著以別立一卷的方式,突顯張裕釗及吳汝綸等桐城派后勁在冀州地區與蓮池書院的詩學傳授,并以范當世、姚永概、李剛己等后期桐城派詩人接武。
《桐城文學淵源考》所輯桐城詩人作品評語,為揭示詩人的創作特色與詩學特征提供動態化、多元化視角。 劉聲木在《桐城文學淵源考凡例》自述:“一家之詩文,譽者不一,毀者亦間有。 此編雖語必有征,然于諸家之說必斟酌至善,取其確切本人詩文身分或聯合諸書以成,棄短取長,務衷一是。 惟學識淺陋,未必盡當人意。 ”[2]6表明劉氏所輯諸家詩評是綜合前人之說,經其斟酌整理而成,從文獻來源看,這些評語也體現了清代評論史上桐城詩派的整體詩學風貌。 檢錄劉著所錄三百多則桐城詩人的作品評論,它們大體能夠顯示桐城詩人在詩歌審美風格與師法路徑的趨近。 至于《桐城文學淵源考》對桐城詩學特征所作揭示,主要體現在以下三方面。
其一,美學境界“清”的追求。 在《桐城文學淵源考》所錄詩人的詩歌評論中,“清”作為詩學批評概念多次出現,如張應武詩評為“詩亦清矯不群”[2]34、林正青詩評為“詩亦清切可誦”[2]65、賈敦艮詩評為“以深湛之思極清新之致”[2]43等帶有“清”字的評語超過四十例。蔣寅先生在《古典詩學中“清”的概念》中認為“清”是詩歌美學的理想境界,其基本內涵是詩歌語言的明晰省凈,詩人氣質的超脫塵俗,立意與藝術表現的新穎, 又能與其他詩學概念組合,形成具有審美意義的復合概念。[9]而“清”及其復合概念多見于桐城詩評之中, 這便明示了桐城詩人在美學境界上共同追求。 若要探討這種共性的生成原因, 除了可以聯系到清代文壇“清真雅正”審美風氣的影響之外,更深層的緣由還要追究到桐城派內部關于“雅潔”的審美旨趣上。實際上,桐城文派“雅潔”說與古典詩學概念“清”是可以達成溝通,兩者都包含著氣質的脫俗、思想的持正以及語言的簡練與省凈的美學意蘊。
其二,風雅傳統的賡續。 劉聲木纂輯的桐城文人詩歌評論,彰顯了桐城詩風溫厚雅正的詩學特征。 桐城詩派歷來多有儒者吟詠,陳焯《龍眠風雅序》:“尚世學,則含英咀華,先求根柢,風、騷、樂府戶習家傳,雖閨閣童孺之言必無粗俚寒儉之態。 不競浮名,則適性緣情,各攄才致,外誘莫奪,世趨莫移。 ”[10]劉聲木集前人之功,從清人詩學批評文獻中整理出的詩歌評語,它們同樣揭示了桐城詩學“歸于風雅”的傳統。 如師學劉大櫆的吳中蘭,其詩歌評價為:“詩尤優柔怡愉,和平溫厚,逼近前賢風格,絕無趨數噍殺悲慨煩激之音,得之三百篇者為尤深。 ”[2]130師事劉大櫆、王灼的張水容詩評記為:“詩有極工麗而不免于俗者,有極平淡而不失為正音者,雅鄭之辨甚微。 ”[2]132嘉道年間傳承桐城詩學甚有力者陳用光,其詩評為:“詩則自抒胸臆,性情和厚,書味融浹,均可于詩中見之。 ”[2]153劉氏輯錄的評語,昭示著桐城詩歌在詩思與詩藝方面對風雅傳統的代際傳承。
其三,兼采唐宋的標示。 桐城詩派領袖姚鼐推舉“镕鑄唐宋”理論宗旨,成為桐城詩學的重要特征。 與之相應,《桐城文學淵源考》也以評語輯錄來標明桐城詩人“唐宋兼取”的創作傾向,如趙青藜詩評:“詩亦出入唐、宋大家。 ”[2]110鮑桂星詩評:“為詩力守師說,用力尤深。中年后復師事姚鼐,鼐嘗稱其詩,謂能合唐宋之體以自成一家。”[2]131馮登府詩評:“抗心希古,不拘拘唐、宋分界。 ”[2]48吳嘉洤詩評:“詩雖出入唐、宋,不拘一格,最喜王文簡公詩,心摹力追。 ”[2]58諸福坤詩評:“詩亦格高氣勁,以唐人之雍容,合宋人之清矯,亦無西江諸派艱澀涂附之弊。 ”[2]367值得注意的是,劉著所輯還體現了師法杜、韓、蘇、黃的宗宋詩風在詩派之中傳衍,折射出晚清桐城詩派與宋詩派之間的互相滲透,昭示著桐城詩派在“兼采唐宋”之外宗法宋詩的詩學傾向。
除了《桐城文學淵源考》對桐城詩派的全景式建構,《萇楚齋隨筆》 亦有意識地摘錄具有建構意義的桐城詩學理論, 積極地探索桐城詩派內涵實質,參與到桐城派文學理論的經典化建構之中。由此, 劉氏為桐城詩派正名所作的貢獻是值得肯定與重視的。結合桐城派發展機制,可以將其提振的生成邏輯與桐城派的文學理論相聯系。 “詩文一理”是桐城派發展的重要論說,影響著流派的創作實際與理論建設。 姚鼐《與王鐵夫書》云“詩之與文,固是一理”[11],認為詩與文在創作原理上是達成一致的,力圖求索詩體與文體在思想根源、文學技法方面的相通性。盡管桐城文人歷來標榜古文,但從創作與批評實踐考察,他們并不偏廢詩歌。與同時期的其他體派相比, 桐城派可以說更加注重詩學與文章學之間在寫作原理、 批評話語等層面的相互溝通, 這說明了桐城詩學在桐城派內部地位舉足輕重, 桐城詩派與文派的共同發展是桐城派溝通詩文理路的外在表征。然而,晚近時期的桐城詩派自我書寫與外界建構卻未能作出客觀的反映,這已偏離了桐城派兼重詩法與文法、提倡“詩文一理”的文學主張,相較之下,劉聲木對桐城詩派的提振更契合桐城派的理論指向。
20 世紀之交是中西文學觀念、學術范式并存與碰撞的階段,在此背景之下,以劉聲木為代表的文化守成主義者憑借深厚的清代樸學根柢,將古代文學流派作為專門研究對象,折射出傳統學術理路的近代路向。 綰合桐城詩派學術史、現代學術范型建構史與地域文學流派研究史,可以探析劉聲木提振桐城詩派的學術史意義。
第一,從桐城詩派學術史來看,劉聲木率先以傳統著述的方式整合桐城詩派的發展歷程。在桐城派內部方面, 清人主要將桐城派視為清代古文流派,與桐城派內部文人有意宣揚“文派”而壓抑“詩派”有關。桐城派從文集編纂、序言書寫等方面彰示桐城古文規模,進而標榜桐城派的文統地位。 方宗誠與戴均衡選《桐城文錄》、黎庶昌輯《續古文辭類纂》,雖有保存桐城鄉邦文獻的編選意圖,但主要還是側重標榜以古文為中心的桐城派發展譜系。清季桐城學人倡導宗派以古文名世的書寫心態總體較為普遍,致使桐城詩歌及詩派的歷史回顧與過程書寫受到遮蔽。于桐城派外部方面,在晚清民國時期,盡管桐城派逐步從文學派別的自我建構向研究對象轉型,桐城派系之外的學者仍然基本指認桐城派為古文派。比如在早期文學史書寫中,林傳甲的《中國文學史》(1904) 云:“方望溪先生苞崛起桐城,益究心聲希味淡之作,所選四書文,為一代宗,誠不媿清真雅正四字矣,一傳為劉才甫大櫆,再傳為姚姬傳鼐,而桐城一派,遂為山斗。 ”[12]在新文化派方面,如錢玄同直斥“惟選學妖孽,桐城謬種”[13],即是將桐城派作為古文派進行攻訐。 至于海外學界,日本學者在20 世紀初也基本是在散文流派范圍之內探討桐城派的文學建樹。 漢學家兒島獻吉郎《支那文學史綱》(1912)所述是具有代表性的說法:“蓋桐城派之文以方苞之醇雅為祖, 遠祧劉大櫆之清宕,近承姚鼐之淵雅,傳古文血脈于后世。”[14]綜合桐城派內部與外部的意見,可知以桐城文派之名來概括整個桐城派是當時的主流觀點,這與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考》(1929)的梳理與澄清相比,前者便有以偏概全的問題, 后者所收的人物范圍雖有駁雜之嫌,然而在當時桐城詩派研究受到忽視的學術語境下,劉著將桐城詩派與桐城文派的文學成績相提并論,不偏頗一方,在桐城文人譜系傳衍的框架下,全景式地梳理了桐城詩人的詩集撰述、詩歌藝術以及詩學特征,這種研究觀念與理路,對于桐城詩派學術史而言無疑具有開創意義。
第二, 自現代學術范型建構史的角度出發,劉氏對桐城詩派的提振體現出傳統 “學案體”向現代文學學科系統論著的嬗變。 隨著西方“純文學”觀念的引入與傳統“經學”的解體,加快了中國學者對“雜文學”觀念的自我審視與重構,促進近現代學文學研究對象的精細化、專門化。 正基于此,劉聲木所謂“文學”,是以文章、詩歌等概念為核心的現代學術范疇,這也是劉氏研究帶有現代意識色彩的基本前提。 在研究理路上,晚清民初期間頒布的學堂章程對傳統撰述編纂理念的影響深遠,《奏定大學堂章程》設中國文學門科目中有“歷代文章流別”“古人論文要言”“周秦至今文章名家”[15]。 鑒于學堂章程重視文學的史學意識、提倡編纂系統化講義的指導,現代文學研究理念逐漸向傳統形態的撰述滲透,促進文學學科內涵的確認與建立。 光緒末年,劉聲木歷任山東、湖南學務,熟稔現代學制和學堂章程是其職責所在,這促使劉氏關注近現代語境下的古代文學研究范式,并自覺地從事文學研究。 因此,《桐城文學淵源考》對桐城文派、桐城詩派作推源溯流,意在總體性描摹桐城文學流派的發展圖景。 盡管《桐城文學淵源考》以“學案體”的著書體例結撰,但劉氏將桐城詩派作為特定的研究對象,進行歷時性與共時性兼容的史學考察。 此外,《萇楚齋隨筆》繼承了《四庫全書總目》的詩文評研究理念,從事詩文評的再批評研究,體現出劉聲木對古典詩文評學科的自覺研究意識。 并且,劉氏還將研究理念貫注到形式靈活的筆記體制之中,在批評體式上展現出從只言片語的敘錄體向專論體形態的現代轉型,一定程度上釋放了文學研究的闡釋空間。 綜上之述,反映出劉聲木在現代學科建制影響下所表現的專門性研究理路。
第三,在地域文學流派研究史方面,《桐城文學淵源考》是首部從地域詩派與文派視角建構桐城文學的傳統撰述。 回顧桐城詩派的地域文學建構歷程,在民國初期以前,其研究方式主要是以直觀式的鑒賞、印象式的判斷的古代體派批評理路。 在總集編纂上,有《龍眠風雅》《桐舊集》《皖雅初集》等地域性詩輯, 以詩歌輯錄彰示桐城詩派的詩學造詣;《晚清四十家詩鈔》(1924) 意在呈現晚清桐城詩派北傳的局部詩學譜系。然而詩集本身有限地提供零散的鑒賞文本,與專門化的整體研究之間尚有一段距離,難以完成地域詩派史的系統建構。 在派系書寫上,姚瑩、方東樹等桐城文人曾參與桐城詩派的自我建構當中,簡述了明清以來桐城地域的詩學傳統,但總歸于難以能深入地厘清桐城詩派的發展脈絡, 因而將其視作碎片化而不成體系的述說為宜。對這一問題的整體發明,還有待來者。 從檢點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考》的研究實績來看,可以說明它不啻一部工具書, 更是20 世紀初期率先從事地域文學流派的歷時性研究, 顯示出相當的地域流派、文學史學研究意識。在劉聲木之后,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1936)才明確提出“桐城詩派”概念,其子錢鍾書繼續發明:“桐城亦有詩派,其端自姚南菁范發之。 ”[16]錢氏父子“桐城詩派”的論斷之于桐城地域文學研究,無疑具有學術發端的意義。 但從學術研究的深度與廣度考量,錢氏父子依然缺乏對地域特征的揭示與整體脈絡的發覆。 前后比較而言,劉聲木更早地昭示了桐城詩派在地域家族、師友交往之間系統的傳播機制,這能夠說明他對于桐城派以及清代地域文學派別史的建構之功。 大體來看,劉氏繼承了古代文論的體派意識,注入地域視角的研究理路,以傳統撰述體式開拓了清代地域文學流派的研究格局,在近代以來傳統治學理路的邊緣化與現代學術范型的逐步建構之間, 實現了自我調適。后來有姜書閣《桐城文派評述》(1930)以現代章節體論著探討桐城地域文派、 梁昆《宋詩派別論》(1938) 以派別視角研究文學的現代系統性論著的誕生,可以見得劉聲木在地域文學流派研究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作用。
概言之,隨著新式學堂章程的頒行與西方現代學科意識的傳播,有一批傳統知識分子從事詩歌、文章、小說等領域的文學研究,其研究方式加速了“學案體”“紀傳體”“資料匯編”等傳統著述體例的解構與分化,走入現代學文學學科精細化的研究路向,而劉聲木對桐城詩派的研究就是其中典型。 在20 世紀初桐城詩派幾乎為桐城文派所遮蔽的情況下,劉聲木率先以專門化的文學研究理念,致力于桐城詩派地位的“升格”,整理了桐城地域詩派的發展歷程,其研究理路折射出傳統文學研究范式的現代轉型,這對于桐城詩派學術史、現代學術建構史及地域文學流派研究史來說是值得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