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紅婧 梁 娟
(1.安徽外國語學院英語語言學院 安徽合肥 230000;2.馬來西亞理科大學語言文學與翻譯學院 馬來西亞檳城 11800)
(一)國際學術場域的認可。從20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李白詩歌開始以翻譯文學的形式進入權威性翻譯文學選集、英美高校教材和英文工具書等。據統計,這一時期,先后有10多本英語世界出版的大型權威性漢文學英譯選集都收錄了李白詩歌。[1](P100-104)英、美漢學界普遍認可李白詩歌的文學藝術屬性以及李白作為詩人具有的獨特魅力和世界地位。梅維恒稱:“李白是中國最具音樂性、最多才多藝、最具魅力的詩人,是詩壇的莫扎特。”[2](P296)英國漢學家克萊默-賓把李白比作素有法國“詩人之王”之稱的保爾·魏爾倫,并表示:“李白的詩歌與杜甫、白居易相比,更具有普遍性的精神,從他的詩歌中,我們可以想象出一個大膽、隨心、沖動的詩人,時而樂觀昂揚,時而消極低沉,并以孩子般的敏銳頭腦記錄著自己的生活和情感。”[3](P98)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在《盛唐詩》中稱:“李白之偉大無可懷疑,他對后世影響巨大,并一直保持著獨一無二的形象。”[4](P143)
(二)對美國文學的影響。20世紀初,隨著李白詩歌等中國古典詩歌的譯介,離愁別怨題材、男性文人友情題材和羈客題材等創作主題逐漸被美國詩人吸收,對美國文學產生深遠影響。
中國閨怨詩大都由男性詩人模擬獨守空閨的女子口氣來寫,到唐朝李白的《玉階怨》和《長干行》,可為高峰之作。西方詩歌并無此傳統,但在美國現、當代詩中,可見一些吸收中國古典詩歌閨怨體的詩歌,如威廉斯的《春日寡婦怨》和嘉璐蓮·凱莎的詩選《地下室的美人魚》[5](P161)。
羈客題材亦是美國詩人采用中國詩歌模式的詩歌選材。龐德的《華夏集》中最典型的羈客題材作品是《羈客信》(譯自李白的《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之后,美國的新詩運動中以羈客為題的詩不斷出現,成為美國詩人吸收中國古典詩歌采用的常見詩歌模式,如1918 年芭比特·道依契的《羈客》,1920 年溫尼弗雷德·威爾斯的《羈客》等。[5](P165)
在詩歌創作方面,英美專業受眾普遍認為龐德對李白詩歌的創譯對美國現代詩歌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意象并置、疊加、脫體語法等手法影響了大批美國詩人。黑山派的恰爾斯·奧爾森、羅伯特·克里利,垮掉派的加里·斯奈德,新超現實主義派的羅伯特·布萊等都大量采用名詞并置或疊加的手法創作詩歌。弗萊契的名詩《輻射》和卡洛斯·威廉斯名詩《南塔刻特》中就有大量疊加的名詞意象。[5](P218-231)
(三)對美國文化的影響。李白詩歌在美國的譯介還影響了該國的禪宗、音樂和建筑等其他文化領域。龐德《華夏集》中選譯的12首李白詩歌,有10首和大自然有關,其中,《江上吟》《古風五十九首》和《憶舊游寄譙郡之參軍》是通過一個敘述者來表達他對高官厚祿和榮華富貴的輕視,以及縱情于醇酒與山水的情懷[6](P126)。李白詩歌中,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無我境界和逍遙脫俗的自由精神浮現出一種中國隱士的形象。丹·麥可里歐指出,有幾位以自然為題材的美國詩人是屬于“中國隱士傳統,此傳統顯示了一種和諧的理念,即把人擱放在與宇宙合一的地方,但人只是山水的一部分而已”,如雷克斯羅斯創作的《方丈記》和史奈德創作的《8月中旬于蘇竇山守衛戰》。[6](P127)自從舊金山文藝復興運動發端以來,那些對邊緣文化感興趣的美國詩人都很喜歡中國古典詩歌的隱士模式,他們不僅在詩歌中采用一種異國的詩歌模式,還身體力行,通過道家或禪宗的生活方式來重新界定自己。雷克斯羅斯年輕的時候,常在高山之上露營冥想;史奈德20多歲的時候,在美國西部的卡茲克山脈當森林守衛,過著類似中國詩隱寒山式的生活。
音樂方面,榮膺英國皇家音樂大師稱號的英國作曲家阿瑟·布利斯曾為李白《子夜吳歌》四首(樂府舊題《子夜四時歌》)譜曲,名為《四季歌謠》,英國作曲家康斯坦特·蘭伯特為李白《夏日山中》《山中與幽人對酌》《秋浦歌》(“祿水靜素月”)《三五七言》譜曲,名為《李白詩歌四首》,他又為《蘇臺覽古》《春思》《相逢行》譜曲,名為《李白詩歌三首》,他們采用的都是小畑薰良的譯作[7](P119)。另外,美國歌手克里斯汀·韋爾奇開創了中國古典文學和西方音樂的完美演繹,她改編李白《菩薩蠻》,創作并演唱的《夢不休》在2020 年2 月22 日中央電視臺《經典詠流傳》節目播出,吸引眾多西方愛好中國詩歌的讀者紛紛留言。在美國的詩歌文物建筑中,有一處坐落于美國伯克利地區的“詩歌道”,共有兩首中國古典詩歌的英譯詩上榜,其中一首就是威特·賓納英譯的李白詩《月下獨酌》。李白詩歌借助西方的音樂和建筑文物擴大了在國外的傳播和影響,也豐富了美國音樂和建筑文化。
(一)銷量差別較大,辛頓譯本居前。美國亞馬遜圖書網是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銷售網站,擁有相對完善的讀者點評體系。由于李白詩歌主要英譯本在美國亞馬遜網上書店版本眾多,文章只選取銷量排名最高的版本作為參考數據,以對比精裝本、平裝本、電子書和有聲書在普通讀者中的接受情況。
截至2022年4月16日,筆者在亞馬遜上并未找到丁韙良、蔡廷干、翁賢良和許淵沖的李白詩歌英譯作品的銷售排名數據。因此,僅對10位代表性譯者的李白詩歌英譯本在精裝版、平裝版、電子書和有聲書的銷量排名進行比較分析。亞瑟·庫柏、西頓、山姆·漢米爾、大衛·辛頓英譯本沒有精裝本,因此僅對精裝本中的6個譯本進行比較和分析。在10位譯者的李詩英譯中,均未發現電子書;就有聲書而言,僅搜索到大衛·辛頓和哈金譯本的銷量數據。
李白詩歌主要英譯本在美國的銷量排名差別較大,在美國普通讀者中的銷量排名總體靠后,這與翻譯文學在美國的邊緣化相吻合。盡管如此,從20世紀初的丁韙良《中國傳奇與抒情詩》開始,到2019年哈金出版的有關李白的第一部英文傳記《通天之路:李白傳》,美國對李白詩歌的譯介從未間斷。雖整體銷量靠后,但部分譯作的銷量數據靠前,說明李白詩歌在美國有一定數量的固定讀者群。另外,大多數平裝本價格低廉,銷量均超過了精裝本,由此可見,價格因素是眾多普通讀者選擇購買平裝本的重要原因。
與美國譯者相比,中國本土譯者的譯本銷量排名不盡如人意,亞馬遜網上書店甚至沒有蔡廷干、翁賢良的譯本銷量數據,許淵沖的《李白英譯詩選》雖然有商品詳情,但并無銷售排名數據和用戶評論。另外,14位代表譯者的譯本均無電子書,有聲書僅限于辛頓和哈金譯本,不利于拓展電子化和有聲化閱讀的潛在讀者群體。
(二)普通讀者評論。根據李詩主要英譯本紙質版在美國亞馬遜圖書商城的銷量排名順序,筆者考察了排名前5位譯者譯本在亞馬遜和好讀網上的讀者評論,總數為310。
在亞馬遜和好讀書網站上,李白詩歌主要英譯本的讀者評論數量非常有限。讀者評論最多的是哈金的《通天之路:李白傳》,僅有110 條評論;最少的是宇文所安的《盛唐詩》,只有8條。李白詩歌的普通讀者群體相對較小,影響力有限。在排名前5的各大譯本中,都得到了讀者的好評,好評數均占總評論數的65%以上;4篇涉及負面評論,負面評論占總評論數的比例均不足15%,較高的好評率說明李白詩歌在相對固定的普通群體中取得了較好的譯介效果。
(一)譯介動機。譯介動機是譯介主體發起譯介活動的起因。從讀者評論可以看出,一些讀者之所以選擇購買龐德的《華夏集》,正是因為他們認同龐德選譯李白詩歌的動機和取得的非凡成就。Bill Kerwin評論道:“龐德和其他一些意象派詩人通過翻譯充滿意象的李白詩歌極大地豐富了英語詩歌的語言”,并認為龐德的譯作“徹底改變了美國未來詩人創作詩歌的方式”。2017年1月19日,一位名為Alexander Kosoris的讀者評論道:“盡管他(龐德)翻譯的每首詩并沒有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可以理解《華夏集》的重要性。如果沒有龐德的創造性翻譯,20世紀美國文學的面貌將會大不相同。”
(二)譯介主體。譯介主體指一切可能發起翻譯的組織和個人,包括國家外宣機構、國內外出版社、源語作家或者譯者等。李白詩歌的譯介主體大都是西方漢學家或詩人,具有豐富的文化資本和象征資本,所形成的“暈輪”和“自己人”效應更容易使他們受到譯入語文化圈中普通讀者的信賴。而中國譯者,由于不被大多數西方讀者熟知,其李白英譯本在美國銷量相對靠后,甚至無銷售記錄。
作為譯介主體的美國漢學家或詩人,受李白詩歌中的文學藝術屬性和風格吸引,出于積累自身象征資本,或促進文化傳播使命或改良本國文學創作等譯介動機,發起翻譯活動。他們的譯本、書評和評論對普通受眾產生深遠影響,往往決定著普通讀者的閱讀趣味和價值判斷;其自身的翻譯慣習可以影響譯介控制和譯介內容;經濟、文化和象征資本影響譯介渠道和譯介受眾。
(三)譯介控制。譯介控制的概念由程曼麗傳播模式中的“控制研究”[8](P7)拓展而來。筆者把廣義上的譯介控制界定為譯介主體對“譯什么”和“如何推介”兩個環節的控制研究。前者指對文本選擇的控制研究;后者包括對譯者選擇、翻譯策略選擇和傳播渠道選擇等的控制研究。本文特指譯介主體對文本選擇的控制研究。李白詩歌中有關友誼、理想追求、現實失意等元素具有大眾意義上的普世性和現代性,詩歌中具有“煙火人情味”的李白更能和世界人民產生共情,進而影響專業受眾中評論者的趣味。
(四)譯介內容。譯介內容研究包括對譯介受眾接受到的譯文文本的研究,主要考察譯者對源文本進行操縱時采取的翻譯策略。譯介內容是讀者評論中提及率排第二的影響因素(150條,占比28%)。
大多數讀者認為辛頓的翻譯抒情(lyrical)且通俗易懂(accessible)。辛頓,作為詩人譯者,在將自己的詩歌風格融入譯詩的同時更注重詩歌本身的音韻和諧及意境的表達,他的自由體譯詩往往既能夠符合譯入語普通讀者的審美和閱讀趣味,又能饒有韻味地再現原詩作者的心境,達到心靈契合。這也是辛頓譯本在眾多李詩譯本中銷量排名第一,在美國普通讀者受歡迎的主要原因。
(五)譯介渠道。譯介渠道是譯介主體傳播譯介內容的媒介或手段,包括出版社、大眾媒介、網絡媒體、刊物、影視廣播、書展和文學代理人等各種手段,是兩大主體之間的中介、橋梁與紐帶。普通讀者一般通過網上書店,新媒體等其他譯介渠道了解譯作和原文,表達自己對李白詩歌獨特的視角和解讀。就譯介渠道而言,讀者大多從出版方式和價格上給予評價和建議。
(六)譯介受眾。譯介受眾研究是對接受譯介內容的對象的研究。在讀者評論中,讀者多通過說明該譯本適合或不適合某一特定群體閱讀來評價譯本。如宇文所安《盛唐史》的讀者們一致認為:“這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學者為熱愛中國文學的人所寫的一本極具價值和無與倫比的書。”
李詩譯介在專業受眾中具有延時性的特點,李詩各譯本的譯者受前輩譯介主體的影響,發展成新的譯介主體,從事譯介活動。而普通受眾閱讀李詩譯本獲取心靈的平靜,感受異域文化,產生的譯介效果往往具有即時性。李詩譯介在專業受眾中延時性和普通受眾中即時性的特點互相影響,相互促進,可以產生更好的譯介效果,從而引發譯介主體更強的譯介動機,產生新的翻譯活動。
李白詩歌,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代表,獲得了英美國際學術場域的認可,對美國文學選材、詩歌創作以及音樂等產生深遠影響。但其主要英譯本在美國圖書館館藏量有限,各譯本銷量排名總體靠后,在普通讀者群中影響力有限。李白詩歌的譯介主體主要是英美漢學家,他們從事的翻譯本質上屬于有限生產場域,傳播效果具有延時性,這是李白詩歌在美國專業讀者群體中享有很高的知名度,但對普通讀者影響有限的主要原因。在文本選擇上,要加強中國古典詩歌譯介力度,推動中國古典詩歌的“人情化”和“現代化”。古典詩歌中的山水詩、邊塞詩、諷喻詩等表達了中華民族熱愛自然、熱愛和平、熱愛天地萬物的仁愛精神,凸顯了中華民族文化性格的光輝形象。譯介策略上,可以通過半韻律的自由詩體譯出,更容易被譯入語讀者接受。中國文學譯介還需要重視譯介動機,滿足專業受眾的文化訴求,也要認識到專業受眾和普通受眾的轉化,不遺余力培養“小漢學家”,為中國文化走出去提供更多的譯介主體力量。就譯介渠道而言,可根據不同文學題材的特點,發展多渠道譯介,注重文學背后理念和價值觀的輸出。總之,中國文學“走出去”不能簡單把譯本的銷售數據作為其譯介效果成功與否的唯一標準,應重視軟效果和硬效果的多維度考察,把握不同譯介要素對譯介效果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