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慧琳 余瑞婷
元明清時期,越南與中國的關(guān)系是宗藩關(guān)系,越南是中國的附屬國,會定期派遣使臣來華朝貢。朝貢主要包括歲貢、求封、謝恩、告哀、賀壽等。越南使臣潘輝注于清道光十一年、越南明命十二年(1831)第二次出使中國,其目的是為道光帝賀壽,途經(jīng)桂林全州時寫下《游湘山寺》,次年回國后整理出《華程續(xù)吟》。湘山寺位于廣西全州,是越南使臣北上的必經(jīng)之地。據(jù)統(tǒng)計,在《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越南所藏編)》中,歌詠湘山寺的詩歌多達三十五首,形成了主題集中、內(nèi)涵豐富、藝術(shù)多樣的詩歌群。而潘輝注第二次出使時所作的《游湘山寺》是其中唯一一首五言長排律,也是湘山寺詩歌中最長的一首。詩歌主要描寫了全州的山水風光和湘山寺的建筑景觀,還抒發(fā)了對于古今世事變遷的感慨及思鄉(xiāng)歸國之情。此詩以小見大地折射出清代時期越南使臣對于中華風物的態(tài)度,也有益于我們了解清代全州風貌,對廣西詩歌的研究具有一定的價值,也推動了中越文化交流。
一、潘輝注與湘山寺
潘輝注(1782—1840),字霖卿,號梅峰,越南山西國威府瑞奎社安山邑人,越南阮朝著名學者和官員。六歲時,他跟隨舅舅吳時任學習。據(jù)《大南實錄》記載,他年少讀書時就有所成就。
潘輝注于清嘉慶丁卯年(1807)和乙卯年(1819)參加兩次鄉(xiāng)試,皆中秀才,但是會試未中,仕途坎坷;明命二年(1821),被召前往順化,補任翰林編修一職,后升任吏部郎中;明命五年(1824),改授鴻臚寺卿,充任謝恩甲副使;明命六年(1825),第一次出使中國,有詩集《華軺吟錄》;明命七年(1826),回國被授為承天府府丞;明命十年(1829),改授廣南協(xié)鎮(zhèn);明命十一年(1830),升任侍講,并被任命為如清乙副使;明命十二年(1831),第二次出使中國,目的為賀道光帝五十大壽,有詩集《華程續(xù)吟》;明命十三年(1832),返回越南時因使團濫用役夫搬運私貨,遭受牽連被革職,同年冬,前往江流波(今印度尼西亞)執(zhí)行公務(wù);明命十四年(1833),回國后被起復(fù)為工部額外司務(wù)。不久后,潘輝注以足疾乞休,回家鄉(xiāng)教學,至明命二十一年(1840)病逝,終年五十九歲。其著有《華程續(xù)吟》《華軺吟錄》《輶軒叢筆》《海程志略》《洋程記見》《歷朝憲章類志》《皇越輿地志》等。
中越朝貢體系在清代確立之初,按規(guī)定越南三年一貢,康熙時期改為六年兩貢并進,嘉慶、道光時期改為四年一貢,“四年遣使來朝一次,合兩貢并進……嗣后越南均著改為四年遣使朝貢一次”(昆岡《光緒朝大清會典事例》)。另外,清朝還規(guī)定,“凡遇慶賀及請封、謝恩等事”(昆岡《欽定大清會典事例》),越南都要派遣使臣向清廷進貢。越南來華使臣大多為才華出眾的文人官員,他們學識淵博、身份高貴、漢文化功底深厚。
在兩次出使經(jīng)歷之中,潘輝注亦兩次前往湘山寺,并留有三首詩作及一篇筆記,是與湘山寺頗有淵源的越南詩人。湘山寺,初名為凈土寺,又名報恩光孝寺、景德寺,位于廣西桂林市全州縣內(nèi)西隅湘山之麓。《嘉慶重修一統(tǒng)志·廣西統(tǒng)部》記載:“湘山寺,在全州西門外湘山之陽,唐乾符三年建,有無量壽佛塔。本名光孝寺,又名景德寺。宋賜今額。”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四月,高僧全真大師“剪棘結(jié)茅,躬畬自給”,開創(chuàng)了凈土院,傳播佛教。全真大師世壽一百六十余歲,世人尊稱其為“無量壽佛”。清道光五年(1825),潘輝注作為副使首次出使中國,經(jīng)過湘山寺作七言律詩《游湘山寺》;道光十一年(1831),第二次出使,又作同題詩歌,但這次是五言排律,本文探討的《游湘山寺》即此首。同時,因看到舅舅吳時任舊題有感,其遂作《寺壁見舅氏舊題有感》。在其訪華筆記散文《輶軒叢筆》中,則有數(shù)千字介紹了湘山寺,可見其人與湘山寺之淵源。
二、《游湘山寺》之題旨內(nèi)容
潘輝注兩次參拜湘山寺,更是在第二次出使途中,途經(jīng)桂林全州時作《游湘山寺》五言長排律以抒寫情志。根據(jù)《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越南所藏編)》第十二冊的影印本原文,錄詩歌原文如下:
游湘山寺
桂林名勝饒,茲山更岑寂。前臨香河清,遙俯湘江碧。縹緲云峰連,寥朗塵路隔。巖溪別方壺,樓臺標勝跡。于誰無量佛,真像留金石。重龕藏寶塔,七層倚峭壁。色相增莊嚴,香火長烜赫。慈光照明鏡,古院余卓錫。浩劫幾盈虛,禪林自衍奕。悠悠一萬載,樂國宛疇昔。我來五年前,使節(jié)曾游歷。佛界尚依稀,人事經(jīng)轉(zhuǎn)易。華鬢此重游,光陰感過客。聊將原濕蹤,暫向江山適。樓望遠目曠,聽松塵念滌。覽景一以抒,歸衫梅雨滴。
詩歌一共三十二句,一百六十字,結(jié)構(gòu)謹嚴。此詩描寫了全州的山水風光、湘山寺恢宏的景觀,追敘了無量壽佛與寺廟的淵源,還抒發(fā)了對于古今世事變遷的感慨及思鄉(xiāng)歸國之情。
詩歌可劃分為四層:第一層至“樓臺標勝跡”,主要是描寫湘山寺在全州的地理位置和周圍清幽絕塵的自然環(huán)境,恢宏的寺廟樓臺在群山中巍然聳立,彰顯出楚南第一禪林的勝跡。第二層從“于誰無量佛”到“古院余卓錫”,介紹了湘山寺的歷史淵源。無量壽佛留下真身,數(shù)百年不壞,經(jīng)受火災(zāi)后,后人取其齒骨重塑金身,又造妙明塔以存之,詳見《湘山志》。因有無量壽佛居留此寺,慈光庇佑,故而湘山寺香火鼎盛。接著,詩歌由寫景敘事轉(zhuǎn)入議論,“浩劫幾盈虛,禪林自衍奕”,道出了超越浩劫輪回的禪宗之神圣,今日的湘山寺依然有著過去的風采。同時,詩人勾連過去曾與使節(jié)同游的經(jīng)歷,發(fā)出“佛界尚依稀,人事經(jīng)轉(zhuǎn)易”的感慨,由此引入詩歌第四層,抒寫重游心境。道光五年(1825),潘輝注作為副使首次出使中國,途經(jīng)湘山寺,作七言律詩《游湘山寺》,詩云:“靈巖緲縹瞰清湘,凈界山川佛日長。卓錫院余蒼草巘,涅槃塔聳白云鄉(xiāng)。松花慧陰留禪鏡,楊柳春風集法壇。覽勝此回幽思遠,高樓極目半斜陽。”詩人“華鬢此重游”,不禁感慨光陰易逝。詩人登樓臨江尋訪舊日蹤跡,于佛家圣地極目遠眺,伴隨山間松濤之聲滌盡心中思慮。但在覽景抒懷同時,詩人不免生出歸鄉(xiāng)去國的思念之情。詩歌氣脈貫通,勢若游龍,是一首即景抒情的佳作。
三、詩歌的藝術(shù)特征
《游湘山寺》也形成了鮮明的藝術(shù)特征。在形式上,《游湘山寺》是一首對仗工整、典雅整飭的五言排律;在手法上,則將情、景、事、理熔于一爐;在語言風格上,則形成了清麗淡雅、蘊藉深遠的風格。潯州知府孫世昌在《華程續(xù)吟》序中稱贊:“《華程續(xù)吟》一冊,用意彌穩(wěn),造語精當,有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之致。余讀其詩,余欽其人矣。”
五言律詩發(fā)源于南朝齊永明時期,其雛形是沈約等研究聲律、對偶的新體詩,至初唐沈佺期、宋之問時期定型,成熟于盛唐時期。在中國的五言律詩中,對仗工整包括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在兩句相對時,相對的字詞,詞性相同或相近;二是兩個句子的結(jié)構(gòu)要相同或相近;三是詩句的平仄要相反;四是詩句的內(nèi)容要相關(guān)。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越南文學深受中國文學的影響。《游湘山寺》依照傳統(tǒng)律詩規(guī)則,詩歌韻腳如“寂”“碧”“隔”“跡”“石”“壁”“赫”“錫”“奕”“昔”“歷”“易”“客”“適”“滌”“滴”押仄聲韻,皆入韻。而且,詩歌中有多處佳對,如“前臨香河清,遙俯湘江碧”“縹緲云峰連,寥朗塵路隔”“色相增莊嚴,香火長烜赫”等,對仗嚴謹、工整,頗見其功力。
《游湘山寺》雖是景觀詩,但其詩虛實相生,勾連古今,將湘山寺之景與寺廟之歷史變遷娓娓道來,揭示禪宗之理,同時抒發(fā)了光陰易逝,以及對于家國的思念之情。潘輝注第二次出使中國途經(jīng)全州時,再訪湘山寺,從寺廟所處的清幽環(huán)境寫起。在一片縹緲的云峰之中,湘山寺赫然聳立其上,遙遙俯視著山下的一江碧水。詩人接著敘述了湘山寺中供奉的無量壽佛的來歷,以及他的功德無量。由此,詩人轉(zhuǎn)入議論,“浩劫幾盈虛,禪林自衍奕”,人生天地之間,難免有幾度浩劫磨難,神圣如無量壽佛也難以幸免,但只要含有光明大道,終將超越輪回,不斷發(fā)揚光大。而后詩歌轉(zhuǎn)入對于五年前的游歷回憶,感慨光陰易逝、世事滄桑。同時,詩人借眼前之景抒發(fā)思念家鄉(xiāng)之情。古代的交通并沒有現(xiàn)代的發(fā)達,北使之路長路漫漫、十分艱辛,北使的時間長,歸期遙遙,故而詩人心中生出了一絲悵然之情。
《游湘山寺》的語言有飄逸、清幽、淡雅之感,同時含蓄蘊藉。詩歌是語言的藝術(shù),語言是詩人表情達意的工具。詩人的藝術(shù)構(gòu)思、風格氣質(zhì)都要通過語言表現(xiàn)出來。詩歌的語言風格常從語言格調(diào)、色彩、節(jié)奏等方面來表現(xiàn)。越南燕行詩人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注重煉字,寫景則工練如畫。潘輝注在此詩上采用精美簡練、富有禪意的字詞達到表情達意的效果。同時,詩人又選用了山、水、云、松、梅雨等意象,營造出清幽疏遠的意境,在通透曠達的心境中又含蓄傳遞出淡淡的憂傷。
四、詩歌的價值
《游湘山寺》具有獨特的藝術(shù)價值,它既屬于越南詩又屬于廣西詩歌,而且內(nèi)容豐富,寄托深遠,其價值體現(xiàn)在文學價值、史料價值,以及文化交流價值等方面。
越南使臣在北使途中寫下的廣西詩歌進一步完善了廣西的詩歌文化,是中國本土詩歌與越南漢文學碰撞產(chǎn)生的一種獨特的詩歌類型。清代越南使臣的燕行的首站是廣西,一路北上到北京完成使命之后原路返回,同時也會將沿途所見所感記載下的詩歌一同帶回,將中國文化傳播到越南,從而推動中越文學的交流。越南使臣的廣西詩歌是對廣西社會風貌的描寫,真實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豐富了對廣西文學研究的深度與廣度。
詩歌真實地描繪了清道光時期的全州及湘山寺實況,也豐富了廣西的史料。越南使臣的廣西詩歌,從異域的視角觀看廣西,反映清代全州社會風貌,對全州縣志文獻可以起到補遺的作用。通過深入研究越南使臣所寫的詩歌,我們可以發(fā)掘全州的歷史文化底蘊。其詩歌中記載,全真大師為湘山寺的開山祖師,妙明塔則安放著他的真身。以桂林全州湘山寺為中心的“壽佛文化”在桂北、桂南,甚至東亞、東南亞的周邊鄰國都有深遠影響。從越南使臣的燕行詩文中挖掘全州無量壽佛信仰文化,將這部分內(nèi)容與中國有關(guān)歷史材料相參照研究,可以豐富全州湘山寺“壽佛文化”研究的素材。
《游湘山寺》也反映了清朝時期中越的友好交流,越南使臣的北使,不僅穩(wěn)定了兩國宗藩關(guān)系,也推動了兩國交通路線的發(fā)展。中越自古以來的文學與交通的深入發(fā)展,為當今的中越兩國的友好交往奠定了牢固的基礎(chǔ),也進一步推動了兩國經(jīng)濟與文化的交流發(fā)展。越南長期受到中國文學的影響,使臣文學在越南得到傳播與發(fā)展,有利于越南民眾了解中國文化,也有利于中國能多一面“鏡子”來審視自己。廣西與越南山水相連、陸海相通,通過文化的窗口,可以進一步促進廣西與越南雙邊貿(mào)易、文化交流。
越南潘輝注以使臣的身份兩次來華,將北上使途中的所見所聞進行書寫記錄,這于越南和中國而言,都是不朽的文化遺產(chǎn)。廣西作為潘輝注入華的第一站,是他尤為關(guān)注的地方,他對于全州的湘山寺更是情有獨鐘,也可見無量壽佛在以潘輝注為代表的越南精英階層心中的影響力。這首五言律詩《游湘山寺》,講究用韻,對仗工整,語言清幽自然,有較高的藝術(shù)成就。潘輝注途經(jīng)桂林全州湘山寺時,對全州山水風光、名勝古跡等自然人文地理景觀十分喜愛,同時對湘山寺的盛衰經(jīng)歷表示惋惜,感嘆時光流逝、世事滄桑。借詩歌抒情言志,也反映了越南對于中國古代詩歌文化的認同。潘輝注以異域之眼觀察全州,如實客觀地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對桂林地方志起到補遺作用,同時可以使我們發(fā)掘全州歷史文化底蘊。葛兆光在《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越南所藏編)》序中說:“這些‘親歷中國的異鄉(xiāng)人,可能比本土人更加敏感,會注意到文化、風俗和政治上的差異……也呈現(xiàn)著曾經(jīng)共享一個文化傳統(tǒng)的各國之間,人們曾經(jīng)有過的友誼和交往。”因此,潘輝注的《游湘山寺》不僅有著重要的文學和史料價值,同時也對記錄、傳承中越友好往來的歷史起到重要作用。
本文系2022年度大學生創(chuàng)新訓練項目“廣西湘山寺詩歌研究”(項目編號:S202213642017)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