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茂森
母親去世得早,在我的腦海里沒有一絲絲印象,奶奶就是我相依為命的親人。
奶奶老了,步履蹣跚,腰身佝僂。她飽經滄桑的臉上爬滿了橫橫豎豎的皺紋,嘴里的牙齒也快掉光了,吃東西時上下嘴唇一抿,總是閉著咀嚼,生怕吃食從牙豁里漏出來。尤其是吃那酥酥的玉米面饃,難免有饃渣從牙豁里溜出來。這時,奶奶就用一只手在下巴處接著,接到了又二次送到嘴里,別想浪費掉一星半點兒。
每次吃完飯,奶奶都要看我碗里吃凈了沒有,若是沒吃干凈,她就不厭其煩地叨叨說:“哎喲喲,拋米撒面作孽啊!吃飯剩碗底兒,會變炒貨頭(乞丐)啊!”于是,我趕緊把碗里剩的米粒吃得干干凈凈,我可不想將來變成乞丐。奶奶一看,笑了笑,咂咂嘴巴夸我說:“這才是我的好娃啊!”
奶奶幾乎整天都在北廈廳里紡線,她盤腿坐在自家編的圓蒲墩上,邊紡線邊哼哼小曲兒,聲音低低的,只有在旁邊的我才能聽得見。在紡車嗡嗡聲的伴奏下,這小曲兒委婉纏綿,沒頭沒尾,像是訴說著奶奶那如水似煙的往事,吟唱著她幸福與不幸交織的人生,驅趕著漫漫歲月的寂寞和困苦生活的煎熬。這凄涼、酸楚而又單調的小曲兒,在我不諳世事的幼小心靈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以至奶奶去世多年后,我只要邁進北廈廳里,小曲兒便在耳邊響起。于是乎,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如孩童般地依偎在奶奶的身邊,伴著她老人家紡線,聽著她老人家哼小曲兒了。
天黑了,奶奶點起一盞豆油燈。
這個只有一條細高腿兒的銅燈盞,細細長長,顯得有些瘦骨伶仃的樣子。那細細的高腿兒上,架著個小燈碗,碗里盛著黑乎乎的棉籽油,油里浸著一條細細的棉花做的燈捻。那燈碗邊沿努出一個尖尖的嘴兒,十分乖巧地吐出一點點燈捻。奶奶在爐膛里點著一根麻稈,將那紅紅的火苗往那燈嘴上一點,那燈捻立馬變成紅紅的燈頭兒。這燈頭兒慢慢由小變大,由暗變亮,頃刻間照亮了寬敞的大廳,照清了奶奶鬢角稀疏的白發(fā),映現出縷縷銀灰色的光澤。
奶奶搖動紡車與紡線,北廈廳里立馬響起了紡車的嗡嗡聲。這嗡嗡聲在我的耳膜里,漸漸變成了單調的、不厭其煩的、一成不變的旋律。
我像小貓小狗一樣依偎在奶奶的身邊,看著那晃來晃去的燈頭兒發(fā)呆。只見那豆粒般大小的紅燈頭兒,在紡車嗡嗡聲的震動下,也在不停地搖曳著、顫抖著,時不時砰砰砰地爆發(fā)出幾朵小火花。
過了一會兒,那紅紅的燈頭兒忽地暗淡下來,似乎就要熄滅了,大廳里立馬像烏云遮月似的陰暗下來。
我慌了神,急忙伸手拉拉奶奶的襖襟,緊張地張大了嘴巴,那憨水(方言,口水)趁機成串兒地往下淌。
奶奶不慌不忙,伸手從腦后扁圓的發(fā)髻中抽出一支吊著“尾巴”(流蘇)的長簪子,將那燈捻撥了撥,剔去燈頭兒上一點兒死灰。那奄奄一息的燈頭兒瞬間變紅了,變亮了,亮得連奶奶的身影,也被它的光芒投放到大廳的墻壁上,變得既高大又豐腴,并且隨著燈頭兒的搖曳不停地晃動。
我擦掉臉上的汗水,驚奇地睜大眼睛,興奮地瞅著這幅奇特的壁畫,覺得奶奶真是太神奇,太高大,太可親了。
奶奶奇幻般的壁影兒,在我的心窩窩里貯藏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