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揚,謝立科,郝曉鳳
糖尿病視網膜病變(diabetic retinopathy,DR)是指糖尿病(diabetes mellitus,DM)患者糖代謝功能障礙導致的眼部視網膜微循環持續病變,是DM 患者常見的致盲眼病之一。據相關研究[1-2]表明,我國DM 人群中的DR 患病率為22.4%。YAU JW 等[3]的系統綜述納入了美國、澳大利亞、歐洲和亞洲人群,結果表明,DR 的總發病率達34.6%,其中成年DM 患者(20~79 歲)增殖期DR 的發病率為6.96%,糖尿病黃斑水腫的發病率為6.81%。近20年全世界范圍內DR導致的失明人群數量增加了27%,DR 相關的視力障礙增加了64%[4]。可見,DR 的病情發生發展速度仍較快,仍需要進一步探討DR的防治。目前DR 的發病機制尚未完全明了,主要包括了視網膜循環異常、視網膜缺氧、視網膜炎癥反應等[5],屬于眼科難治病之一。中醫學認為,其屬于“消渴內障”“暴盲”“視瞻昏渺”等范疇,在臨床上主要表現為眼底出血、硬性滲出、微血管瘤、棉絮斑、新生血管形成、靜脈串珠樣改變及纖維組織增生、視網膜脫離等不同的病理改變。近年來,中醫藥在個體化治療DR 中發揮著顯著優勢,在臨床實踐中不斷積累經驗,創新觀點,同時也面臨一系列難點亟待探討解決。因此,本文分析總結DR 的中醫藥治療及其不足和難點,以便為臨床工作提供新的思路。
《黃帝素問宣明論方》[6]中有“消渴一證可變為雀目或內障”的論述;張子和在《儒門事親·三消論》[7]中亦云:“夫消渴者,多變聾盲、瘡癬、痤痱之類”;《秘傳證治要訣及類方》[8]曰:“三消得之氣之實血之虛也,久久不治,氣極虛……三消久之,精血既虧,或目無所見。”可見當時醫家已經意識到DM可以引起致盲性眼病。由于古代診療器械的受限,DR 的專論記載較少,多根據臨床表現將其歸屬于“視瞻昏渺”“暴盲”等。近幾年醫家為了突出其是DM 的并發癥,多將DR 名為“消渴目病”或“消渴內障”。
DM 患者素體陰虛燥熱,DR 繼發于DM,多處于機體的“久病”階段,與肝、脾、腎臟的虧虛均有關。目前大多數眼科學者[9]認為,DR 的發生是由于病久傷陰,陰虧血燥,精液耗竭,雙目失養;脈絡不暢,瘀血、痰濕內生,蒙蔽清竅。DR 前期以氣滯和陰虛為主,不論是氣滯還是陰虛均可致血不利,內生瘀血;中、后期則出現氣血陰陽皆虛,血瘀加重。因此,DR 以脾、肝、腎三臟虧虛、氣陰陽虛損為本,氣滯、血瘀、濕阻、痰凝為標。其中血瘀貫穿疾病始終,陽虛是影響病情進展的關鍵癥候因素[9]。
DR雖以脾、肝、腎三臟虧虛、氣陰陽虛損為本,但在病程中其病機是處于動態變化的。因此,在臨床中對該病進行辨證施治時,處方用藥上也有相應的側重點。在疾病處于陰虛燥熱階段時,治宜養陰清熱,臨證以陰虛甚時可酌選杞菊地黃丸、二至丸、視清飲(由百合地黃湯合二至丸加減而成)等[10-11];若以熱甚時,方可選和營清熱方[12](四妙勇安湯加蒲公英、牛蒡子、生地黃、枸杞子、黃精)、玉女煎等加減;若為氣陰兩虛時,治宜益氣養陰扶正,方有密蒙花方、生脈散、參芪地黃湯等[13-15]。當陰損及陽時,則需補陽,在補陽時,切記謹守病機。陰陽之間存在互根互用關系。張景岳[16]言:“善補陽者,必于陰中求陽”,其代表方為右歸丸。臨床研究[17]發現,右歸丸加減可改善非增殖期DR患者眼底病變情況。
DR 臨證當詳辨脾、肝、腎三臟之功能失調。脾氣虧虛者,臨證時常選用黃芪、黨參、白術、山藥、扁豆、茯苓等藥物,并酌加升麻、柴胡、葛根等升舉清陽藥,如參苓白術散、補中益氣湯等健脾益氣[9,18];脾虛致血失統攝,視衣出血者,方以歸脾湯健脾固攝養血。肝主藏血,魏子孝[19]基于“目為肝竅”“目受血而能視”理論,多選用四物湯為基礎方隨癥加減補血行血,使目得血滋養而能視。腎為先天之本,在機體生命活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在DR 的病程中可見腎氣虛、腎陰虛、腎陽虛等證型,方有金匱腎氣丸[10]、左歸丸[9]等。當然,脾、肝、腎三臟的功能失調并非相互獨立,常常是相互錯雜,而表現為脾腎陽虛、肝腎陰虛、腎陰陽兩虛等,臨床在處方遣藥時,應注意抓住主要矛盾,才能做到藥有所用,方有其效。
全國名老中醫林蘭[20]在DR 的論治中提及肝主疏泄,調暢氣機,肝氣郁結則氣機不暢,血不上榮于目,或肝郁化熱上擾于目,可發為視網膜病變,多見于DR 的Ⅰ、Ⅱ期,方選丹梔逍遙散加減以疏肝清熱,行氣消滯。龐贊襄[21]藥用清肝解郁益陰滲濕湯治療肝郁脾虛型DR。如前所述,血瘀貫穿DR的疾病始終,但其或因氣不行則血行不暢;或因熱迫血妄行,溢出脈道,留而成瘀;或因陰血不足,而血行無力,滯而為瘀等。因此,在治療時須注意謹守病機,側重有別,或補其不足,或瀉其有余或攻補兼施。如氣虛血瘀者可用補陽還五湯加減[22];氣滯血瘀者,可用血府逐瘀湯加減[23];陰虛血瘀者,藥用桃紅四物湯合駐景丸加減[24];孫河[25]的達明飲中含有三七和蒲黃二味中藥;雷曉琴等[26]善用地龍等化瘀通絡之品;仝小林等[27]經過臨床診療觀察發現大黃、桃仁等活血化瘀通絡藥物對DR 的治療有著積極的作用。盡管桃仁、紅花、川芎、三七、蒲黃、丹參、當歸尾、大黃等藥物均具有化瘀之功,但三七、蒲黃卻兼有止血之用,當歸尾兼能補血,大黃兼可清熱瀉火解毒。故強調在化瘀以治標時,應該注意以下這些情況:活血太過可加重出血,補益太過會導致滋膩而留瘀,或因止血太過而血瘀加重。在運用化瘀藥物治療DR 時,應該注意時期,在早期宜選用牡丹皮、赤芍、茺蔚子、郁金、三七、生蒲黃、五靈脂等涼血活血、化瘀止血藥,以達活血而不破血,止血而不留瘀之功;中期可用桃仁、澤蘭散瘀活血類藥;后期可酌情考慮三棱、莪術、土鱉蟲等藥破血逐久羈之瘀血,或全蝎、地龍等蟲類具有祛瘀通絡之品,以解久病之絡病;當歸、丹參、紅花、川芎、益母草等養血活血藥則各期均可選用。
《血證論》[28]曰:“血積既久,亦能化為痰水”;《金匱要略》[29]:“血不利則為水”等均說明了血瘀影響著機體水液代謝,血瘀則水濕、痰濁內生。中藥中祛水利濕之品何其多,如解表藥中的麻黃、香薷、防風、羌活、白芷;黃芩、黃連、黃柏等清熱燥濕藥;甘遂、芫花、商陸等峻下逐水之品;藿香、佩蘭、砂仁等芳香化濕之品;茯苓、薏苡仁、澤瀉等利水消腫藥等。但由于DR 患者屬于本虛標實,眾多醫家在治療中多選用芳香化濕、利水消腫藥配伍使用。如陳志強[15]重視宣通三焦以祛濕邪,藥用藿香、佩蘭等質輕之品宣散上焦濕邪,法半夏、砂仁、白豆蔻等性苦之品燥化中焦濕濁,薏苡仁、萆薢等淡滲利濕(下焦)。痰的生成多責之于肺、脾、腎三臟,治療上選用健脾、或益腎、或宣肺、或補虛化痰之劑,如溫膽湯[20];魏子孝[19]在臨證中常配伍石菖蒲;吳烈[30]以五苓散、二陳湯為基礎方,從痰濕質團體化角度論治DR。
在DR 的病程中臟腑、氣、血、陰陽,虛實異常相互錯雜。因此,臨床論治需從多方面綜合論治,從陰陽論治的同時可兼從脾、肝、腎臟腑論治,從臟腑論治的同時可能兼有解郁、化瘀、化濕、祛痰等。
DR 在疾病發生發展過程中,不同分期有不同的主次矛盾。因此,不少醫家在辨明臟腑、氣、血、陰陽、虛實的同時,還依據分期論治。在非增殖期時主要以補虛為主,增殖期時注重祛痰、利濕、化瘀。如王東[31]多用歸脾湯合四物湯治療非增殖期DR,在增殖期DR選用杞菊地黃丸合桃紅四物湯加減。倪琳琳等[32]將DR 分為3 期進行治療,(1)輕度非增殖期:以健脾為主,兼顧肝腎,方用參苓白術散加六味地黃丸加減;(2)中、重度非增殖期:宜補益肝腎、活血明目,藥用山茱萸、生地黃、女貞子、枸杞子、肉蓯蓉、菟絲子、當歸等;(3)增殖期:宜扶正活血、祛痰散結,酌情配伍三七、昆布、丹參、蒲黃、瓜蔞等。程益春[33]將DR分為急性出血期與緩解期,急性出血期常選用寧血湯、十灰散等涼血止血;緩解期常酌選歸脾湯、參苓白術散健脾益氣,知柏地黃湯、杞菊地黃丸、明目地黃丸滋補肝腎。
另外,中醫藥在不同分期DR 中應用也有些許的局限性。如增殖期DR 患者的玻璃體腔內增殖膜增生牽拉視網膜,易引起視網膜脫離;新生血管破裂出血,導致視力下降。在這種情況下,單純的中藥治療并不能達到預期治療效果,應結合西醫治療解除牽拉,促進視網膜復位,清除玻璃體積血。玻璃體積血需要注意出血期,若處于急性出血期,仍屬于中藥治療的適應癥,涼血止血,促進積血吸收,待穩定后再清除眼內無法吸收的血塊。由于DR 患者本身的機體生理功能失調,單純的手術治療不能阻止增殖膜再生、新生血管破裂再出血。因此,在手術解除增殖膜牽拉、清除玻璃體積血后,可配合中藥治療,進而達到愈后防復的目的。
總之,如徐大椿[34]所言:“用藥如用兵”,在臨床中遣方用藥時當需謹守病機,動靜結合,整體觀念,明晰諸藥性,才能不犯虛虛實實之逆。
目前DR 的發病機制主要包括了非酶糖基化、炎癥、細胞因子、氧化應激、血流動力學等。而涉及的視網膜細胞包括了光感受器細胞、視網膜色素上皮細胞、血管內皮細胞、毛細血管周細胞、Müller 細胞、小膠質細胞等。中醫藥因其具有多成分多靶點的特點,可以同時介導DR 的多個發病機制而發揮治療作用。如菩人丹超微粉既可以降低DM 大鼠視網膜中血管內皮生長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VEGF)、堿性成纖維因子等細胞因子的表達[35],亦可通過抑制與炎癥相關的核轉錄因子-κB 信號通路,抑制DM 大鼠視網膜炎癥反應,發揮對視網膜神經組織的保護作用[36]。復方血栓通膠囊可抑制視網膜周細胞的喪失,減少非細胞血管數,降低VEGF 的表達,改善血流動力學,以及抗氧化應激反應[37-38]。蛋白質組學是通過高通量、快速鑒定與定量分析細胞、組織、體液中所有蛋白質的組成、功能及蛋白之間的相互作用的學科[39]。謝孟君[40]基于網絡藥理學技術和代謝組學技術整合分析和實驗驗證,發現補腎活血方可以抑制DR 大鼠模型血清中白細胞介素和腫瘤壞死因子的表達。
近年來,微小RNA(microRNA,miRNA)、外泌體成為各學科的研究熱點,研究[41-42]發現,miRNA 和外泌體均與DR 密切相關。有學者探討了中藥對miRNA 的調節作用,如趙越等[43]發現,芪地明目顆粒可減輕DR大鼠視網膜損傷,抑制視網膜微血管增殖,且降低VEGF 表達水平,提高miR-200b 表達水平。益氣溫陽通絡方可調控miR-200b 的表達,抑制VEGF 表達,從而改善視網膜內皮功能,預防DR 的發生[44]。在其他疾病中,有研究[45]報道中醫藥能夠調節外泌體治療疾病,但在DR中,仍是一個新研究方向,尚未見報道。
DR 繼發于DM,早期診斷、早期治療是現在降低DR 致盲風險的主要方法。但由于臨床檢查設備的敏感性而存在一定的漏診率,如王文奇等[46]對比了眼底熒光血管造影(fluorescence fundus angiography,FFA)和檢眼鏡對老年DR的早期檢出率,發現檢眼鏡對DR 的檢出率僅為69.2%,而FFA 的檢出率可達90.4%。建立DR 風險預測模型似乎可以作為提高診斷的辦法,同時減少當下基層醫院和內科—眼科跨科室的診療壓力。應在早期評估DM 患者發生DR 的風險,及時給予干預,預防DR 的產生。非增殖期DR 與增殖期DR在治療上有所不同,且非增殖期DR的預后明顯好于增殖期DR,因此,積極控制非增殖期DR 是十分重要的。臨床上針對非增殖期DR 的中醫藥治療并不少,但多數尚缺乏遠期療效證據,即其是否阻止或者延緩病情向增殖期DR進展。
當前西醫治療DR 的方法包括了口服降糖藥物和(或)胰島素注射等基礎治療、視網膜激光光凝術、玻璃體腔注藥術、玻璃體切除術等。可是,有的患者是西醫治療相對禁忌癥的人群,如抗VEGF 藥物玻璃體腔注射對患者有較高的心血管生理基礎要求;糖皮質激素類藥物對患者血糖水平控制要求較高。中醫藥可以協助這類人群的臨床治療。DM具有高糖“代謝記憶”的特點,即在長時間的血糖控制欠佳后,即使采用一定的方法控制血糖到合理的范圍,發生并發癥的概率仍然不會減少[47]。中醫藥具有多作用靶點的藥理特點,在“代謝記憶”造成的損傷治療中有其獨特的優勢,但其對“代謝記憶”的改善與DR 的預后發展間的關系尚未能完全明確,通過大數據計算機模擬分析及機制驗證仍是一個大工程。
各位醫家對DR 的中醫藥治療均有己見,體現在臨床辨證分型和處方用藥中。就臨床分型而言,有的醫家分為3 型、有的醫家分4 型,甚至有的醫家分6 型而治。該現狀體現了規范中醫藥診療方案的必要性。中醫強調動態把握疾病的發生發展,故認識疾病的標本虛實本質,才是指導臨床診療的關鍵,融匯貫通而不拘泥于紛雜繁多的分型。在規范中醫藥診療方案的基礎上,通過開展真實世界多中心、大樣本、系統、規范的高質量中醫藥早期干預研究,形成具有循證醫學特點、切實有效的中醫藥診療方案是突破DR 中醫藥早期治療的關鍵問題。
目前DR 的治療主要集中在預防疾病的發生和干預病情進展為主。中醫藥通過中醫整體辨證論治,在預防和延緩DR進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是當前仍存在一定的不足和難點,比如尚未有共識規范DR 的早期病變識別方法和策略;DM 患者的“代謝記憶”效應對DR 的防治具有較大影響,然而相應的中醫藥解決方案鮮有報道;DR 的中醫藥診療辨證分型尚未統一,缺乏客觀的循證證據支持辨證分型標準等。中醫臨床工作者仍然任重道遠,在發揮中醫藥治療優勢的同時,需進一步改善不足,以進一步深入開展中醫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