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淑儀 麥露 莊文婷
(韓山師范學院 廣東潮州 52100)
中華“家文化”歷史悠久,為宗族子弟教育典范所樹立的家風家訓文化由來已久。習近平總書記曾多次強調,發揚優良的中華民族家庭教育,是新時代公民教育不可忽視的一項課題。潮州人從中原漢族移民而來,具有濃烈的宗族觀念,族人對于姓氏血緣有著強烈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潮州鄉村宗祠林立,大都始建于明代,有的歷史則更為久遠,潮州宗祠是潮州人供奉先祖牌位的地方,同時也是舉行大型合族祭祀的空間。祠堂對于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引導鄉村社會治理以及凝聚大眾文化自信和情感歸屬,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1]這種依托于宗族文化、極富儀式感的傳統建筑是潮州人重視家庭、注重家風家訓傳承的生動體現。
潮州作為中國歷史文化名城,自古以來人杰地靈,輩出的先賢感悟人生、寄望子孫而凝煉于筆下的家族訓言,代代相傳。出于對先人的崇敬,后代子孫按家誡教示來規范自己的日常行為,久而久之便形成自家姓氏宗族的家教、家風。燦爛的潮人家風家訓文化,歷來是一筆寶貴的文化財富珍藏,流傳在潮州民間。因此,本文依托于潮州祠堂,進而研究潮人家風家訓的文化價值和現實意義。
2021年7月由中宣部、中央文明辦、中央紀委機關、中組部、國家監委、教育部、全國婦聯印發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家庭家教家風建設的實施意見》中指出,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立足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以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根本,以建設文明家庭、實施科學家教、傳承優良家風為重點,強化黨員和領導干部家風建設,突出少年兒童品德教育關鍵,推動家庭家教家風建設高質量發展。[2]
本課題采用采訪紀實、參與觀察、調查分析相結合的方法,通過走訪潮州桃坑劉氏宗祠、郡南謝氏世族宗祠、鸛巢李氏世族宗祠三個祠堂,挖掘各祠堂中家訓、家規、族約等具有特定含義的民俗信息符號,進而研究傳承各祠堂的現實影響和文化價值。最后,將田野調查過程中所搜集到的文字資料進行整理、分析、匯總,最后形成系統性的調查報告,由淺入深地展示出潮人家風家訓文化的深遠與厚重,加以探究關于如何傳承潮人家風家訓文化的可行路徑,為學界的相關研究提供借鑒。
傳統家訓是中國傳統社會中形成和繁盛起來的一種家庭教育形式,主要是父祖對子孫、父母對子女、族長對族人的直接訓示、親自教誨,也包括兄長對弟妹的勤勉,夫妻之間的囑托,還有前后輩之間、兄弟姐妹之間相互的建議和勸告,強調孝、悌、和、儉、勤、立志、立德等治國、齊家、理財、讀書、做人、處世的基本準則和要求。古代家庭教育的特點在于根據社會和家庭所要求的理想人格塑造后代,并將“禮義”融為一體作為傳承的根本。[3]在家庭教育的這個過程中,“家風”應運而生。“家風”也稱門風,是家庭或家族世代相傳的風尚以及生活作風,即一個家庭當中的風氣,是一種由幾代家庭成員確立的價值標準,是一種基于中國文化根源的集體認同。
潮人家訓的主題內容是對后代子孫進行為人處世之道的指導,雖然與國家法律沒有多大的關聯,但是其訓導子孫修德、讀書、慎言、忍讓,卻可以看作是后代子孫遵守法律起步的基礎。如潮州名賢唐伯元“家訓四條”:
“道理所貴者賢圣可學而能也世俗所貴者科名可動……
可畏者惡耳凡過無心而惡有心人鬼之分上帝臨汝。”唐伯元后裔深受啟發,認為先祖唐伯元精神令人感動,家風淳正、家訓嚴格,其傳承不可斷代。為了能更好地弘揚先祖唐伯元的精神,唐伯元后裔唐兩松先生捐資千萬復建故居并贈與湘橋區作弘揚先賢精神,傳播潮州文化,推動文化旅游,唐伯元故居是潮州市“百家修百厝(祠)”啟動以來第一例由民間籌集資金捐建的古宅修復工程。
為了家族的發展和繁榮,潮州地區很多家族的祖先會留下對子孫具有教育價值的家訓,其中就有許多告誡勸導子孫遵從國法的內容,像戒賭博、戒淫惡、力避爭訟之類的規定屢見不鮮。又如潮州劉氏的十四則家訓,“敦孝悌、睦宗族、和鄉鄰、明禮讓、務本業、端士品、隆師道、修墳墓、戒犯諱、戒爭訟、戒賭博、戒淫惡、戒犯上、戒輕譜”。這些樸實的家規家訓篇章,蘊含著法律啟蒙教育的豐富內涵,從精神認知層面提升了家族成員憑借自我道德觀念來約束行為的境界,從源頭上減弱犯罪的動機、降低犯罪的幾率,千百年來,不斷對族人進行教化、規范、約束,護佑族人前行,續寫華章。
“仁義忠恕、安分守禮、慈孝和睦、揚善濟世、廉儉勤耕、誠信立業、正心修身、治學齊家”等八大家訓內容板塊,其實就很好地概括了潮人家訓的主要內涵。厚重的歷史,多樣的形式,豐富的內容,都是潮州家訓所蘊含的獨特之處。家風家訓在家族的傳播范圍是由血緣的親疏關系來決定的,由內向外進行延伸,越接近核心,信息的交流越頻繁,交流的方法也越豐富。[2-157]因而進一步挖掘潮人家風家訓文化,加深各界人士對潮州及祠堂的認識,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及促進作用。
潮州劉氏先祖源于古代北方劉氏一族,為中山靖后裔。先祖劉嵩,在唐朝昭宗年代任大理卿,領兵部事,分據廣東。到廣東不久被身邊的人陷害,其子劉穎,潔身逃遁,因在潮州結婚,遂定居于今潮州東湖桃坑構廬,成了東津劉氏的創始人,也自此不斷繁衍,族眾繁多。
東湖,位于潮州市城東東津筆架山的東面,又名桃坑。在宋代,桃坑向北、向西和埔東各有一座祠堂,但皆因戰亂而倒塌。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埔東祠得以重建,作為三祠合一的劉氏家廟(埔東祠),經過修繕及擴建后,重煥千年古樸風采。
在潮州以劉姓為名的大大小小鄉村超過五十個,族親眾多,可謂“枝繁葉茂”。建于宋仁宗景佑四年的桃坑劉氏宗祠,格局為四柱三門二進,集潮州石雕、彩繪、嵌瓷等多種傳統裝飾于一體,規模宏大,氣勢雄偉。而祠堂內部最與眾不同的,便是那幅懸掛于大堂中廳之圓石柱上,真書正楷,金字黑底,落款是“朱熹敬題”的對聯了。“五行金木水火土,世系公侯伯子男”,寓意該處為風水寶地,天地萬物相生相克,祖孫后代大有可為。
在歷史上,桃坑劉氏就是一個名門望族,人文蔚起,名賢輩出,涌現出了諸多著名人物。宋朝時期“潮州八賢”之一的劉允,曾任職多地,屢革弊政,多方減輕民眾負擔而為眾人所稱道。劉氏人丁興旺,世代簪纓,其中劉允二子——劉昉和劉景最為突出。劉昉為政廉潔,在朝期間心懷蒼生,編寫中醫歷史上第一部育兒及兒科治療的百科全書《幼幼新書》,沿用至今,影響深遠。劉景曾奉詔和戎,在外交上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之處,是國家政治方面難能可貴的人才。據記載,潮州劉氏自唐至清,歷代出仕為官者達八十四位,其中列入《廣東通志》者逾十位之多,確實無愧于“世家”“望族”之稱。
劉氏后代劉樹鈿先生表示劉氏一族流傳下來的家風家訓文化對其人生和家庭都產生了較大影響,在長輩的循循教導下,他成為了一個熱愛傳統祠堂和家風家訓文化的人,同時他又以身作則,始終將劉氏家訓牢記于心,外化于行。劉氏宗祠源遠流長的發展歷程、代代相傳的家訓文化以及族人的初心、使命與堅守,展現出新時代繼承、創新、發展優秀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意義和時代價值,啟示眾人接過時代的接力棒,努力發展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讓優秀的傳統文化重現生機與活力。
潮州劉氏家訓中的“揖讓謙遜、取義慎重、諸事忍耐”等訓示良言代代相傳,在給族人以教化規范的同時,激勵著后輩子孫奮發圖強、步履不停。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記錄劉氏宗祠文化,考證劉氏先賢事跡,傳承劉氏優秀精神,對于劉氏族人,乃至我們這一輩人來說,都意義重大。
潮州郡南謝氏世族宗祠,屹立于市區南春路東側的鬧市街巷中,具有400多年歷史,于2011年被列為潮州市文物保護單位。謝氏祠堂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間,座東南朝西北,二進格局,占地338平方米,大門前右墻嵌有明萬歷七年“謝氏世族宗祠碑記”一通。謝氏祠堂主要為三大部分,前座門樓、門廳、主座,三者分別為垂花柱連拱承檁構架、木瓜抬梁構架、駝墩抬梁構架。建筑風格集明朝簡潔大氣、清朝華麗豐富為一體,在潮州宗祠建筑中寥若晨星,具有豐富的藝術價值。
根據老族人敘述及碑記查證,宗祠中翁重光前只供奉著謝氏先人謝麟及其子謝玙、其孫謝紀三代。南隱公是開創郡南謝氏的第一人,其中經過蘭軒、瀛濱、養心三祖傳承發展。元至正三年,為避“驛騷”,南隱公從揭陽梅崗謝坑遷到潮州南門外安家,開創了郡南謝氏。后來其家遭海盜劫持,年幼的兒子謝則瑞(號蘭軒)逃脫,重興家業的重任落在蘭軒身上,成家后,蘭軒生二子,分別叫子濃(號質齋)、子魯(號瀛濱)。南隱公公孫三代深居簡出,不慕功名利祿,友愛四鄰友朋。通過蘭軒和他的兩個兒子質齋、瀛濱的努力,促進了郡南謝氏的進一步發展。
其中,郡南謝氏第四代——謝瀛濱之子謝紀的事跡尤為突出,對于自己的子孫,他遵循“禮義為先”的家規準則。對于父母,謝紀身體力行,踐行家訓中“定省溫,必竭其力”的教示,父母去世后,謝紀“每遇忌日,終日素衣蔬食,不敢宴樂”,以盡孝道。他對宗族前輩禮敬有加,凡祖先墳墓棄失或坍塌者,皆捐資或立碑紀念,或加以修繕。晚年,在分家時不但給子孫分財產,也專設慈善基金,立下規矩,把解困濟貧的任務落實到子孫,讓他們世代承傳。因而謝紀被歷代潮州志書譽為“布衣義士”,其“立德、立功、立言”的教示被其長子謝銑編輯成書《養心閑集》,族人以手抄的形式相傳,現今印刷成書廣泛傳播。
“祭祀先人懷舊憶,相思一片起心底”,慎終追遠是中華民族的好傳統。每年農歷十一月初十,潮州郡南謝氏世族宗祠都會舉辦祭祖儀式,在宗親會的帶領下,規模宏大,場面莊重。鑼鼓響起,祠堂兩邊歡迎宗親入祠。鳴欽,祭祀儀式開始,鼓聲、樂聲、炮聲同時響起,眾人按品級站立,主要祭祀人與祭拜人站在對應的位置。郡南謝氏祭祖非常講究,從盥洗、上香、獻禮,獻茶,獻酒都有一定的流程。
時至今日,祠堂仍然是族人慎終追遠、崇宗祀祖,議事、舉辦活動的重要族群活動場所。郡南謝氏家訓中,禁止謝氏族人作出違反社會公德的行為,這能夠讓大家都發自內心地遵從家庭道德和自覺個人行為。對于家族成員來說,祠堂的規矩能讓個人遵守社會道德,時刻約束自己的行為、有做得不足的地方能夠反省自己,做到永守善心,有錯則改。祠堂作為家族文化的核心,除了是族人慎終追遠、崇宗祀祖的重要空間,祠堂崇文重教的特質使其還擁有重要的文化教化功能。
在祠堂內部還有這樣的一副對聯:“寶樹千尋祖宗植,心田一片子孫耕”,由國學大師饒宗頤題寫,是謝氏家族扶貧救濟的寫照。[4]謝氏世族宗祠中的優秀家訓、族規對族人的倫理道德、生活禮節、村落的鄉風文明建設有深刻影響。祠堂優秀的家訓文化代代相傳,承載著弘揚優秀傳統美德與規范族人言行的文化教育意義。
始遷祖肇初公諱化,是福建莆田白沙鄉人。南宋末年,元兵犯境,肇初公倡義兵守御,后莫能支,避禍至潮州府海陽郡鸛巢鄉,歷五世至鸛巢李氏始祖平原公,開基四大房頭,長房開基本鎮龍湖市頭,四房開基潮陽洪洞,二房三房居本鄉形成八社,其后四大房繁衍生息,開枝散葉,漸成內外各地超二萬人的大族。
鸛巢,隸屬于潮安縣龍湖鎮,是一個從南宋走來,穿越了800多年的歷史古村,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此地共有38座祠堂,僅李氏祠堂就有35座,是難得一見的大型連續祠堂建筑群。屹立其中的世族宗祠,則是李氏族群修建的第一個祠堂。這座宗祠建于明宣德元年,至今已有500多年的歷史,僅一廳一進,坐東朝西,大門朝南,別有風味。再者,大夫家廟是鸛巢村最具有代表性和唯一一座三開三進式祠堂,始建于清代道光年間,距今已有180年的歷史。除此之外,從一世到十五世的祠堂,從未出現過斷層,一代又一代的香火的延續,深刻可見祠堂的存在于李氏一族而言,是無可替代的。
“同心同德,忠信孝悌,躬耕請約,勤儉家齊”,這是鶴巢李氏極其精煉簡潔的家訓文化內核,其實質是以一個個祠堂為載體,將族人擰成一股繩,意在團結同心。在這層因素的作用下,這里也因此成為了潮州李氏族群最大的聚集地之一,人丁興旺,鄰里和睦。村里還進一步成立了“同心堂理事會”,為村民排憂解難、調解矛盾,鸛巢四個村不同姓氏的村民更是團結合作、共同發展。同心同德才能家大業大——這也正是“同心堂精神”的內核,它是昔日李氏家族輝煌的內因,也仍將是現今鸛巢人振興發展的內在動力。[5]
鸛巢李氏族群,正可謂人杰地靈,“一門四進士,九舉十八貢”,足可見其文風鼎盛,群賢輩出。在牌坊街上,就有一座屬于鸛巢先祖李氏的牌坊——臺省褒封·科甲濟美坊。坊南額鐫有“科甲濟美”,“科甲”指科舉出身,“濟美”意為使美好的東西發揚光大。鸛巢李氏數代相繼科舉出身,一家四進士,二舉人,故譽為“科甲濟美”。值得一提的是,李思悅和李思寅乃是同胞兄弟,同榜舉人,乃至進士,位至郎中,光耀門楣。
他們身上體現出來的諸如同心同德、忠信孝悌等優良家風家訓文化也在此處落地生根。如今,不僅祠堂的傳統文化活動依舊,還不斷創新,當地新成立的鸛巢傳統文化促進會發揮著重要作用,主要致力于鸛巢的文物保護申報、社會公益援助、革命歷史宣傳、非遺文化傳承和傳統家風教育等工作,既有當地的鄉賢和企業家,也有研究鸛巢歷史的專家學者參與。促進會更是以祠堂為載體,開展了很多新形式的文化傳承活動,如家風家訓展、科舉文化展等。
對于祠堂家訓文化的傳承,李氏子孫積極承擔維護祠堂的責任,祠堂的活動在傳統的形式上不斷加以創新,開展形式多樣的文化傳承活動,李氏祠堂也正在進行祠堂的活化。對祠堂的利用與活化,其實是在保留歷史建筑的文化價值和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有效地對歷史建筑進行活態性開發的實踐。[6]祠堂作為華夏土地上寶貴的古建筑類不可移動文化遺產,“活化”祠堂空間存在巨大發展空間,最大程度保留祠堂建筑特色,同時對祠堂空間進行合理利用,釋放祠堂空間潛力,對改善傳統祠堂日漸式微,空間衰敗及功能異化的現狀具有重要意義。以祠堂作為鏈接媒介,將李氏宗親凝聚在一起,這也使得李氏家族更加輝煌。
本課題實地走訪桃坑劉氏、南門謝氏、鸛巢李氏祠堂,通過對各個祠堂中收藏記錄的家訓文獻進行采集分析,研究祠堂文化與其中蘊含的家訓文化的歷史和精神。其次,根據研究目的,通過搜集文獻來加深對于桃坑劉氏、南門謝氏、鸛巢李氏家訓文化的認識,從而更加全面地了解潮人家訓文化和祠堂文化。
祠堂這一載體的存在與出現,以儒家“孝”文化報本思源、追遠慎終的文化需求為號召,祠堂文化這一精神符號發展得越加鮮明奪目,就意味著儒家“孝”文化在潮州文化中的鄉土化程度越發深刻,文化氣息亦越發濃郁。其次,就是宗族追本逐源的物質基礎,在潮州文化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宗族祠堂的建立與修繕、族譜的裝訂和編修,無一不體現出了宗族的血脈繼承、延續與發展,是對宗族一個個落腳地的情感寄托,以及對一位位先輩的緬懷記錄。
隨著社會發展與歷史環境的變遷,祠堂的功能也是在沖擊下不斷更新與發展,開始與時代發展相適應,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活力。同時,祠堂文化的繼承與發展在一定程度上也在用自己存在的方式詮釋著時代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