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勁 陳金艷 苑權菲
(廣東省肇慶市高要區人民檢察院 廣東肇慶 526100)
民事支持起訴制度自1982年在《民事訴訟法》中確立至今,其規定內容僅有一條。《民事訴訟法》雖經過多次修改,但關于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的規定卻并未因此而得以豐富充實,這也導致社會各界對此制度各執一詞。
民事支持起訴制度自確立以來就因法律規定單一原則而爭議不斷。特別在創立之初,學界對該制度的態度更是褒貶不一,有持否定論者,有持肯定論者。近年來,支持起訴制度在實務界得到廣泛適用,要使這一制度得以長足發展,就必須要統一認識,明確肯定并不斷豐富民事支持起訴制度。
持否定論者認為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源于社會干預理論,《民事訴訟法》中關于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的規定是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漠視,有違現代社會當事人主義原則;雖然社會主義制度應當對訴訟能力欠缺的弱勢群體有所扶持,而我國已有的法律援助制度和司法救助制度已可以起到扶助弱勢群體的作用,民事支持起訴制度只是一種不加實用的重復制度。[1]有學者又指出《民事訴訟法》關于支持起訴的內容規定在基本原則之處,但民事支持起訴制度僅在起訴和受理階段有一定意義,一旦被支持起訴主體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那么支持起訴主體的使命已經完成,顯然這一制度難以貫穿于民事訴訟全過程,難以實現統馭民事訴訟全部規范,不具有民事訴訟基本原則的作用和地位;[2]且在實踐中民事支持起訴制度適用相對較少,法律規定不具體、不具有可操作性,應予直接廢除或者確立社會干預原則。[3]
持肯定論者認為,我國是社會主義國家,支持起訴制度的確立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充分體現。支持起訴制度有利于全社會保護國家、集體和個人的合法權益不受侵犯,鼓勵各種社會力量同各種民事侵權行為作斗爭,防止國家和社會資產流失,進而有效維護社會主義法制尊嚴。[4]同時,支持起訴制度有利于弘揚社會主義道德風尚,促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及時消除社會矛盾沖突,有效維護訴訟能力欠缺的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緩和人與人之間的緊張關系,體現社會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的新型關系,促進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甚至可以有效防止刑事犯罪的發生。[5]此外,有實務界人士指出,民事支持起訴制度在促進社會治理、防范化解重大社會風險,甚至在掃黑除惡等消除社會危險因素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6]
現代社會應充分關注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特別是司法領域的弱者。民事支持起訴制度能夠支持弱勢人群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充分彰顯了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筆者認為民事支持起訴制度能夠有效化解社會矛盾,避免因矛盾糾紛得不到及時解決而造成更大的社會問題,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有效途徑,也是新時代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需要的司法回應,應予以確立并不斷完善。
首先,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的確立是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體現。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意在使那些訴訟能力欠缺的弱勢群體將自己合法權益受侵害的情況置于司法公平保護的狀態下,使他們在此情況下能夠接近司法,實現司法保護上的機會公平。[7]公平正義是社會主義制度的題中應有之義,也是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體現,而要實現公平正義,就要重點關注弱勢群體,[8]特別是確保弱勢人群都能在自身合法權益遭受侵害時均有同等司法救濟機會,真正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其次,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的確立有利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人類社會一直存在強者與弱者,如果處于弱勢地位人群的合法權益得不到有效保護,而公力救濟不能有效化解這一尷尬境地,他們就會尋求極端方式進行自我救濟。我國致力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要充分重視強弱之間過度懸殊而導致的社會沖擊,并采取措施將這種強弱差距控制在合理范圍。[9]法律正是解決貧弱差距問題的極佳手段,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是保護弱勢群體平等獲得司法救濟機會的有力措施,可以將矛盾糾紛化解在初始狀態,避免因合法權益得不到及時維護而進一步激化矛盾。[10]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要充分關注和保障弱者的合法權益,沒有對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和社會救助,和諧社會便是空談。[11]民事支持起訴制度充分彰顯了我國法律對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和法律救助,保障其能夠正確有效通過合法途徑救濟自己,確保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回到最初的和諧狀態。
最后,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的確立是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需要的司法回應。我國社會的基本矛盾已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對美好生活需要與不平衡不充分發展之間的矛盾。[12]當前,我國人民群眾對社會生活的需要不再局限于溫飽,而在逐步追求更高層次的美好生活。然而,我國社會各方面發展的不平衡和不充分,導致社會上相對弱勢的群體依舊較多。這些弱勢群體可能是由于自然剝奪(如先天疾病)、社會剝奪(如社會排斥或歧視)、政治剝奪(如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剝奪)、法律剝奪(如法律對部分人群的權利限制)等原因導致他們成為了社會上的弱者,[13]致使其在主張權利時存在障礙。不論基于何種原因所形成的弱勢人群都會減損他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特別是在法律機會上的減損更是極其殘酷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需要,特別是滿足人民群眾對法治的需要,是黨和國家在當前社會背景下面臨的重大任務之一。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是當前社會實現“弱有所扶”極為重要的法律制度,有效滿足弱勢群體的司法需要,并以此為基礎,獲得重新出發的機會,進而滿足各方面的美好生活需要。
在檢察機關的主導下,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探索取得了較為豐富的成果,并得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充分肯定和鼓勵支持。[14]但根據《民事訴訟法》第15條規定,支持起訴主體并非只有檢察機關,其規定的“機關、社會團體、企業事業單位”到底包含哪些單位目前并不明確。為了最大限度地激活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筆者認為應當進一步明確支持起訴主體,促使其積極主動行使支持起訴的職權。
根據相關釋義,“機關”主要有三種解釋,一是辦理事務的單位或機構;二是控制整個機械的關鍵部位;三是計謀、陷阱。[15]鑒于《民事訴訟法》第15條中“機關、社會團體、企業事業單位”的表述,此處機關、社會團體、企業事業單位分別羅列,它們具有各自的獨立性、不可交叉性和混同性[16]。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應當與《憲法》第5條第3款中“國家機關、武裝力量、政黨、社會團體、企業事業單位”之間的關系相一致,均為并列關系。“機關”的第一種解釋可以與社會團體、企業事業單位并列,故《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所稱機關應為國家機關。
國家機關的界定范圍在學界一直存有爭議,大致可分為廣義說、狹義說、折中說三種觀點。廣義說認為,國家機關是指行使國家權力、管理國家事務的機關,包括國家權力機關、行政機關、司法機關和軍事機關等,同時從我國實際出發,還應包括黨的各級機關、政協機關等,[17]當然在2017年成立的國家監察委員會及地方各級委員會也應納入國家機關之列。狹義說認為,國家機關是指依照憲法和各種組織法設立并對國家和社會公共事務管理的機關或組織,即《憲法》第三章所列“國家機構”,包括國家權力機關、國家主席、行政機關、軍事機關、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18]包括前述監察機關。折中說認為,國家機關的范圍應當介于上述二者之間,包括黨的各級機關(黨的基層組織除外)、國家權力機關、行政機關、審判機關、檢察機關和軍事機關,[19]包括監察機關。筆者認為,國家機關的范圍應以《憲法》所確定的范圍作為根本依據,即國家機關包括權力機關、國家主席、行政機關、軍事機關、監察機關、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
從實踐出發,民事支持起訴制度領域不可能允許所有國家機關均支持起訴。國家機關中的哪些機關可以支持起訴仍舊需要進一步探討,筆者主張此處對國家機關應作限縮解釋,將可以作為支持起訴的國家機關限定為行政機關、檢察機關和軍事機關。
首先,行政機關組成部門眾多,對社會大多數領域均有管理或服務,可以說每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均在行政機關的管理和服務之內。行政機關了解社會各領域情況,對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可以更為及時而精準關注,能夠真正幫助需要支持的弱勢人群。
其次,檢察機關雖是《憲法》所確立的法律監督機關,但其是兼有行政屬性和司法屬性的國家機關。[20]支持起訴職能是其在法律監督的同時,探索出有效維護人民群眾合法權益的有益實踐。檢察機關開展支持起訴工作回應了新時代人民群眾對司法的迫切需要,有效促進新時代法治社會、法治國家建設。
最后,軍事機關對軍人實行高度封閉的軍事化、專業化管理。如果有軍人的合法權益遭受侵害,外部機關、團體難以介入其中,不利于軍人合法權益保護。軍事機關提起支持起訴是對軍人權益受損無外部機關單位介入的一種補充,確保包括軍人在內的所有訴訟能力欠缺的群體均有相關單位或團體支持其提起訴訟。
社會團體是公民自愿組成,為實現成員共同意愿而成立的非營利性組織。我國的社會團體主要包括殘疾人聯合會、消費者聯合會、中國法學會,如此等等。因其非以營利為目的的性質,在支持起訴領域可以充分發揮作用,積極支持相關領域弱勢群體提起訴訟、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實踐中社會團體也正在積極嘗試開展民事支持起訴工作。
社會團體是基于特定而有限的目的和宗旨設立的,根據目的不同,可分為人民群眾團體、社會公益團體和學術研究團體等。民事支持起訴制度重在維護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故筆者認為應當對社會團體進行區分,只允許以維護某一領域群體的合法權益為目的的社會團體支持起訴,如消費者協會、婦女聯合會等;而對于以促進某一學科發展或推動某一領域事業發展的社會團體不納入支持起訴主體范圍,如中國法學會等。此外,社會團體支持起訴的民事支持起訴案件,應當與其宗旨和業務范圍相關聯。
追求經濟利益是企業的本質要求,[21]而民事支持起訴主體則必須摒棄利益至上原則,這顯然有違企業天性,且企業以自身利潤來維持民事支持起訴活動顯然不切實際。從企業的本質和人性出發,如果允許企業作為支持起訴的主體,那么與允許個人作為支持起訴主體并無區別。筆者認為允許企業作為民事支持起訴主體,至少會出現兩方面問題:一是可能引發新的民事糾紛,出現部分企業包攬訴訟的情況;二是企業會迫使原告與其“勾結”,進而瓜分支持起訴之后的勝訴利益,導致支持起訴的意義蕩然無存。故筆者主張將企業從支持起訴主體中排除。
事業單位主要是指從事非營利性的社會各項公益事業法人,如從事教育、科研、醫療等事業,主要依靠國家財政撥款進行活動,它們在登記的范圍內從事活動。[22]事業單位都具有國有的性質,且是從事服務的單位,其開展支持起訴工作具有明顯的優勢及合理性。同時由于行政機關不可能對社會的各個方面實現全覆蓋,部分事業單位基于國家法律授權實質上也具有行政機關的性質,如銀保監會、證監會等。
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激發了社會維護公平正義的熱情,滿足了人民群眾對新時代法治的需要,回應了弱勢群體對“司法為民”的呼聲。《民事訴訟法》對支持起訴制度規定置之闕如,使支持起訴制度雖進行了有益探索但因角色定位模糊導致實踐操作難以統一,甚至在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之間都存在較大分歧[23]。
訴訟參加人是指參加訴訟并進行訴訟活動的人。[24]根據《民事訴訟法》的規定,訴訟參加人應包括當事人和訴訟代理人。有學者提出檢察機關在支持起訴時,特別是在家事訴訟中,可以作為國家公益的代表和法律監督機關,直接以原告身份提起訴訟。[25]這種觀點照抄照搬了前蘇聯社會干預理論,盲目否認個人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權利,在實踐中難以實施。如果支持起訴主體不嚴守支持起訴的底線,而以原告身份提起訴訟,一旦被告上訴或提出反訴,便會出現支持起訴主體轉化為被告的尷尬局面。另外,支持起訴主體并不具有原告可處分的權利,那么支持起訴主體以原告身份提起訴訟,其所有的訴權來源何處?這更加難以自冾。
支持起訴主體是幫助被支持者消除訴訟障礙,實現自身訴權;而非像訴訟代理人具有天然的傾向性,旨在幫助自己的當事人獲得勝訴。如果認為支持起訴主體是訴訟代理人,顯然其沒有存在必要,因當前的法律援助制度和律師事務所已然可以發揮這種功能。故訴訟參加人不足以體現支持起訴主體的角色。
學界對訴訟參與人的范圍看法不一。有學者認為訴訟參與人指除人民法院之外的所有可能參加訴訟的人員,包括檢察機關、當事人、訴訟代理人、鑒定人、翻譯人員、勘驗人員等;[26]也有學者認為訴訟參與人僅指證人、鑒定人、勘驗人員和翻譯人員;[27]另有學者根據《民事訴訟法》第139條、第149條、第150條涉及到的其他訴訟參與人與當事人相并列,認為訴訟參與人應將訴訟代理人包括在內。[28]筆者在前述內容已經闡明不能將支持起訴主體界定為當事人或訴訟參與人,在此不再贅述。從以上內容可知,除當事人和訴訟代理人外,訴訟參與人包括鑒定人、翻譯人員等,這些人群有一個共同而鮮明的特點就是再現法律事實(如鑒定人)或者協助其他訴訟人員表達意思內容(如翻譯人員)。
支持起訴主體是支持被支持者消除主張權利過程中的種種障礙,是對被支持者既有貧弱和訴訟能力欠缺局面的改變。此外,筆者認為支持起訴主體對被支持者的支持應當貫穿整個維權過程,從被支持者有意申請支持起訴進行維權開始,直到被支持者的合法權益得到完全實現才算一個支持起訴案件的完結。上述訴訟參與人顯然不具備這一功能,因此不應將支持起訴主體界定為訴訟參與人。
民事支持起訴制度不同于以往的普通民事訴訟,支持起訴主體也不同于以往的民事訴訟參加者或參與者,不能簡單地將支持起訴主體等同于訴訟代理人或法律援助人員,更不能將其比作當事人。筆者主張將支持起訴主體單獨界定為支持起訴人。
首先,支持起訴主體是對被支持者心理、經濟、證據收集等多方面的支持。支持起訴主體要化解被支持者對維權的恐懼和擔憂,使其消除后顧之憂,大膽維護自身合法權益;此外,支持起訴主體可以充分發揮其作為機關、社會團體、事業單位的優越性,避免被支持者因訴訟維權而使生活陷入困境,同時可以努力幫助被支持者調取相關證據等,彌補其在訴訟中的先天劣勢。
其次,支持起訴主體是對被支持者全過程的支持。支持起訴主體不能僅支持被支持者向法院提起訴訟便“功成身退”,不能僅向法院發一份支持起訴意見書就案結事了。支持起訴主體要將支持起訴工作貫穿于被支持者維權的全過程,要持續跟蹤了解生效裁判的執行情況,真正實現支持起訴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29]
最后,支持起訴主體應出庭但不參與法庭辯論等環節。在整個民事支持起訴過程中,被支持者真正與對方對峙的場合便是法庭。如果此時沒有支持起訴主體為被支持者“撐腰”,被支持者可能在法庭上因心理恐懼等因素而不敢據理力爭,那么支持起訴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支持起訴主體重在保障被支持者維權而非想方設法保證其勝訴,同時也要區別與訴訟代理人的不同之處。故支持起訴主體僅出庭消除被支持者在與對方對峙時的恐懼心理,使其敢于據理力爭。
民事支持起訴制度是保障訴訟能力欠缺的弱勢群體向人民法院主張權利的有效措施,是對新時代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需要的司法回應。主體明確、定位精準是建立制度的前提,明確民事支持起訴主體及其角色定位,能夠充分發揮各支持起訴主體的積極主動性,為進一步完善民事支持起訴程序奠定基礎,有效促進了民事支持起訴制度的健全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