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同,任獻青,劉 華,張 霞,許玉龍,丁 櫻
(1.河南中醫藥大學,鄭州 450000;2.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鄭州 450000;3.河南中醫藥大學兒科醫學院,鄭州 450000)
遺尿是指5歲以上的小兒每周至少2次睡中小便頻繁自遺,醒后方覺的病證,3-5歲小兒每周5次以上,持續超過3月亦可稱為遺尿[1]。我國小兒遺尿的發病率在6.4%左右[2],男童多于女童,本病預后良好,但易于對小兒造成極大的心理負擔。中醫學多將本病歸屬于“遺溺”范疇,歷代醫家均可見相關論述,中醫藥效果良好。萬全概括小兒體質特點為“三有余、四不足”,小兒遺尿的發生與體質密切相關,總以“膀胱不約”為核心,實為本虛標實之證,本文以“膀胱不約”為理論基礎試論小兒遺尿,以期為臨床治療提供一定的思路。
小兒體質是在稟受于父母先天之精的基礎上,在后天環境、飲食、醫藥等外界因素作用下,形成的陰陽消長特殊狀態,在一段時間內具有相對穩定的特質,其決定了疾病的產生、傳變及預后,疾病治療的過程便是以藥物為手段調節人體陰陽的偏頗,以達到陰平陽秘的平衡狀態。
《素問·經脈別論篇》云:“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素問·逆調論篇》中言:“腎者水臟,主津液。”肺為水之上源,脾主運化水液,腎主水司二便,人體內水液的正常輸布需要肺之宣發肅降,脾之運化轉輸,腎之氣化蒸騰,清者濡潤滋養臟腑毛竅,濁者通過膀胱有規律的約束排出體外,膀胱約束功能正常以五臟功能正常為基礎,尤與肺脾腎三臟密切相關。然小兒由于各臟腑之形氣尚未發育充盛,肺脾腎尤為不足,萬全[3]言其:“肝常有余,脾常不足;心常有余,肺常不足;腎常虛”。有余為實,不足為虛,先天臟腑虧損或復感外邪,致膀胱失其約束之職,出現夜間遺尿不止。臨床中可發現小兒遺尿隨年齡增長、體格增強發病率逐漸下降,或與小兒腎氣漸充,肺脾之氣漸旺有關。
《素問·宣明五氣論篇》中有:“膀胱不利為癃,不約為遺溺。”首次明確提出了膀胱不約為遺尿的基本病機。臨床中可見小兒遺尿以虛證為主,實為本虛標實之證,本虛與肺氣不足、脾虛失運、腎失攝納有關,標實與心竅不開、肝泄太過緊密相連。
《楊士瀛醫學全書·仁齋小兒方論》中載:“小便者,津液之余也。腎主水,膀胱為津液之腑,腎與膀胱俱虛,而冷氣乘之,故不能約制。其水出而不禁,謂之遺尿,此皆腎與膀胱俱虛挾冷所致也”[4]。膀胱與腎通過足太陽膀胱經與足少陰腎經相互屬絡而互為表里,膀胱為津液所藏之處,而腎主津液,主膀胱之開闔,腎氣不固則統攝膀胱無權,此為膀胱失約的主要原因。《金匱要略·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并治第七》中有:“必遺尿,小便數,所以然者,以上虛不能制下故也。”上虛即言肺虛,肺金為腎水之母,金水相生,肺腎陰陽相互為用,若肺氣虛損,則不能制約下焦之腎氣,且肺主通調水道,肺虛則水道制約無權,表現為膀胱失約,小便開闔不禁。《靈樞·口問》言:“中氣不足,溲便為之變。”明確指出中焦脾虛,亦可導致膀胱不約。脾居中焦,為水之制也,小兒乳食不節或過食寒涼,損傷中焦脾胃,水液不能正常輸布,致清氣不升,肺氣不降,腎氣失納,膀胱不約而遺尿。
《素問·調經論篇》中有:“心藏神。”《靈樞·邪客》言:“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靈樞·本神》有:“所以任物者謂之心。”人之一身精神思維活動,雖分屬于五臟,但均總統于心,均可歸屬于心主神明的作用。小兒為稚陰稚陽之體,各臟腑機能尚未發育完善,若心竅不開,則神明無所主,表現為在患兒深睡中不能自行覺醒排尿,家長呼之難應,強制喚醒后神志朦朧。《黃帝內經靈樞集注》中有:“肝氣盛而熱,故遺溺也”[5]。腎水主藏,主固攝小便,勿使排泄過量;肝木主泄,主通利膀胱,勿使排泄不及。肝木內藏少陽相火,相火隨太陽而下行,絡于膀胱,若肝泄太過,相火妄動,腎氣不足失封藏之職,則膀胱內水不得寧,亦可發生遺尿。
汪受傳[6]將小兒體質分為平和質、特稟質、氣虛質、血虛質、陰虛質、陽虛質、痰濕質、陽熱質八種類型,在小兒遺尿病程中,以氣虛質和陽虛質多見,這與患兒臟腑嬌嫩、筋骨未盛、肺脾腎常不足有關。因此治療時均以補益肺脾腎三臟為基礎,又當視體質類型分別佐以益氣、溫陽之法,使膀胱恢復正常的約束功能。伴見心竅不開、難以喚醒者加開竅醒神之品;見肝泄太過、相火妄動者加疏肝泄熱之類,臨床每獲良效。
《景岳全書》言:“蓋水為至陰,故其本在腎;水化于氣,故其標在肺;水唯畏土,故其制在脾”[7]。治本以恢復肺脾腎三臟功能為主,臨床常予自擬遺尿方,同時根據患兒體質判斷臟腑虛損的偏重,對基礎方進行化裁,使膀胱約束有職。自擬遺尿方藥物組成:黃芪、白術、桑寄生、桑螵蛸、益智仁、菟絲子、覆盆子、甘草。
3.1.1 氣虛質重在健脾益氣 《靈樞·逆順肥瘦》中言:“嬰兒者,其肉脆血少氣弱。”氣虛質是最常見的兒童偏頗體質,主要與“肺常不足”“脾常不足”有關,此類患兒睡眠不深,夜間較易喚醒,可出現因憋尿能力差致夜間遺尿。常表現為面色少華,偏白或萎黃,口唇色淡,神怯氣弱,喜靜惡動,易于乏力或汗出,肌肉偏松軟,納食不佳,易于罹患外感之證。當以健脾益氣為主,在遺尿方的基礎上重用黃芪30克以上,加防風、黨參、山藥、茯苓、山楂等,此可恢復肺氣宣發肅降之功能,又取“培土制水”之意,使膀胱約束有職。

心竅不開的患兒可無明顯偏頗體質的表現,多見于平和質,表現為夜間遺尿,睡眠較深,家長呼之難應,難以喚醒,或醒后神志朦朧,日常生活均無明顯不適,納眠可,二便調。此時當開竅醒神,予遺尿方加遠志、石菖蒲、麻黃。臨床中對于此類患兒常以石菖蒲、遠志作為對藥使用,此二味藥在《神農本草經》中均被列為上品,本經言遠志可“利九竅,益智慧”[8],菖蒲“開心孔,補五臟,通九竅”[8]23,施今墨[9]認為二藥相伍,則“通心竅、交心腎,開竅啟閉凝神之力增強”。現代研究認為,石菖蒲、遠志配合使用可改善認知功能、補益心智,從而促進小兒睡眠中覺醒[10]。麻黃入肺、膀胱經,專疏上焦水道,可宣肺醒神,《本草正義》中載麻黃:“專疏肺郁,宣泄氣機,雖曰解表,實為開肺;雖曰散寒,實為泄邪”[11]。現代研究表明,麻黃中所含麻黃堿可增加膀胱內括約肌收縮,減少尿液的排出,又能透過血腦屏障,調節患兒睡眠覺醒機制,促進大腦覺醒[12]。
患兒夜間遺尿,睡眠不寧,夜夢紛紜,平素情緒急躁易怒,遺尿次數可與情緒變化有關,是為肝泄太過,此類患兒臨床較少,多見于陰虛質。肝木內藏少陽相火,小兒“肝常有余”,若受外邪誘發則易于出現相火妄動,下擾膀胱,膀胱約束失司,小便遺而不禁,此時當泄其相火。常用遺尿方加柴胡、木通、地骨皮等,同時予對藥龍骨、牡蠣。《神農本草經》中龍骨、牡蠣皆為上品,《本經逢原》中言:“龍骨入肝斂魂,收斂浮越之氣”[13],牡蠣味咸、平,性微寒,澀,入厥陰肝、少陰腎、少陽膽經,可潛陽益陰。圓運動古中醫學中“軸論”理論研究表明,龍骨、牡蠣相合而用有助于恢復肝膽正常之木氣,肝木疏泄正常,則相火自安,腎有所藏,膀胱約束有主[14]。
小兒為稚陰稚陽之體,易虛易實,易寒易熱,日常預防調護當以患兒體質為基礎,避免偏頗體質的形成。如小兒“脾常不足”,飲食自當節制,避免多食肥甘厚味之品、亂食滋補之藥,有礙脾胃運化;小兒“陽常有余”“肺常不足”,衣著避免過多過暖,以致汗出不禁,腠理疏松,更傷肺氣;小兒“腎常虛”,腎陽為一身陽氣之根,即使熱病用藥亦當避免過于寒涼,以免損傷稚陽。
《景岳全書·遺溺》中言:“其有小兒從幼不加檢束而縱肆常遺者,此慣而無殫,志意之病也,當責其神,非藥所及”[7]664。小兒遺尿除了用藥治療之外,培養良好的生活及排尿習慣是預防大法。小兒乃稚陰稚陽之體,幼時不能自主控制小便,但使用嬰兒尿不濕可增加小兒遺尿的發病率[15],尿不濕的使用以控制在6個月以內為宜[16],家長可于1歲以內盡早對小兒進行排尿訓練[17],以盡早獲得控制排尿的能力。平素飲食中可加入雞腸子、豬脬,《外臺秘要》言:“取雄雞腸燒灰為末,用三指一撮服之,朝暮服當愈”[18]。均有益于縮短患兒遺尿病程。
王某某,男7歲,2021年4月17日初診,主訴:遺尿2年余。家長代訴患兒自幼遺尿,憋尿能力差,夜間不易喚醒,強制叫醒后意識朦朧,每晚需叫醒1~2次,否則小便自遺。白天小便稍頻,色淡,平素感冒較多,肌肉松軟,易汗出,易積食,納食量尚可,眠可,大便日1次,質可,舌質淡紅,苔白膩。查骶骨正位片無異常。中醫診斷:小兒遺尿;辨證為肺脾腎虛損兼心竅不開,治以健脾益氣、培元固腎、開竅醒神,以遺尿方加味:黃芪20 g,白術10 g,防風10 g,桑寄生10 g,桑螵蛸10 g,益智仁10 g,菟絲子10 g,覆盆子10 g,山藥10 g,蜜麻黃6 g,雞內金10 g,炙甘草6 g。7付,日1付,水煎服,分早晚2次服。4月24日復診,患兒夜間遺尿次數減少,一周3~4次,夜間易喚醒,余無明顯不適,舌質淡紅,苔白,守上方再進7付,囑患兒家長尋雞腸子入食,平素飲食葷素搭配,養成良好排尿習慣。后電話隨診,患兒遺尿癥狀消失。
按:本例患兒仍是以肺脾腎三臟虧虛為本,標證為心竅不開,中醫四診合參可知此患兒為氣虛質,本虛中以肺脾氣虛較為突出,因此在遺尿方的基礎上加以健脾益氣之藥,以恢復肺脾腎三臟功能,又加以麻黃、石菖蒲、遠志開心竅,雙管齊下,使膀胱約束功能恢復正常。7付后患兒癥狀明顯改善,效不更方,再進7付,同時以雞腸子調護,效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