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曉冬
(中國中醫科學院針灸研究所,北京 100700)
菟絲子之名始載于《神農本草經》(下文簡稱《本經》),言其“味辛,平。主續絕傷,補不足,益氣力,肥健人,汁去面。久服明目,輕身,延年”[1]。在溫陽藥里,菟絲子只是一味配藥,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眾多方書記載一味菟絲子單用或與一兩味藥配伍應用,或治療消渴,或治療小便淋瀝,或治療夢精頻泄,或治療腰膝風冷,或治療目暗,說明其力專而無害,作用不容忽視。由此看來,《本經》將其歸入上品是有道理的。清代陳士鐸則在《本草新編》中稱菟絲子為“神藥”,贊“其治病,有不可思議之奇”[2]。菟絲子何以藥性有專長,其治病有何“不可思議”之效?本文系統梳理古今有關菟絲子的文獻,將有關菟絲子性味歸經、功效主治的論述,與現代臨床應用情況進行匯總分析,結合自己的跟師體會和臨證心得,試從性味功效到臨床重新解讀菟絲子一藥。
從歷代本草文獻記載看,從《本經》到《藥典》,菟絲子性味歸經的記載變化并不大。《名醫別錄》在《本經》的“味辛,平”之外,增加了“甘”味。張景岳《本草正》則在“味甘辛”之外,增加了“氣微溫”[3]。多數文獻將其歸入肝、腎、脾經,僅個別文獻論及其還能入心經。事實上,關于菟絲子性平還是性溫,歷史上一直存有爭論。據考證,從先秦至明、清再到民國,菟絲子的四性經歷了由平到溫、微溫,又回歸于平的認識變化[4-5]。程盼[5]45分析認為,菟絲子性平之說,是從其效用而言,既能補腎陽治療腎陽虛證,又能補腎精治腎精虧虛證,但該藥對機體其實并未有明顯的寒熱效應,所以說性平不燥;而菟絲子性溫之說,則源于諸家對其用藥禁忌的總結。如明代繆希雍在《本草經疏》中說:“腎家相火,強陽不痿者忌之,大便燥結者亦忌之”[6];清代張璐在《本經逢原》中說:“強陽不痿、大便燥結、小水赤澀者勿用,以其性偏助陽也”[7]。這些用藥禁忌提示菟絲子性溫偏補陽。
從賈天柱[8]在《中藥生制飲片臨床鑒別應用》中關于“生制菟絲子鑒別使用”可知,菟絲子性平還是性溫,似與炮制方法相關:生菟絲子性味辛甘溫,而鹽炙菟絲子則為辛甘平。菟絲子經炒制后,辛味緩和,補腎作用增強,不溫不寒,平補陰陽,長于補腎固精、安胎。
古人云“以一斑窺一豹”,從歷代本草文獻關于菟絲子性平、性溫之爭及其歸經的論述可見,傳統中藥的性味功效并非經主觀臆測或完全從理論推導而來,這其中既有中醫藥學取類比象、化繁為簡的獨特認識觀,更包含著古代醫家對每一味藥物臨床應用的經驗總結,經歷代不斷總結,反復斟酌、提煉而成,對此應當予以足夠重視。
正如祝之友[9]在《神農本草經藥物解讀》中提到的:“《神農本草經》所載藥物,……依據藥物形,推斷藥物作用;依據藥物的味則可辨藥物的作用部位;依據藥物的色可辨明藥物的作用趨向(藥物的歸經);依據藥物的氣(藥氣),就可知道藥物的陰陽屬性等。”古代醫家通過藥物顯現于外的形質氣味來推測其深藏于內的藥性特點,現代中醫藥人對此往往容易忽視。菟絲子為蔓生植物,其根漸絕于地而藤莖攀爬上升,子實中脂膏最足,故能生精益氣明目,潤膚去面;其子中有絲不斷,故能補續筋骨;其藤莖攀爬上升,故能補中寓升。
一味菟絲子單用,便能治療消渴、小便淋瀝、夢精頻泄、腰膝風冷、目暗等病證,與其能入足三陰經,脾腎肝同補有直接關系。但補肝腎健脾胃的中藥不獨有菟絲子,何以菟絲子有此專能?“子中之最有脂膏者,莫如菟絲”,徐大椿認為這是菟絲子藥性有專長的根源。徐大椿、陳修園、周巖等諸醫家皆是依據菟絲子“子中有絲不斷,故能補續筋骨……滑潤有脂膏,自能生精益氣而長肌肉也……生精則目明而強且壽也。且炒熟則芳香又潤而不滑,故能補益肝脾也”[10]。由此推斷菟絲子有“續絕傷,補不足,益氣力,肥健”的特殊功效。
《素向·陰陽應象大論篇》云:“氣味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瀉為陰”,菟絲子性平,味辛、甘,藥性應當屬陽,然而《名醫別錄》載其功效,既“養陰,主治……燥渴”,又“主治莖中寒……寒血為積”[11],可見其為陰陽兩調之品。《雷公炮制藥性解》中評價菟絲子“為至和至美之劑,宜常用之”[12]。近代張山雷在《本草正義》中評論菟絲子功用,“于滋補之中,皆有宣通百脈,溫運陽和之意”[13]。概括諸家論述,菟絲子稟氣中和,既可補陽,又可益陰,具有溫而不燥,補而不滯的特點。張景岳創制左歸丸、右歸丸,兩方均使用了菟絲子,便是實例。
眾本草、方書皆記載菟絲子有固精縮尿止遺之功,如《名醫別錄》:“主治莖中寒,精自出,尿有余瀝”[11];《日華子本草》:“治鬼交泄精,尿血”[14];陳士鐸在《本草新編》中盛贊菟絲子為“神藥”,即是指菟絲子的這一功效,可不必“依他藥而成功”,重用菟絲子或一味專用即可安心定魂,能斷夢遺[2]123。
根據菟絲子根漸絕于地而藤莖攀爬上升、子實中脂膏最足的特點,周巖[15]提出菟絲子具有“補腎精而主升”的特點,他認為菟絲子所以能治療精自出、尿有余瀝及消渴熱中,既不是收澀之力,也不是滋陰之功,而是因為陰精的化生需要陽氣的推動,菟絲子補陰助陽,補中寓升,故能固精縮尿止遺、治消渴。
《名醫別錄》記載菟絲子能治療“寒血為積”[11],繆希雍在《本草經疏》中說:“寒血為積者,勞傷則血瘀,陽氣乏絕則內寒,血隨氣行,氣弱不能統血以行,久而為積矣。凡勞傷,皆脾腎肝三臟主之,肝脾氣旺,則瘀血自行也”[6]217。張山雷在《本草正義》中說:“寒血成積,亦為陽氣之不宣,惟此善滋陰液而又敷布陽和,流通百脈,所以治之”[13]258。那么,寒血為積到底為何病證,其病狀如何呢?后世醫家論述并不多。吾師全國老中醫藥專家李維賢教授認為,《名醫別錄》所載之寒血為積為氣弱血虛,陽虛內寒,積久而瘀,為月經后期、閉經之常見證,李維賢據此常重用菟絲子治療女性月經后期、閉經。
綜上,菟絲子藥性有專長,正是因其具有上述自身特有、而他藥所不具備的功效特點。據研究分析,藥物性味與歸經相互作用、相互依賴,可起到單個性味或歸經起不到的作用。現代藥理學表明,菟絲子性味功效與其藥理作用多相吻合[16],如其固精安胎與性激素樣作用相關;其堅筋骨與抗骨質疏松作用相關;其主消渴與降血糖、血脂作用相關;其明目與抑制白內障形成相關;縮尿與抗遺尿作用相關等,這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傳統中藥性味歸經理論的合理性,為菟絲子的臨床應用和進一步的研究開發提供了依據。
通過整理菟絲子臨床應用文獻發現,古今臨床醫家常因一味菟絲子的加減或菟絲子藥量的變動,就使一個不效方變成了優效方,使一個久治不愈的病人獲桴鼓之效。
陳士鐸在《本草新編》記載,重用或一味菟絲子專用,可于兩病上收到奇功:一是夢遺,“服之而效驗如響,亦有不可思議之奇”;二是陽痿、早泄,服之“則陽堅而不泄”[2]124。同時,專用菟絲子一味一至二兩,還可治療失眠,目暗,兩足乏力之癥,如據現代醫家蔡春江[17]臨床經驗,以茯菟丸加減亦可治療心腎不交屬于心氣虛、腎陽虛型失眠,病人服用后效果明顯,其菟絲子用量達30 g。
張錫純稱其于千百味藥中,得一最善治流產之藥,乃菟絲子是也。壽胎丸治療滑胎,其中重用菟絲子為君藥。張錫純認為:“胎在母腹,若果善吸其母之氣化,自無下墜之虞。且男女生育,皆賴腎臟作強……菟絲子能補腎,腎旺自能蔭胎也”[18]。
李維賢治療妊娠胎漏,喜用保產無憂湯,方中亦有菟絲子。據《傅青主女科·產后編》補集載該方“未產能安,臨產能催,偶傷胎氣,腰酸腹痛,甚至見紅不止,勢欲小產,危急之際,一服即愈,再服全安。臨產時橫生逆下,服之奇效”[19]。
菟絲子既益陰精,又助腎陽,使陽生陰長,故種子方中常用。有古今種子第一方之稱的五子衍宗丸是菟絲子在治療男性不育方面的經典配伍。該方重用菟絲子與枸杞為主藥,與覆盆子、車前子、五味子煉蜜味丸,其功用,一如《攝生眾妙方》在引用此方時所說:“添精補髓,疏利腎氣,不問下焦虛實寒熱,服之自平秘”[20]。
在婦科不孕方面,《景岳全書》毓麟丸方下稱“凡種子諸方,無以加此”[21]。毓麟丸重用菟絲子四兩,主治女性氣血俱虛,月經不調,或漏血,或帶下,腰酸腹痛,飲食減少,身體瘦弱,久不孕育者。據現代臨床報道,毓麟丸加減亦可用于因脾腎虧虛或氣血不足所引起的更年期功能性子宮出血、閉經、卵巢早衰等病證的治療。
李維賢受《名醫別錄》所載菟絲子治療“寒血為積”啟發,治療女性月經后期,于經前使用,重用菟絲子,療效顯著,安全有效。
對于經行前后無定期,以脾虛、氣郁、血瘀三種證型多見。理論上脾虛宜健脾和胃,氣郁宜疏肝理氣,血瘀宜活血通瘀,臨床當察偏寒、偏熱、夾濕、夾痰等不同情況辨證用藥。李維賢喜用傅青主之定經湯加減治療,取效甚佳。定經湯原方中即重用菟絲子一兩。若有肝氣郁結,可用丹梔逍遙散補充治療,配合醫囑進行開導,使其肝氣調達。
閉經不外血滯、血枯兩種,風冷、氣郁、血瘀、痰阻,是血滯之源;失血、脾虛、勞損是血枯之因。對于血枯經閉,傅青主認為,實非血枯,乃心、肝、脾氣之郁所致,治療須大補腎水及心、肝、脾氣,則精溢而經水自通,方用益經湯。李維賢用此方治療閉經,對于用西藥激素治療則月經能來,不用則不來者,于方中加菟絲子50 g,巴戟天50 g,丹參10 g,雞內金6 g,可取得一定療效。但要根治須加強宣傳教育,普及醫學知識,改變不正確的生活方式,醫患結合,共同努力提高療效。據李維賢經驗,傅青主益經湯適用于40歲左右的閉經患者,若年輕女性患閉經,多為血滯,如癥見乳房脹痛、腰酸、小腹墜痛、白帶偏多,而月經不行者,證屬肝郁脾虛、濕盛,沖任不調,李維賢常用當歸芍藥散合四逆散加菟絲子30~50 g治療,亦取得良效。
菟絲子治療腰膝冷痛,可一味單用,亦可與一、二味藥配伍應用。明代《本草匯言》中載王靖遠論述曰:“菟絲子專補肝臟風虛,活利腰膝間,一切頑麻痿痹諸疾”[22]。清代張璐在《本草逢源》中評論:“菟絲子……其性味辛溫質粘,與杜仲之壯筋暖腰膝無異。其功專于益精髓,堅筋骨……去膝脛酸軟,老人肝腎氣虛,腰痛膝冷,合補骨脂、杜仲用之,諸筋膜皆屬于肝也”[7]107。蔡春江[17]57在治療骨性關節炎、膝關節退行性病變、步履艱難時,以《醫宗金鑒》之加味金剛丸為主方,常加入菟絲子30 g以強健筋骨。
菟絲子久服明目的記載始自《本經》。《本經逢原》言:“菟絲子,祛風明目,肝腎氣分也……氣虛瞳子無神者,以麥門冬佐之,蜜丸服,效”[7]107。《圣惠方》卷三十三所載之駐景丸為治療眼科疾病良方,補肝腎、增目力作用顯著,用來治療眼常昏暗,多生黑花,視物不明,迎風流淚等[23],原方菟絲子與熟地黃、車前子藥量比為5:3:1,可看出菟絲子在該方中用量獨大。
菟絲子可治療小便數,小便不禁,如《世醫得效方》載有菟絲子丸治小便多或不禁。現代臨床多有報道用菟絲子丸加減治療小兒遺尿[24-26]。菟絲子溫腎補陽、固澀收斂,對于脾腎兩虛型老年性遺尿、夜尿頻、尿崩癥同樣有效,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加重菟絲子用量,初起運用劑量為25 g,根據患者體質和病情需要可重用至50~90 g,頗有療效[27]。
《本草綱目》菟絲子條下附方治小便赤濁,心腎不足,精少血燥,口干煩熱,頭暈怔忡;《奇效良方》載菟絲丸治膏淋。張梓鳳[28]治療黃帶下纏綿難愈者,用易黃湯難以取效,但加用菟絲子30~50 g后,全部病例在服藥期間癥狀均明顯減輕,觀察3個月有42例痊愈。一藥之差,療效迥異。李維賢治療婦人腎虛久患白帶清冷量多,終日綿綿不已者,常采用清代《女科切要》內補丸加減治療,常加大方中菟絲子用量應用,以取溫補固攝之效。
菟絲子治療皮膚病,內服、外用皆宜。《本經》記載菟絲子汁能祛面部黑斑[1]。葛洪《肘后備急方》所載治面上粉刺方:“搗生菟絲,絞取汁,涂之”[29]。1985年版《藥典》增補了菟絲子外治白癜風的主治項,此后諸版《藥典》中均有此項主治。現代臨床研究報道菟絲子內服可用于治療黃褐斑,菟絲子外用可治療帶狀皰疹、痤瘡和白癜風[30-34]。
《名醫別錄》載菟絲子主“口苦燥渴”[11];《藥性論》言其“主消渴熱中”[35];《全生指迷方》載有菟絲子丸治消渴:“菟絲子不計多少,揀凈,水淘,酒浸三宿,右控干,乘潤搗,羅為散,焙干,再為細末,煉蜜和丸,如梧桐子大。食前飲下五十粒,一日二三服。或作散,飲調下三錢”[36]。張山雷[13]258在《本草正義》中稱“菟絲為養陰通絡上品”,他認為菟絲子治消渴與地黃等滋陰藥有別,乃因其“善滋陰液而又敷布陽和,流通百脈,所以治之”。
蛋白尿是慢性腎病的典型癥狀,同時也是加重腎損傷的誘因。楊霓芝[37]用益氣活血法治療各種慢性腎臟病,臨床常選用菟絲子、山茱萸、黃芪、金櫻子、覆盆子等。郭恩綿[38]治療慢性腎炎,也提倡適時應用現代中醫藥的研究成果和提示,擇藥組方,以山萸肉配菟絲子以助平補陰陽之力。仝小林[39]對于慢性腎病各期見蛋白尿患者,常在補氣通腎絡基礎上加菟絲子、女貞子、金櫻子三味小方,為治療腎病蛋白尿的靶藥,每獲奇效。
出自《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的大菟絲子飲主要用于治療腎氣虛損、五勞七傷、目眩耳鳴等,經臨床驗證對再障[40]、免疫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41]、白細胞減少癥[42]有一定的療效,可促進粒系祖細胞的生長[43],臨床廣泛用于血液病的治療。在2019年發布的成人重型和輸血依賴再生障礙性貧血的中西醫結合診療方案[44]中,對于腎陰虛型,當滋陰益腎,填精益髓,可用大菟絲子飲或歸芍地黃湯或左歸丸。
綜合菟絲子臨床應用及其用量可見,該藥臨床運用安全范圍較廣,用量范圍為6~60 g。根據所治療疾病的證型、癥狀不同,其發揮功效的側重點不同,用量及配伍不同[45]。正常劑量(6~15 g)下未見明顯毒副作用,但應關注其不良反應(有個別病人反應為惡心嘔吐、頭昏、胃出血、陣發性抽搐、昏迷等)[46]、過敏反應(皮疹、胸悶、氣喘、不安、發熱、畏寒、水腫等Ⅰ型變態反應)[47]。
菟絲子生用雖能補腎排卵治不孕,但有致嘔之副作用,經炒黃服用便無致嘔的副作用[48]。臨床表現有陽強、小便短赤、大便燥結等陰虛火動或實熱證者禁用。婦女癥見崩漏或妊娠期禁忌。
對菟絲子形味性效的認識,有助于理解其藥性專長。菟絲子性味功效與其藥理作用多相吻合,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傳統中藥藥性理論的科學性和合理性。經古今醫家臨床驗證,一味單用或重用菟絲子組方可用于治療多種病證,療效確切。另外,菟絲子在降血糖、抗衰老、抗骨質疏松等方面的明顯作用,顯示出廣闊的市場開發前景,值得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