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逸雯,胡鏡清,許偉明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溯源痰瘀互結證,《黃帝內經》中“汁沫與血相摶”[1]的記述與之最相關,唐宋時期有一定的補充和發展[2]。朱丹溪吸收前人經驗,旁通張從正、李杲二家學說,提出“自氣成積,自積成痰,痰挾瘀血,遂成窠囊”[3]的理論,發展了早期對“汁沫與血相摶”[1]514的病機、病證認識,在“痰瘀互結證”理論的形成過程中具有里程碑式意義[4]。《局方發揮》云:“痰挾瘀血,遂成窠囊。此為痞、為痛、為嘔吐、噎膈、反胃之次第也”[3]38。朱丹溪認為,痞、痛、嘔吐、噎膈、積瘕、積聚(包括肥氣、伏梁、息賁、痞氣、奔豚)這類疾病,名雖不同,病出一體,“痰挾瘀血,遂成窠囊”是其基本病機。筆者從朱丹溪對痰、瘀以及對窠囊表現為痞、嘔吐、噎膈、積聚等疾病的臨床辨治入手,探源朱丹溪從“痰挾瘀血,遂成窠囊”辨治疾病的具體思路和方案,為痰瘀互結證的臨床診治提供參考。
朱丹溪認為,氣血不調、痰結怫郁是許多疾病發生的基礎,擅長從“氣血痰郁”治療雜病,提出了“人以氣為主,一息不運則機緘窮,一毫不續則穹壤判”[3]190“痰之為物,在人身隨氣升降,無處不到,無所不之,百病中多兼此,世所不識”[3]349“氣血沖和,萬病不生,一有怫郁,諸病生焉”[3]159,341等觀點。在對痰、瘀的治療上:他一方面強調需調暢氣血、化痰解郁,用四君子湯加減理氣,二陳湯加減化痰,四物湯加減養血,越鞠丸加減解郁作為治療的開路先鋒;另一方面,臨床注重依據痰、瘀的性質和所在部位的差異加減用藥。
1.1.1 實脾土、燥脾濕 朱丹溪治痰注重實脾土、燥脾濕,認為“痰克中焦,妨礙升降,不得運用,以致十二官各失其職”[3]15,提出治痰需實脾燥濕,首推治痰要方二陳湯,治一身之痰。方中半夏、茯苓化痰,陳皮行氣健脾,從而達到實脾土、燥脾濕、行氣化痰的功效。根據痰停的部位,隨癥加用引經藥。
1.1.2 治痰必先順氣 朱丹溪提倡治痰必先順氣,認為“善治痰者,不治痰而治氣;氣順,則一身津液亦隨氣而順矣”[3]115。治痰需調氣,尤擅用半夏以降氣化痰。臨床用七氣湯(出自《和劑局方》)[3]190,治因七氣所傷的痰涎結聚,心腹刺痛,不能飲食。
1.1.3 痰分六類施治 朱丹溪提出“痰有濕、有熱、有寒、有風、有老、有食積”[3]349六類,臨床根據痰的不同類別選擇相應藥物從而達到熱痰能降、濕痰能燥、結痰能軟、頑痰能消的目的。朱丹溪認為濕痰多見倦怠乏力,用蒼術、白術之輩;熱痰多夾風,外證多見,用青黛、黃連、黃芩之類;風痰多見奇證,用南星、白附子、天麻、牛黃等祛風痰之藥;食積痰必用攻法,加以神曲、麥芽、山楂之輩;內傷夾痰,多用參、黃芪、白術之類,用姜汁送服,或加半夏,虛者加竹瀝。此外,老痰用海石、半夏、瓜蔞、香附、五倍子,寒痰多用二陳湯類。
1.1.4 祛痰依部位施治 朱丹溪認為,痰隨氣升降,無處不到,百病兼可見痰,臨床表現多樣。如《丹溪心法》記載:“痰之為患,為喘為咳,為嘔為利,為眩為暈,心嘈雜,怔忡驚悸,為寒熱痛腫,為痞膈,為壅塞,或胸脅間轆轆有聲,或背心一片常為冰冷,或四肢麻痹不仁,皆痰飲所致”[3]115。此外,朱丹溪認為痰之為患,還有結核、塊、眼胞及眼下如煙熏黑、喉中有物咯之不出等表現。因此,治痰需根據所在部位和相應癥狀,靈活選用吐瀉之法,活用藥物。痰在膈上用吐法,痰在腸胃用下法,痰在經絡非吐法不可,且吐法中有發散之含義。在使用吐法時,建議配合升提之藥,達到嘔吐的目的,如芽茶、姜汁少許,加防風、山梔、川芎、桔梗之類,以升動氣機吐出膈上的停痰。注重根據痰停的不同部位選擇具有特定功效的藥物:熱痰在膈上,宜用天花粉;痰在膈間,使人癲狂或健忘,皆用竹瀝;痰在脅下,非白芥子不能達;痰在皮里膜外,非姜汁、竹瀝不可導;痰在四肢,非竹瀝不開;痰結在咽喉,用化痰藥和咸藥軟堅之味,如瓜蔞仁、杏仁、海石、連翹之類。
1.2.1 以四物湯為基礎方 朱丹溪應用四物湯治療因陰虛、血熱、血虛、血瘀等引起的多種血分疾病[5]。《金匱鉤玄》云:“治血必血屬之藥,欲求血藥,其四物之謂”[3]460。朱丹溪認為:四物湯中川芎為血中氣藥,可通肝經,行血滯;地黃為血中之血藥,性味甘寒,通腎經,主真陰之虛,當歸活血,通腎經,可活血使各歸其經;芍藥系陰分藥,可通脾經,和血氣。朱丹溪注重活血行瘀,常用四物湯作為基礎方,加桃仁、牛膝、紅花之類。如在其所載的醫案中,東陽傅文案[6]立法補血溫血,以四物湯為基礎,加用桃仁、牛膝;朱宅閫內案[6]6立法“和血疏氣導痰”,以四物湯中加入桃仁、牛膝;鮑六案[6]6“惡血入經絡,留滯隧道”,以四物湯為基礎,加入桃仁、紅花、牛膝。三案均是四物湯為基礎加桃仁、紅花、牛膝,達到活血祛瘀的目的。
1.2.2 配伍活血行瘀藥物 朱丹溪認為疼痛多有血瘀,其弟子戴元禮總結為“死血痛者,每痛有定處,不行移者是也”[3]181。故其在治療疼痛類疾病,尤其臨床表現有痛處固定和澀脈時,常配伍活血行瘀藥物。肢節痛常加減桃仁與紅花、當歸與川芎活血行血,大黃通利血脈。脅痛加桃仁、紅花、川芎。跌撲損傷常加蘇木以和血,病重者常加乳香、沒藥、五靈脂之類,以加強活血行瘀之力。
朱丹溪認為,痰與瘀血結聚生成窠囊,臨床以澀脈為主要表現,常見于痞、噎膈、積聚等病證,且怪病易生窠囊。治療窠囊注重痰瘀同治,常以化痰之二陳湯、養血活血之四物湯、理氣之四君子湯作為三個基本方加減施治。
朱丹溪辨識窠囊以氣郁、痰凝、血瘀為基本病機,痰瘀結聚,窠囊始生。窠囊既成,臨床以澀脈為主要表現。澀脈是脈道受阻所見脈象,多因氣血運行失常,致使脈道內有痰瘀膠固雜糅,正如其所言“氣騰血沸,清華為濁,老痰素飲,膠固雜糅,脈道阻澀,不能自行,亦見澀狀”[3]8。窠囊在臨床常見于痛、痞、噎膈、反胃等疾病,亦多見于怪病,如癱瘓、勞瘵、蠱脹、癩疾等。這類疾病因停痰瘀血相互糾纏,久而成為有形之塊結聚,屬窠囊為患。此外,朱丹溪亦將多種疾病的病因病機歸之于痰瘀所致,如朱丹溪認為中風半身不遂的發生多有痰凝,病在左夾有死血;手足麻木則多因內有濕痰與死血;疝病責之于痰血結于肝經等,這類疾病雖未提及窠囊,實則與窠囊的病機同屬一類。
朱丹溪以痰瘀同治立法,直搗窠囊之穴。他認為對這類疾病的治療宜痰瘀同治,以分化痰瘀。臨床常以二陳湯化痰、四物湯養血活血、四君子湯理氣,并結合具體疾病處方用藥。如:治療中風半身不遂,用四物湯加桃仁、紅花、竹瀝、姜汁增強活血化痰;用控涎丹外加桃仁泥,治因痰挾死血而致一身氣痛及脅痛;朱丹溪尤其推崇許叔微的觀點,認為用蒼術治痰飲成窠囊,行痰有效。朱丹溪對痞、噎膈、積聚的臨床辨治較為翔實,下文將逐一論述。
2.2.2 噎膈 朱丹溪認為,噎膈責之于飲食、七情等,終致津枯化熱、氣結、痰凝、瘀阻而病始發。“噎”為飲食難入,間或可入。“膈”為飲食可進,但良久復出。他認為本病“陰血不虛,噎無由生”[3]567,在治療上,主張潤養津血、降火解結以治噎膈。常用牛羊乳、童便、韭汁、竹瀝、甘蔗汁之類補養陰血,氣虛加四君,血虛加四物,配合二陳湯理氣導痰,認為“有氣滯結者,通氣之藥皆可用也”[3]439。此外,朱丹溪主張固護脾胃之氣,反對濫用辛香燥熱之品,提出“切不可用香燥之藥,若服之必死”[3]567的觀點。
2.2.3 積聚 朱丹溪認為“痰挾瘀血”可致積聚,其成因有四:其一,胃腸感寒,血脈凝澀可聚而成積。如《脈因證治》云:“脛寒厥氣則血脈凝澀,寒氣上入腸胃,所以腹脹。腹脹則腸外之汁沫,迫聚不得散,日以成積”[3]507。其二,飲食起居失宜,血與痰飲相摶而成積。如《脈因證治》云:“盛食多飲,起居過度,腸胃之絡傷,則血溢于腸外,腸外有寒汁沫,與血相摶,則氣聚而成積”[3]508。其三,若氣郁氣逆,水濕、津液、凝血蘊結不行而成積。如《脈因證治》云:“外中于寒,內傷于憂怒,氣則上逆,上逆則六腧不通,濕氣不行,凝血蘊裹,津液凝澀,滲著不去而成積”[3]508。其四,臟腑虛損,氣機失調,凝血與痰飲相摶而成積。如《脈因證治》云:“憂思傷心;重寒傷肺;憤怒傷肝;醉以入房,汗出當風,傷脾;用力過度,入房汗出入浴,傷腎。皆臟氣不平,凝血不散,汁沫相摶,蘊結而成積”[3]508。
朱丹溪主張用消導法消積化聚,以除其根。臨床按五臟分五積辨治,首選五積丸,辨證加減。肝積加柴胡、皂角、川椒、昆布、莪術;心積加黃芩、茯苓、桂枝、丹參;肺積加桔梗、天門冬、三棱、青皮、陳皮、白豆蔻、川椒、紫菀;腎積加玄胡、苦楝、全蝎、附子、澤瀉、獨活、菖蒲、丁香;脾積加吳茱萸、縮砂、茵陳、黃芩等。此外,朱丹溪認為積在中為痰飲,在右為食積,在左為血塊。常以瓦楞子消血塊,用石堿以洗滌垢膩、消食積痰飲。其辨治氣積加木香、檳榔;酒積加神曲、麥芽;血積用虻蟲、水蛭、桃仁、大黃破瘀行血;食積用礞石、巴豆消積化滯;水積加牽牛、甘遂、芫花峻下水飲。積聚多用消積藥使之漸化,去后給予補益之品,主張“行死血塊,塊去需大補”[3]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