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鵬舉
(遼寧中醫(yī)藥大學中醫(yī)學院,沈陽 110032)
經(jīng)過眾多學者的校理注疏,《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問》中的大部分語詞可以說已經(jīng)得到了較為合理的解釋。但即便如此,書中部分語詞的校讀依舊存在不少疑問。因此,無論內(nèi)經(jīng)學的研究領域發(fā)展到多大的規(guī)模,研究水平提升到多高的程度,關于《素問》文本的語詞研究都是不可忽視的。
這里,筆者談談關于《寶命全形論篇》中六個語詞的認識,供學界參考。
原文:余欲針除其疾病,為之奈何?[1]250
本句中“針除”之義,學者多理解為用針祛除疾病之義,如考唐人王冰注云“請行其針”即是其例[1]250。而此二字《黃帝內(nèi)經(jīng)太素·卷十九·知針石》作“以針除”[2]335,更是不得不將“除”解作祛除之義。按照一般的認識,《黃帝內(nèi)經(jīng)太素》(以下簡稱《太素》)的文字更為古樸,故學者或傾向于在“針除”之前補一“以”字[1]251。
以前,筆者總覺得有“以”字文氣似嫌阻隔,而“針除”二字完全可以表示“以針除”之義,所以在與趙明山合作編寫《靈素新編》時,既沒有盲目增補“以”字,也沒有提出什么新的見解。
近來瀏覽雜書,方知這里的“除”字并非泛言祛除、消除,而是別有其義,茲討論如下。
先看《韓非子》中的相關記載。該書《說林下》云:“故諺曰:‘巫咸雖善祝,不能自祓也;秦醫(yī)雖善除,不能自彈也’”[3]192。這里“祝”“祓”對舉,“除”“彈”對舉,既然“祝”“祓”皆是求告神靈的方法,“除”“彈”自然也應該是近義或同義詞,都是指治療疾病的手段。該書《外儲說右上》載:“能使人彈疽者,秘其忍痛者也。”“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則煩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彈之”[3]329。提示“除”也應該像“彈”一樣,是常見的“砥石”療法,常用來治療體表痤疽。
再看《戰(zhàn)國策》中的相關記載:“醫(yī)扁鵲見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鵲請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將使耳不聰,目不明。君以告扁鵲。扁鵲怒而投其石……”(《秦策二》)[4]可見“除”法所采用的工具也是“石”。東漢高誘注釋說:“石,砭,所以砭彈人臃腫也”[4]。說明“石”即砭石,“除”即“砭彈”也就是用砭石彈刺之法,而其主治病證“臃腫”則與《韓非子》所謂“痤疽”同類。高誘雖然知道“石”即砭石,知道其作用在于“砭彈人臃腫”,但對于文中的“除”字卻泛泛地解釋為“治也”,似可說明至遲在東漢時期,“除”字的砭彈之義已是知者甚少。
結(jié)合《淮南子·說山》“醫(yī)之用針石”高誘注云“石針所砥彈人雍痤,出其惡血”(引者注:“砥”或作“抵”)[5]1742-1744,可知“砭彈”又稱“砥彈”“抵彈”,能通過“出其惡血”來治療“雍痤”。這所謂“惡血”,似可涵蓋通常所說的膿血與瘀血,“彈”(亦即“除”法)則極有可能包括切開排膿與放血兩法。從“彈”“抵彈”諸字,我們不難體會出此法操作時的基本要求是動作要迅速快捷、有力度。
由此,筆者想起了《靈樞·小針解》的“宛陳則除之者,去血脈也”[6]與《素問·針解篇》的“菀陳則除之者,去惡血也”[1]458。這兩則關于《靈樞·九針十二原》“宛陳則除之”的訓釋,提示其作者清楚地知道“除”字有出惡血之義,也說明《黃帝內(nèi)經(jīng)》中的“除”字確實有指“彈”“砭彈”“抵彈”者。然而,大概是因為這一用法甚為少見的緣故,故學者多將其含糊地理解成“消除”“祛除”之義,而未能由“去血脈也”一語揣摩出“除”的這一古義。不但如此,我們甚至可以根據(jù)《小針解》《針解》專門為“宛陳則除之”作注的事實,推定這兩篇撰寫之時“除”字的這一含義已經(jīng)少有人知。
綜上,“除”本有“彈”“砭彈”或“抵彈”之義,也就是用砭石彈刺之法,可以涵蓋排膿與放血兩端,故本文“針除”一詞義猶針砭,即采用針刺、砭彈的方法來治療疾病之義。進而,我們可以推測,《太素》多出的“以”字,很可能是后人因“針除”之義難解而妄增。
原文:夫鹽之味咸者,其氣令器津泄[1]250。
對于此句,王冰注云:“咸謂鹽之味苦,浸淫而潤物者也。夫咸為苦而生,咸從水而有,水也潤下而苦泄,故能令器中水津液潤滲泄焉”[1]250。(引者注:“水也”二字,原書屬上讀,茲不敢從。)仔細玩味,王冰之意似是將此二字解作“液潤滲泄”,并增“中水津”三字以足其義。但如此解法,實在是有增字為釋的嫌疑。
此語在《太素·卷十九·知針石》無“令”字,楊上善注云:“鹽之在于器中,津泄于外,見津而知鹽之有咸也”[2]335-336。因其對“津泄”的解釋語欠明晰,故其確切的含義已難確知,這里只能存而不論。
近來有學者參考《抱樸子》“不津器”、《齊民要術》“不津瓦器”及今人繆啟愉注《齊民要術》之語,論定此“津泄”為同義連用,義謂滲漏[7],甚是可從。
其實,“津”作“滲”解,并非僅僅存在于古籍之中,在筆者故鄉(xiāng)開封一帶,至今仍有相關用例,如言液體自陶瓦器皿中滲出曰“津水”,言人皮膚蹭破有血液滲出曰稱“津血”,皆是其佳證。而從文例來看,本句之后的“嘶敗”“落發(fā)”(從《太素·卷十九·知針石》,參看下文)皆同義復詞,甚至“噦”亦當作同義復詞“噫噦”(參看下文),故這里的“津泄”的確以視作同義復詞,解作“滲漏”“滲泄”為好。
考“津”之本義指渡口,后來衍生出濕潤、水津、津液等義,而濕潤則是津液滲出的結(jié)果。或許,“津”的滲出之義正是由津潤引申而來。
另,“其氣令器津泄”,仁和寺本《太素》作“其氣器津泄”[2]335,學者或疑“氣”下脫“令”字[8]。然衡以文例,筆者頗疑古醫(yī)經(jīng)本作“其器津泄”,意謂盛鹽的器皿會出現(xiàn)滲漏的情況。抄者或因聲同而誤“器”為“氣”,故旁注“器”字;后人不識其義,在傳抄中致使旁注誤入正文,則成“其氣器津泄”;復因“其氣器津泄”于義難通,故有人臆補一“令”字以足其義:此即“其器津泄”誤成“其氣令器津泄”的大致情形。再觀楊注云“鹽之在于器中,津泄于外”,似可說明其所據(jù)本原無“氣”字,亦無“令”字,故學者“氣”下脫“令”字之疑非是。
要之,“津泄”乃同義復詞,即滲泄、滲漏之義。
原文:弦絕者,其音嘶敗[1]251。
王冰注“其音嘶敗”云“言音嘶嗄,敗易舊聲”[1]251,顯然是將“嘶”“敗”二字分而釋之。因《太素·卷十九·知針石》楊注僅云“聲嘶”[2]336,故學者多因此而疑“敗”字為衍[1]252,疑為“嘶”字旁注誤入正文[9]。
今謂王冰將“嘶”“敗”分釋固不可取,而今人欲據(jù)楊注刪“敗”字亦欠通達。因此處“敗”字與前文“泄”、后文“發(fā)”(通“廢”)、“噦”諸字古皆屬月部,正相葉韻,如《管子·卷第十二·侈靡》“輕國位者國必敗,疏貴戚者謀將泄”,“泄”與“敗”為韻[10],《淮南子·原道》“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5]144,“泄”與“廢”為韻,是其旁證。若刪“敗”字,則其韻不諧。
考唐釋玄應《一切經(jīng)音義·卷三·勝天王般若經(jīng)·第一卷》“嘶喝”條引曹魏張揖《埤蒼》云“嘶,聲散也”[11],《漢書·卷九十九·王莽傳》“大聲而嘶”顏師古注云“嘶,聲破也”[12],《醫(yī)心方·卷二十九·合食禁》引《養(yǎng)生要集》(自東晉張湛著)云“食熱膩物,勿飲冷酢漿,喜失聲嘶咽”,注曰“嘶者,聲敗也”[13],可知“嘶”是一種聲音的失常,亦可稱聲散、聲破、聲敗,進而可知“嘶敗”二字實為同義連言,其義即“嘶”也,即“敗”也。
至于楊上善注語中直云“聲嘶”,大概是“嘶”“聲嘶”更為常用的緣故,而并不能證明在其所見經(jīng)文中“嘶敗”本作“嘶”。否則,不知持此說者如何解釋楊注為何用“聲嘶”而不用“音嘶”?莫非經(jīng)文的“音”字也應該據(jù)楊注改作“聲”字不成?據(jù)楊注刪經(jīng)文中“敗”字之不可從,亦可由此測知。
要之,“嘶敗”是一同義復詞,其義與單言“嘶”或單言“敗”者無別,即(聲音)破散之謂。舊注之中,王冰云“言音嘶嗄,敗易舊聲”,不可從;楊上善云“聲嘶”,是其知“嘶敗”即“嘶”之義。今之學者欲據(jù)楊注將經(jīng)文“嘶敗”刪正為“嘶”,失之遠矣。
原文:木敷者,其葉發(fā)[1]251。
王冰注云:“敷,布也。言木氣散布,外榮于所部者,其病當發(fā)于肺葉之中也”[1]251。讀之令人不知所云,此不具論。
新校正記述說“敷”在《太素》中作“陳”[1]251,故近人于鬯論曰:“‘敷’與‘陳’義本相通。《漢書·宣帝紀》顏注引應劭云:‘敷,陳也。’《韋玄成傳》注云:‘陳,敷也。’敷為陳布之陳,亦為久舊之陳。凡一字之有分別義,悉由一義之通轉(zhuǎn)而得,訓詁之法,頗無泥滯。然則‘木敷者,其葉發(fā)’,即林校引《太素》云‘木陳者,其葉落’也。木陳,謂木久舊也。《漢書·文帝紀》顏注云:“陳,久舊也”,是也,然‘木敷’亦若是義矣”[14]。

至于“陳”字義,似亦不可如于氏所說訓作“久舊”,畢竟樹木的壽命長短不一,久舊之樹也未必出現(xiàn)葉落的病態(tài)。《爾雅·釋木》云:“木自,柛”[17]。《玉篇·木部》云:“木自斃曰柛”[18]。提示樹木自然死亡可以稱為“柛”。而根據(jù)《說文·部》的記載,“陳”字“從從木、申聲”[19],按照“同聲之字,例得通假”這一原則,以“申”為聲符的“陳”自然可以假借為亦從“申”得聲的“柛”字,表示樹木自然死亡之義。怎么才能知道樹木將自然死亡了呢?觀其葉落,自可知也。此即本文“木陳者,其葉落發(fā)”(引者注:‘落’字原脫,說詳下文)所述之義。
要之,“敷”是“陳”字之誤,而“陳”乃“柛”字之借,其義即樹木自然死亡。
原文:木敷者,其葉發(fā)[1]251。
王冰將“葉”釋作“肺葉”[1]251,其誤無需辯駁,故此不贅言。新校正引《太素》云“木陳者,其葉落”[1]251,故學者或有據(jù)此改“發(fā)”為“落”之意[11]。又因今存仁和寺本《太素·卷十九·知針石》作“落發(fā)”,而楊注僅云“葉落”,故學者又有“楊注以‘落’釋‘發(fā)’,混入正文”[1]252與“疑‘發(fā)’為衍文,當據(jù)《素問》新校正所引刪”[8]等不同主張。令人不知所從。
詳于鬯云:“‘發(fā)’當讀為‘廢’。《論語·微子》篇陸釋引鄭本‘廢’作‘發(fā)’,《莊子·列御寇篇》陸氏引司馬本‘發(fā)’作‘廢’,《文選·江文通雜體詩》李注云‘凡草木枝葉彤傷謂之廢’,此其義也。故‘其葉發(fā)’者,其葉廢也。其葉廢,即其葉落矣。”(引者注:此處標點筆者略有改動)[14]認為“發(fā)”通“廢”,的為不刊之論。
知道了“發(fā)”通“廢”,我們自然不難發(fā)現(xiàn)“落發(fā)”也是一個同義復詞,進而可以推定今本《素問》脫去了“落”字,宋臣所見《太素》脫去了“發(fā)”字,而仁和寺本《太素》的“落發(fā)”才是古醫(yī)經(jīng)的舊貌。遺憾的是,于鬯雖然準確看出了“發(fā)”通“廢”,也曾經(jīng)見到過“其葉落”的異文,卻沒有能夠結(jié)合本段的用韻情況推測出其文本當作“落發(fā)”。不過,我們可以設想,如果于氏有幸得仁和寺本《太素》,他大概不會認為其書中“落發(fā)”的“發(fā)”字為衍,而一定能夠同意我們的意見。
另,李今庸先生也曾論定“發(fā)”通“廢”,這當然是正確的。但其文中說:“考《太素·知針石》載此文作:‘木陳者,其葉發(fā)落’”“其葉發(fā)落,即‘其葉廢落’。其葉發(fā)落,始與上文‘其音嘶敗’之句同一文例”[20]。所引《太素》文字與仁和寺古鈔本、蕭延平本[21]皆不相同,不知是其所據(jù)底本果真如此,還是偶然的疏忽或手民之誤。
要之,這里的“發(fā)”當是“廢”的借字,其文當校作“落發(fā)”,義即落也。
原文:病深者,其聲噦[1]251。
王冰注云:“噦,謂聲濁惡也”。“聲濁惡”,讀書堂本作“有濁惡”,詳其下文云“肺藏惡血,故如是”[1]251-252,疑作“有”字者近是,而王氏之意是說因肺有惡血,故發(fā)聲之時有濁惡之血自口中而出。但即便不是這樣,王冰將“濁惡”與“噦”相聯(lián)系,實在也讓人懷疑他是將“噦”當作“穢”了,因為“噦”字是沒有濁惡之義的。
唐代以前,醫(yī)籍中“噦”字最為通行的意思是今之所謂呃逆,《黃帝內(nèi)經(jīng)》其他篇章的“噦”字所用即是此義。從臨床所見來看,疾病深重者確實常見呃逆之聲,故此“噦”字亦當作呃逆解。對此,前輩學者早已做出過準確的解釋,恕不備引。這里僅對李今庸的下述意見略作討論。李今庸[20]提出:“‘其聲噦’之句下,當據(jù)《素問·三部九候論篇》中‘若有七診之病,其脈候亦敗者死矣,必發(fā)噦噫’之文補一‘噫’字而作‘其聲噦噫’之句,則義通而文句齊矣”。
對此,筆者的看法是,李今庸補一“噫”字的主張固然是正確的,但將“噫”字補在“噦”字之后,殊有千慮一失之憾。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自“夫鹽之味咸者”至此“其聲噦”乃有韻之文,而韻腳中的“泄”“敗”“發(fā)”三字皆為月部字。若“噦”校作“噦噫”,“噫”屬之部字,則不合韻。考慮到“噦”亦屬月部字,且“噫噦”也是古書習用之語(如《素問·示從容論篇》“噦噫”[1]789,《太素·卷十六·脈論》即作“噫噦”[2]287,即是其證),故此“噫”字置于“噦”字之前顯然更為妥當。分析李今庸出現(xiàn)這一微小疏忽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其受到了“必發(fā)噦噫”及“敗”“噫”(通“噯”)二字今音葉韻的誤導。
要之,參考李今庸的意見,結(jié)合本段的用韻情況,“噦”字很可能本作“噫噦”,指的是呃逆與噯氣。
以上討論,或僅釋其義,或兼校其文,自知體例不純,且疏漏難免。只是筆者一貫認為,只有借助類似討論,我們才能夠更準確地理解《黃帝內(nèi)經(jīng)》這部流傳至今的古典醫(yī)籍,更準確地把握中醫(yī)學的理論特質(zhì)。如果本文能夠為研讀《黃帝內(nèi)經(jīng)》者提供一點兒幫助,起到些許積極作用,則是筆者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