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工藝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路徑探索
——以鋦瓷工藝為例

張建平 吉 黎

1.重慶郵電大學 2.重慶建筑工程職業學院

一、傳統工藝的現實困境與時代機遇

千百年來，中國傳統手工藝曾經歷漫長的輝煌時期，為華夏大地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文化財富。古絲綢之路，將中國陶瓷、織繡、金工等優秀的傳統手工藝傳播到海外，促進了我國與世界的經濟、文化交流。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社會的發展，作為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傳統手工藝面臨著傳承與發展的嚴峻的現實考驗。盡管中國傳統手工藝有著與生俱來的頑強生命力，呈現著活態流變的時代適應性，然而，在滄桑速變的社會大背景下，當前我國大多數傳統工藝面臨著保護乏力、后繼乏人、求變無招的窘境，在適應新時代中國社會發展變革過程中面臨諸多挑戰。誠然，各類手工藝有歷史長短、規模大小、受眾多少的不同，但那些小眾的民間手工藝，也是整個傳統手工藝乃至中華傳統文化不可或缺的生態因子，同樣起到了孕育、培植、滋養中華文化的作用。鋦瓷工藝就是這樣一門手工藝。它曾在民間被視作一門“絕活”，當前卻已經淪落到了無人問津的境地。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當傳統的鋦瓷工藝不再為當下時代所需，工藝的轉化和發展就成為其圖新求變的必由之路。

二、重新審視傳統手工藝的價值與內涵

（一）辯證地看待手工藝的價值與內涵

正因為傳統手工藝蘊含了中華民族勞動人民千百年來的造物智慧與工藝精神，近幾十年來，傳承與發展傳統手工藝的呼聲一直不減。眾所周知，中國傳統手工藝強調工藝造作的人文意義和社會功用；它崇尚心性與物性、人工與自然的和諧默契；講究因地制宜、因材施藝的行工作風和巧而得體、精而合宜的藝術創意；追求應巧妙融合天時、地氣、材美、工巧諸因素的“天工之美”，透徹地體現著中華民族的文化理念和精神氣質。現代社會推崇的和諧與自然的技術理想，在中華傳統手工藝上有系統的體現。久負盛名的千年蘇繡，憑借其“精細雅潔”的風格美名滿天下；精美絕倫的中國漆器，憑借其永不褪色的魅力傳承七千年?！胺补と酥鳛槠魑铮q天地之造化……利器如四時，美材如五行。四時行、五行全而物生焉。四善合、五采備而工巧成焉。”無論是天人合一、師法自然的人文思想，抑或是精雕細琢、巧奪天工的工藝技法，傳統手工藝在長期的發展歷程中，漸漸蘊含了博大精深的文化內涵，并呈現出了豐富多彩的外在形式。然而時至今日，這些傳統造物遵循的法則與追求的技法似乎演化成了一塊絆腳石、一條束縛帶，不加思考、一味刻板地遵循手工藝的法度與準則，使傳統手工藝的發展舉步維艱甚至停滯不前。我們要用辯證的觀點看問題，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傳統手工藝所秉承的工藝法則，誠然是其流傳至今的優秀基因，然而固守陳規正是它難以成長的頸上枷鎖。不破不立，勇于創新。正如德國著名詩人歌德所說，要戴著腳鐐跳舞。我們要勇于打破常規，另辟蹊徑，從而在新的摸索中發現新的路徑，創造新的審美。

雅安滎經砂器作坊

（二）傳統鋦瓷工藝的人文價值窺見與挖掘

1.關于鋦瓷

鋦瓷，是中國最古老的瓷器修復技藝。追溯鋦瓷工藝的歷史，在唐代范攄《云溪友議》（卷下）中有所記載：“里有胡生者，性落拓，家貧。少為洗鏡鎪釘之業?！h近號為胡釘鉸?！彼未肚迕魃虾訄D》中也有“鋦藝圖”的描繪。鋦瓷這門歷史悠久的傳統老行當，其工藝就是把破碎的瓷器按原本的位置拼好，用金剛鉆鉆孔，再用特制的鋦釘嵌住抓牢，使其恢復原樣，既能再使用，又有觀賞價值。鋦瓷工藝在清乾隆時期發展到鼎盛，除了為普通老百姓修補破損的碗、碟、盆、缸等日常用品的“?；睢?，出現了專為達官貴族等大戶人家修復觀賞瓷或紫砂壺等精美陶瓷用品的“行活”，也叫細活。至20 世紀六七十年代，隨著制瓷技術的發展、大批量化的生產、制作成本的降低，瓷器日漸廉價，鋦瓷這門手藝也隨之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2.傳統鋦瓷的文化價值

盡管傳統鋦瓷工藝在當今社會早已失去了它最初的生態土壤，然而技藝本身所蘊含的文化價值并未褪色。鋦瓷工藝經過千百年的發展，蘊含了中華民族獨特的民間文化技藝，具有見證中國瓷文化發展的獨特價值。它體現了我國歷代先民對物品的循環利用、對資源異常珍視的生活態度，也傳達出歷代先民恪守勤儉、物盡所用的傳統美德。無論是“粗活”還是“細活”，從平釘到花釘，從基本的功能修復到藝術的審美追求，鋦瓷經歷了一個從技到藝的過程，本身就是傳統手工藝的一種發展途徑。同時，從東方哲學思想的角度，“鋦瓷”還是一個格物致知、自我修行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能不斷獲得知物用物、愛人敬天的哲學感悟。同時，作為中華傳統手工藝的組成部分，研究保護與傳承發展鋦瓷工藝，對實現國家倡導的文化自信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

3.追溯傳統鋦瓷工藝的本質，挖掘工藝應用

傳統鋦瓷工藝，最初的目的是修復裂痕，破鏡重圓。修復本質上是一種連接和復原，是人們對珍愛器物的情感的延續。當下，在人們相對充盈、富足的物質生活條件下，“修復”的初衷與需求已不復存在。如何再培育鋦瓷工藝的生存土壤，需要我們回歸本源，深層挖掘。用現代產業設計眼光重新審視傳統手工藝，用現代設計理念傳承與發展傳統手工藝，立足當下生活，符合當代審美，服務當今社會，實現工藝的與時俱進，提升產品的附加值。

三、鋦瓷工藝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實踐

（一）創作背景與動機

近年來，黨中央、國務院和各部委多次提出意見并強調，要推動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系統性整體性保護和傳承發展工程。早在2004 年，文化部、財政部聯合發出《關于實施中國民族民間文化保護工程的通知》提出，建立文化生態保護區，進行動態的持續性保護。2005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強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再次強調要堅持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動態整體性保護原則。2011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提到，要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集中的特定區域，進行區域性整體保護。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就已提出，構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體系，加強文化遺產保護，振興傳統工藝。緊接著在“十三五”規劃綱要中，新增了“振興傳統工藝”為文化重大工程，振興傳統工藝上升為國家戰略。2017 年3 月，文化部、工業和信息化部、財政部三部委聯合發布《中國傳統工藝振興計劃》，同年10 月，黨的十九大和十九屆六中全會多次指出，要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2022 年10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強調“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更是給優秀傳統文化指明了發展方向?？傮w來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系統性保護發展經歷了理念樹立與論證、實踐探索與驗證和制度完善與強化三個階段。

在上述背景下，2014 年至今，筆者一直聚焦于傳統鋦瓷工藝的創新發展與創造轉化研究實踐。曾在參與雅安地震災后重建的過程中，實地走訪調研了遭受地震重創的雅安滎經砂器作坊。以雅安砂器作為當地傳統手工藝復興的對象，進行了鋦瓷工藝與砂器手工藝相結合的創新設計實踐，目的是以設計創新支持就業、技術改進和傳統產業的復興。在此過程中，逐漸探索出了以“鋦瓷造器”為主題的工藝創新思路與創作方法。

（二）實踐過程與方法

“鋦瓷造器”是在傳統鋦瓷工藝的基礎上，轉變思維、創新方法，將鋦瓷工藝原本單純的修復理念轉化為創新造物理念，即其施藝的目的不是為了修復，而是將不可降解的破碎陶瓷、砂器碎片，在切割打磨、拼接鋦合的過程中，將錯就錯，順勢而為，再輔以金繕工藝的裝飾，進行器物再造，創造出有別于傳統陶瓷工藝的器物形態，賦予其新的生命和審美意義，給人們一種全新的視覺體驗，讓這些不可降解的陶瓷碎片以另一種面貌獲得“新生”。

（三）創作成果與反響

不同于傳統的鋦瓷修復工藝，“鋦瓷造器”是再造的藝術。修復是“不出意料”，結果在意料之中；再造卻“難以預料”，結果充滿了期待。在鋦瓷造器的創作過程中，藝術性地處理不同碎片的面積的大小、形狀的契合、圖案的利用、色彩的搭配、質地的對比等因素，順勢而為，因勢利導，巧妙利用創造過程中的偶然性，結合當代美學，進行不可復制、獨一無二的器形再造。

由于殘破瓷片的形塊具有唯一性，故由其重新鋦造出的器物也形成了“偶合天成”、獨具一格的實用價值和藝術價值。陶瓷碎片具有不可降解性，對環境特別是土壤肥力有一定的破壞性，因此，本創作實踐在傳承優秀傳統工藝的同時，也踐行了綠色環保理念。

通過深入雅安市滎經縣的砂器作坊，實驗并創作了一系列鋦瓷工藝作品。2015 年5 月，“鋦瓷造器”成果參加了在意大利米蘭舉辦的“品味中國·牽手世界——中國飲食器物設計文化展”。7 月，“鋦瓷造器”成果又參加了在意大利威尼斯舉辦的 “民以食為天——中國飲食器物設計文化展”（由文化部中外文化交流中心、四川美術學院、雅倫格文化藝術基金會聯合主辦），得到了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人民網、新華網、重慶晨報、重慶日報、騰訊等多家媒體的廣泛報道，收到了良好的社會反響。2016 年3 月，“鋦瓷造器”的 50 余件“家園”系列作品于在長沙岳麓書院舉行成果發布會和作品拍賣會。2017 年，“鋦瓷造器”系列作品分別參加在法國巴黎、比利時布魯塞爾、土耳其伊茲密爾舉辦的“絲路長·宴四方——中國飲食器物設計文化展”。2019 年12 月，成果《鋦瓷造器》入選第十三屆全國美術作品展。2021 年，“鋦瓷造器”獲得國家藝術基金資助。

鋦瓷造器主要步驟

四、結束語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向來都是因其具備了自我革新、自我創新的內在動力。瞻前顧后、畏手畏腳難以實現傳統手工藝的創新發展，故步自封、墨守成規更不可能將傳統手工藝延續下來。傳承發展優秀傳統文化，就要切切實實地將創新性和創造性思想付諸行動與實踐，不斷積累創新發展經驗，摸索文化繁榮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