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柏田
這里要講述的,乃是中國最偉大女作家李清照的生平。誠然,一個人的傳記是傳主與他生前身后的時代發生的關系之總和,探究一個人,總要從他與時代的關系著手,厘清其籍貫、生年,繪出其與親人、師友的交游圖。但這項工作的難度在于,官方史書關于李清照的記述至為簡約,只有短短一行字,附錄在《宋史》中她父親李格非的傳記后面:“女清照,詩文尤有稱于時,嫁趙挺之之子明誠,自號易安居士。”
正史定讞的缺失,并不妨礙后世對李清照形象的建構。這些想象和建構的起點,不外是同時代人的私乘和筆記。宋朝人很雄辯,是很有一番建立整個世界知識譜系的雄心的,從北宋初年的古文運動到司馬光的歷史書寫,再到朱熹龐大的理論體系,都是包羅萬象的,是以促成了“記”這種文體的高度發達,宋朝文人青睞它,是因為它可以將文人們思考的許多方面都糅合起來,敘事狀物,寫人談鬼,皆粲然可觀,還可以用來討論一些更宏大、更根本性的問題。唯因地域廣大,資訊阻塞,眾聲喧嘩中,自也不免謬種流傳。因為很多時候,想象并建構他人形象的歷史,其實就是一部自我認知的歷史。
安東尼·伯吉斯寫《莎士比亞傳》時,引述十八世紀研究伊麗莎白時代文學的英國學者喬治·斯蒂文斯的話,說除了知道莎士比亞確實是在埃文河上的斯特拉福鎮出生、結婚并生育子女,去倫敦演戲、寫戲、編劇,又在故鄉立遺囑、去世、安葬以外,“對他生活中所有細節的假設都是毫無根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