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一光
夜里11點差5分,安今像一只落單的海豚,從地鐵12號線四海站浮出地面。站在馬路邊,水蕨般清瘦的他深深吸了口氣,活了過來。
街上的商業門店都打烊了,便利店的燈箱成了最顯眼的標志。便利店在南海大道和工業八路交會處拐角,占著四條車輛流動線,兩個地鐵口,附近有工業大廈、數碼大廈、科技大廈好幾個商務修羅場,還有沿山社區幾個大型住宅區,商圈條件相當不錯,疫情不要求封門時,店里24小時不打烊,只休息大年初一一天。安今是便利店的理貨員,到店里上班才半年,還沒有熬到休息那天。
安今滿二十六歲,進二十七。他打兩份工,中午到下午在南山書城一家奶茶店跑單,夜里來便利店上班。他每天分兩次睡滿六小時,上午7點45分和晚上7點30分各睡一次,這樣就能對接上兩份工的時間。他打兩份工只為做一件事,走出困惑他三年的那個悠長黑洞,哪怕做不到和人交流,也待在人群中。他不能像孤獨的章魚,他必須在群體中把三個心臟八個半腦子的能量消耗掉。還有,幾個月前他才確信,他不是唯一在漫長夜里行走的人,有人和他一樣在夜里醒著,他必須在夜里出沒,去找到他們。
安今踩著綠燈過了街口,掃場所碼進店,和收銀臺后面的羅鳳儀打了招呼,進儲物間換工裝和新口罩,戴上工牌,從中班韋師傅手里接過班。韋師傅叮囑安今,出三伏了,有幾款單品走量變動大,已經通知配送中心調整,讓安今跟一下單。兩人交接班時,有人進店問配送車來了沒,要買新上架的涼面便當,知道沒來,等不及,去貨架前熟門熟路移開前面的涼面,手伸進最里面取了一盒,另外打包不加奶的美式咖啡和牛角包,匆匆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