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
顧城和謝燁的故事里,有一個情節我沒寫,但相信一定有人寫過,就是他們邂逅的經過。
在北上的火車的硬座車廂,顧城是坐票,謝燁是站票,正好站在顧城身邊,看他畫速寫消磨漫長的旅途。顧城是善畫的,從星星畫派中脫胎的朦朧詩人,都有美術的背景。在激流島上,顧城一度以畫像賺取一些家用。就在那天,顧城也向我出示畫作,不是素描和寫生一類,而是抽象的線條,但都有具體標題,“這是謝燁,這是木耳,這是我。”他說。完全脫離了具象的線條,有些令人生畏呢,可不等到水落石出,誰能預先知道什么?火車上,顧城畫了一路,謝燁就看了一路,這還不足以讓謝燁產生好奇心,令她忍俊不禁的是最后,畫完了,顧城忘了將鋼筆戴上筆帽,直接插進白襯衣前襟的口袋,于是,墨水洇開來,越來越大。這一個墨水漬帶有隱喻性,我說過,他們的事,都是隱喻!墨水就這么洇開,一個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好比樂句里的動機音符,壯大起來,最后震耳欲聾,童話不就是這么開始的嗎?
謝燁就此與顧城搭上話,并且,第二天就按了互留的地址去找顧城。火車上偶遇互留通訊地址是常有的事,可大約只有謝燁會真的去尋找,真是好奇害死貓!這是怎樣的一種性格,不放過偶然性,然后進入一生的必然。這才是詩呢,不是用筆在紙上踐約,而是身體力行,向詩歌兌現諾言。那一些些詩句的字音,不過是蟬翼振動,攪起氣流顫栗。當謝燁決定寫小說的時候,也許,就意味著詩行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