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遙
(蘭州交通大學,甘肅 蘭州 730000)
貞觀之治后的唐朝無疑是當時世界上最令人向往的國度,高度發達的政治經濟,寬松的社會氛圍,昂揚的社會氣象,使唐人不僅僅滿足于物質追求,更渴望精神的充溢。飲茶之風由此開始盛行,此時飲茶不單單是為了治病,已逐漸上升為一種具有文化意味的喜好。《茶經·六之飲》記載“滂時浸俗,盛于國朝,兩都并荊渝間,以為比屋之飲。”[1]在唐朝之時,飲茶之風開始普及盛行,西安,洛陽東西兩個都城以及湖北、重慶等地更是家家戶戶飲茶,可見飲茶風氣之盛。封演《封氏見聞錄》記載“南人好飲之,北人初不多飲。開元中,泰山靈巖寺有降魔師,大興禪教,學禪務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人自懷挾,到處煮飲。遂成風俗。自鄒,齊,滄,棣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鋪,煎茶賣之。不問道俗,投錢取飲。其茶自江淮而來,舟車相繼,所在山積,色額甚多。”[2]由此可見唐代飲茶已成為日常生活中重要部分,也為我們提供了兩項重要的歷史事實,一是飲茶習俗是由南方傳到北方,茶葉多在江淮一帶種植,作為商品販賣并發展出茶館,二是飲茶習慣與禪教的興盛有關,解釋了為什么禪教推動了飲茶習慣的發展興盛。茶葉生產的迅速發展,茶區進一步擴大,也是茶文化發展的必要基礎,僅陸羽《茶經》記載就有42州1郡產茶。產茶區域遍及今天的川渝,鄂,皖,贛,湘,桂,粵等14個省區。
隋唐之際,全面推行科舉制為寒士進入統治階級打開大門,逐漸打破了貴族與寒士之間不可逾越的屏障,科舉制促進文人之間干謁拜會,以文會友,以才顯名的社會風氣,將詩歌文學創作與個人社會地位緊緊相連。《新唐書》載:“太后不惜爵位,以籠四方豪杰自為助……至不稱職,尋亦廢誅不少縱,務取實才真賢。”[3]由于這個特殊的文化群體幾乎脫離了社會勞動,他們的情懷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詩歌無疑是最好的宣泄口。隨著陸羽《茶經》的出現引導著茶業進一步發展,言約意豐的深化了飲茶的深層美學和文化層次,使飲茶建立文化體系成了必然。茶漸漸超越提神這樣的實際功能,轉為寄寓精神之茶,將茶引入了精神領域與審美境界,使得飲茶不僅是生活是儀式,更是一種文學高級意象。飲茶的興盛也許是一個巧合,但茶詩茶書的崛起離不開大唐士子推動,除了《茶經》,還有《煎茶水記》《補茶事》《茶訣》唐代的茶書編纂,從草創走向理智,從自發走向自覺,開啟了隨后千年來的宏大規模,成為茶書史上有聲有色的序曲。
茶文化中蘊藏著豐富的哲理:佛家的清寂禪悟,道家的道法自然,儒家的中庸和諧。在禪宗寺院的修習過程中,靜坐的過程十分重要,打坐的時候萬慮俱空,才能有一種精神的領悟與超越,這時茶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茶能提神、健腦、益思,東漢名醫華佗在《食論》中則更明確指出:“人飲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疾,明目益思,除煩去膩,人固不可一日無茶。”陸羽在《茶經》中亦說欲“蕩昏寐,飲之以茶”[4]茶能提神又沒有任何禁忌這讓茶成為修禪悟道的不二選擇。
西漢末年佛教傳入我國,在隋唐兩代特別是唐代發展達到了高潮,由于唐王朝的包容態度對各種宗教文化都采取十分寬容的政策,佛教也積極滲入民間,寺院以茶貢佛,以茶譯經,以茶應酬文人,回贈百姓,因而茶葉消費增大,可以說寺院對推動茶的普及發展又立一大功。在禪林僧院之中獲得心靈上的寧靜安逸,為塵世所累的士人在進入禪境的片刻,感受人與自然融為一體,茶便是幫助他們徹悟的工具。
“道法自然”道家提倡萬物皆應效法自然,自然是道家最尊崇的哲學層次,適應自然規律,感受自然給人帶來的一切,飲茶是人與自然的直接交流的過程,從茶葉茶湯的變化中,體味真香真味真氣,感受宇宙山川大自然的奇妙饋贈,進而領悟自然的真諦,享受人與自然交融的美感。
儒家的中庸和諧,君子和而不同,“和”是一種自然的平衡,是理性的節制,不是統一是交融,是內外部的穩定有序。茶引文人思,儒士多飲茶,在茶的和諧意境中溝通思想,不正是儒家所倡導的“百慮一致”。唐末劉貞亮提倡茶“十德”之說,由此可知茶已納入君子品行的考察范圍,飲茶要求恭敬有禮、仁愛雅致、塵心洗凈,這不正合君子之道。可共飲茶之人,必是君子之交。
雖不可能像現代一樣存在人人平等的觀念,但唐代民本思想已經慢慢抬頭,藝術創作越來越重視民間力量,并貼近民間生活。時代賦予人們使命,在唐這個強盛的朝代,人人都有很強的責任感,自我看重,自惜其才,這種獨特的政治和社會環境讓長安的年輕一輩有了緊迫感危機感,必須做出一番事業振興時代。
中國傳統文學最為持久的一個傾向是不看重贊美之詞,而看重對作家真實情感的令人信服的再現。[5]“真”的價值在中唐逐漸顯現,對文學語言中濫調媚俗有了越來越高的警惕,詩人情不自禁地表達個性,抒發真情,寫出的東西只屬于自己,打上了他個人的印記,由特性走向個性,源自內心的內在沖動噴薄而出,不再是僅僅局限于家國大事,家國情懷,而是將視角轉向日常生活,自然自我,表達真真切切的自我感受,個人反思,茶詩便是其中的代表。這里以袁高的《茶山詩》為例:
“禹貢通遠俗,所圖在安人。后王失其本,職吏不敢陳。亦有奸佞者,因茲欲求伸。動生千金費,日使萬姓貧……茫茫滄海間,丹憤何由申。”
詩中嗅不到紫筍茶香,看不到豐盛酒宴,聽不到笑語歌聲,以茶喻政,茶為表,實則表達作者的真性情,像是蘸著廣大茶農的血所寫,詩人作為湖州刺史,本想體恤民情,可又不能公然抗旨,只得因循舊制督貢茶,可在茫茫滄海,又有誰能傾聽這為民請命的一片丹心。唐人將關注的重點從對上層宏大建樹的歌頌轉到關注貧民,關注日常生活,由社會轉向自我,揭去統治階級的偽善面紗,看赤裸裸血淋淋的本質,怎能說這不是唐人的進步不是自我意識的覺醒,不是對社會本質的清晰認識,不是對當權者權威的質問,此時詩的歷史不再僅僅屬于詩,變成了“詩歌史”。
“口語化”無拘無束的語言,正好配對肆意縱情的生活,正是因為口語的介入,詩歌更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口語化的語言也正是茶詩獨特魅力所在,詩中平常自適之味與茶之本味相得益彰,“此物信靈味,本自出山原。聊因理郡馀,率爾植荒園。”(韋應物《喜園中荼生》)[6]“嫩芽香且靈,吾謂草中英。”[7](鄭愚《茶詩》)茶詩的口語化并未讓人覺得茶味俗化。正是這樣的口語化表達,使得茶更易與人親近,人易與自然親近,清淡中見真情,閑適中見清雅。
唐詩傳情達意的功夫從從最敏感處的感官入手,不是詞藻的堆砌,也不是炫技的功能性手段,是在最平常易感之處找到切入點,突擊一下,然后又輕輕一筆撩人心動;不是重贊譽,而是注重作家的真情實感。茶與茶詩的普及,不僅是單純生活的豐富品,還有其深厚的文化意義和精神美感,讓我們思考真善美,也從日常生活中的飲茶告訴我們如何求得真善美。
在《茶經》中不僅有“茶之源”“茶之造”“茶之煮”還有“茶之具”“茶之器”“茶之飲”。在唐代文人的引導下茶的飲用已經成為一種儀式,一種境界和精神,與飲茶相關的一切都進入一種審美的范疇。如有吟誦名泉之詩,飲茶的整體性與統一性之一就是好茶用好水,對飲茶水質講究,劉禹錫有“斯須炒成滿室香,便酌沏下金沙水”[8]之句;好茶用好具,茶器之詩《貢余秘色茶盞》徐夤的詩可見:
“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貢吾君……中山竹葉醅初發,多病那堪中十分。”[9]
對于飲茶要求逐漸提高,那么對茶與茶飲用的一切關聯物都有了更高要求,唐人對茶湯的要求使他們對青瓷更加情有獨鐘,此詩中的秘色瓷器更是青瓷中的絕品。
煮茶之詩也是表現茶詩審美的整體與統一如:《茶中雜詠·煮茶》
“香泉一合乳,煎作連珠沸。時看蟹目濺,乍見魚鱗起。
聲疑松帶雨,餑恐生煙翠。尚把瀝中山,必無千日醉。”
詩人動用所有感官從視覺,聽覺,色澤等不同角度對煮茶進行描寫,從狀的“蓮珠”“蟹目”“魚鱗”表現茶沸騰過程,到沸騰之聲“松帶雨”至色的“生煙翠”,從煮茶的各個階段來寫茶的狀態,將煮茶的過程也納入審美的過程。
在《茶經》開始“一之源”里就已經提到“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10]。茶性儉,強調簡樸之美,發展出簡約哲學,從而把形而下的飲茶提升到形而上的精神境界。通過飲茶,可以反映個人的人品性格。“五之煮”中“茶性儉,不宜廣,廣則其為黯澹。且如一滿碗,啜半而味寡,況其廣乎!”[11]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以物喻德”的表述,因而飲茶之人首先有品德上的要求,唐代文人裴汶在其《茶述》中“茶,其性精清,其味浩潔,其用滌煩,其功致和。參百品而不混,越眾飲而獨高。烹之鼎水,和以虎形,過此皆不得。人人服之,永永不厭。”裴汶認為茶的特性在于“性精清”、“味浩潔”,對茶的推崇已經脫俗出普通物質,視同有靈有性的高潔之物,此外,除了茶的最基本自然功效,更注重的是茶對于人思想的觸動,這種精神上的需求和高潔的品質恰好與文人所追求儉德質樸相契合,這使茶更加成為文人的不二之選。“君子愛茶,因為茶性無邪”來以茶寓意廉潔簡樸,現實生活中唐人已經具有了許多超出常規的物質欲望,嗜茶便是其中之一,因茶性甘味苦,嗜茶又與其他欲望相區別,表現出崇儉黜奢的高雅期盼。茶略帶苦味,而又有清新之香,香味雖不濃郁卻持久悠揚,與君子潔身自好、甘于平淡的人生追求相通。這時的飲茶已經帶有了強烈的文化意涵,與清高、文雅、簡樸等意識結合起來,進入“清風明月”的境界。
飲食講究“色、香、味”三者俱全,飲茶也是如此,是味覺和視覺的相統一,飲茶的視覺美感之一就來自茶具,唐朝飲茶的方法與今天不同,是將茶餅研末,然后蒸煎,但茶末色澤暗紅,視覺上不能提供春天山巒青翠的美感,也不能帶來心曠神怡的山野聯想,那么關鍵就變成了呈現茶湯的茶碗,陸羽論到“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壽州、洪州次。若邢瓷類雪,則越瓷類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綠,邢不如越三也”[12]越瓷它與茶色相近,越瓷青似翠玉蒼山,加重了茶的綠色,更加能襯出茶色鮮嫩翠綠,才會有“春水”“綠云”的美感,且合乎味覺與視覺統一的標準。越瓷以釉色見長,瓷面少紋飾,素雅大方,潔白的胎體,外加純凈透明的釉色,呈現出半透明之感,給人如玉般的視覺享受,唐瓷正綿密質樸,細膩光滑,如玉的觸覺和視覺享受,其輕盈綿密,色澤綿柔的特點與唐時茶文化正好契合。施肩吾“越碗初盛蜀茗新,薄煙輕處攪來勻”[13]說的就是越瓷翠綠色與新茶共融產生的輕煙朦朧的視覺享受,茶瓷之美與人心之美相同,在物中呈現士人風度。對茶清香的描寫也是唐代茶文學藝術化的一個重要表現。
在中唐以前,寫作基本上是公眾性的表述,即使是在構筑私人空間亦是如此。那時,一個私人生活的天地,一個在價值取向上可以與個人對公眾價值的承諾相分離的空間,尚未建立起來。在中古時期,對于隱逸之樂的吟詠會被解讀成批評時政。然而在中唐,一個像白居易這樣的作家宣言家居之樂,卻不會引發類似的懷疑。[14]寫作由大眾話語轉為私人話語,并得到認可,詩人從對官場的事物不滿可退隱家中,掩門閉戶,隔斷內外兩個天地,在封閉的家庭空間之內,努力愉悅自己的“野性”。
白居易的《謝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新茗分張及病身”,“不及他人先寄我,應緣我是別茶人”[15]兒時的好友雖已天各一方,但時間并沒有消磨他們的情意,在貧病交加的窘境詩人也能嘗到友人相寄的好茶,這種私人化的感情在始終肆意流露,溫暖自己也溫暖了詩意。私人化的體驗與公眾形象形成良性互動,以私人化的聲音寫給大眾,在愉悅自己的同時愉悅大眾,私人空間創作成為文人安置自我心靈的方式。
茶,經歷了魏晉南北朝的萌芽期,在繁盛的唐代提升至情操與精神的高度,使茶的文化功能開始顯現,茶文化內涵成為中國文化內涵的一種具體表現。在歲月長河中中國茶伴隨著中國儒釋道的跌宕起伏,從開始興盛走向“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生活,漸漸把與茶相關的一切都納入審美范圍,唐人因愛茶而以茶入詩,茶不僅成為破睡的工具,更是給陷入泥濘唐代士人一個呼吸的靜林,以茶為友,與茶相交體味“茶道”,這些都在唐代茶詩中體現的淋漓盡致。
一杯清茶,一世人生。茶在唐代這個浪漫詩歌王朝的推動下,已不再是一種單純用于解渴的飲品,完成了從制茶、品茶到悟道的提高,從自然物質進入文化領域,成為了一種意象,一種精神,是文人的一種歸宿,他們如茶一般不能是塵是土,他們要為世界留下獨特的甘,茶詩便是他們種下的種子,讓這種精神在華夏大地開花結果,無論出世入世,他們對生命依舊保持著美好的期盼,他們有信心為萬世立楷模,不斷超越的壓力是他們留給后世的禮物,如茶般清風明月的精神是他們對后世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