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淑欣
他推門進來,左手拎透明塑膠袋,橙綠相間的便利店商標。“吃的要嗎?”他樂此不疲嚼魷魚絲,又掏出大碗魚蛋,竹簽對準插入,混合甜辣醬,再咬下。
“有時候,會覺得,不太想這樣下去。”
“慢慢來啊。”他開了瓶汽水,咕嚕咕嚕地喝。
某種程度上,你認可他的“慢慢來”原則,這或者是你和他于工作日夜晚定期見面的原因。他還不算大男子主義,會把餅干拆開放在你枕頭邊,芝士味,硬殼家庭裝。當然了,你們還沒有家。
“沒有小袋的嗎?”你買東西總是計算保質期以及考慮滿兩件打八折的優惠。
“只有這個了。”他說。
你們通常在禮拜四見面,恰好這是個平安夜,主管知道你想按時下班,六點之后不再抬眼看你。進電梯前,你繞進洗手間。馬桶蓋放下,你要坐夠五分鐘。手機塞口袋,不再留意彈出的信息。很靜。該下班的趕忙走了,加班的顧不得來。很靜。
從大廈出來,他候在星巴克門口,盯馬路旁唱歌的夫妻。女人坐帶來的塑料板凳,眼球朝上眼皮,兩手握緊話筒,看不見路過的人。木廠機器壓斷她丈夫的左手,八歲女兒在等他們回鄉。你下班總要瞟幾眼,背熟他們的故事。禮拜四,女人唱起二十世紀的流行情歌,嗓音嘹亮,帶南方人口音。
他看見你了,仍舊是不說什么,轉頭向人更多的方向走去。他還是牽你的手,如果這禮拜你們吵過些還沒吵夠的架,他會摟著你,甚至在街上擁抱你。走著走著,你就原諒他了。
見面規律后,你發現預訂酒店最劃算的時間是禮拜一。
能拿到假期嗎?禮拜一晚上,你發信息問他。
可以啊,他回復。是你預期的答案,一字不差。
你訂下禮拜四最便宜的大床房,8810,系統提示說:只有小窗,離電梯最遠。
訂好房間了,睡前你告訴他。這晚你們沒有通電話。從他回消息的速度,你猜他在和朋友聚餐,多半喝了酒。
謝謝,他答復得很快。不然下禮拜住回有落地窗的那間,他又補充。
一整面的落地窗,8823房,你們第一次入住的那間。那時你還在讀書,不用看主管臉色趁早下班,他和你的距離是四個公交車站。你們上午便見面,陽光強烈,選中這間江邊最實惠的酒店。大床房還沒收拾好,免費給你們升級其他房間可以嗎?前臺小姐看他們百無聊賴吹了半小時冷氣后這樣說。
他進房間便將空調調至16攝氏度,又拉上窗簾,剩下墻邊縫隙未遮掩。你們把鞋子踹掉,重重躺倒在軟得過分的酒店大床上,有時閉眼,有時看看天花板上的煙霧警報器,思考里面是否真的有偷窺住客的微型攝像頭。光滲進來,爬上電視機,蔓延至你的手臂。你觀察陽光的動靜,一個下晝間移動到他的大腿。你們睡著,再醒來,路燈亮起。窗簾在夜里被拉開,對面是未經改造的平房,6層的老太太在發呆,樓房背后才是江水,燈光綿綿。后來你們沒再遇到免費升級房間的機會。
下次再看看吧,你回答。那晚你睡得不那么好,可能是沒等到他類如“好喔”“晚安”的答復,可能是你想不出來明天上班該穿哪件開衫搭配棕褐色的褲子,可能是突然回憶起你曾經在這樣的夜里不懂停歇地打給他,直到將通話鈴聲換成古典樂才入睡。
你們習慣進酒店前吃晚飯。傳統牛腩店,你認為不夠浪漫。意面甜點配幽暗燈光,不是你憧憬的氛圍。油脂和價格一樣豐滿的日本菜,每次節日都是這個花樣。
“今晚想吃什么?”你問。
“看你吧,這附近還是你熟。”
你自然熟悉這里,工作日早晨,你和西裝革履的、背雙肩包眼鏡片很厚的、高跟鞋被人踩臟的男男女女們一起擠出地鐵的人潮,再分別從大同小異的出口擠入大同小異的另一群人潮之中。夏天你喜歡文記早餐鋪的腸粉配豆漿,冬天你開始走進便利商店吹暖氣順帶打包熱美式和黃油吐司的優惠套餐。午飯時間,你常點手撕雞或要排長隊的玉米鮮肉餃,你和同事端著蔬菜少得可憐的快餐搶不可多得的位置,吃的時候偶爾聊天,聊工作進度、未來目標、平安夜計劃等,午餐結束便什么也不記得。你不會帶他吃這些。
你們開始不清不楚,可腳步依舊不停。你自然看過網上的推薦餐廳,甚至對它們如數家珍,但你總是期待可遇不可求,就好像前臺小姐給你們升級的落地窗大床房,8823。
牛腩煲煮開前,你們各喝了一小杯熱清酒。我包里有給你的平安夜禮物,他說。店里滿是牛腩煲的霧氣,你打開他的黑色雙肩包,是包裝已經拆過的玩偶手辦,你拿出來放在清酒壺旁,看著它胖乎乎的圓潤身體。它云朵形狀的劉海,逗號般的藍色眼眸,鼻子又是綠色三角錐,雙手貼近身體兩側,乖巧的樣子。你喜歡它臉頰兩側的雀斑,每邊五顆,不多不少。
“比想象中可愛。”你拍下玩偶在清酒壺旁站立的樣子。
他又從包里遞來一封信,信封是少見的紫色。“回去再看。”他說。
“謝謝。”你說。
他寫過的信,你都放進行李箱的暗袋內。里面還有五張藍底一寸相片(你去年夏天剛進公司短發的樣子)、一些忘了什么時候收到也不知何時會寄出去的明信片(印著異國風味的老房子)、大學時翹課看演出的門票(價值480元),以及他寫來的顏色各異的信封信紙。他總是用黑色馬克筆在信的背面畫上愛心,歪歪扭扭。
隔壁桌的男人開始抽煙,煙味夾雜沸騰的牛腩煲蒸汽,你們很快將清酒喝盡。另一側的夫妻剛入座,觀察你們點的菜色與他們的想象有無差異。他吃飯的時候話變得多一些,談論吃過的牛腩、牛肉、日本壽司以及越來越多的食物。你發現牛腩不僅不浪漫,味道亦平庸,或許選一間燈光庸俗、只提供刀叉和良莠不齊的葡萄酒的餐廳才是平安夜安全選項。
買單后,他在店門口的郵筒邊抽煙。你聞夠了店里的煙味,便站得離他有些遠。你恰好看見幾條馬路外的公司大廈,二十年前曾是這座城市的地標建筑,有穿旗袍的電梯小姐。仍有零星燈光,你猜測主管是否在貼滿韓國男演員照片的工位上加班,是否點了熟悉的白切鴨飯當晚餐,或者,主管也有約會,主管一定會選擇燈光庸俗的歐式西餐。
他踩滅煙頭,灰色帆布鞋看起來又臟了些。
“現在回酒店吧。”他說。
“想去走走。”你說。
去走走,要去一個別的禮拜四都不會散步的地方走走,你早已打算好的。可以是同事午飯時和你提起的老舊別墅區,可以是你們最厭惡的再庸俗不過的酒吧街,可以是遙遠的海邊、陌生的小區公園和賣舊貨的夜市。你想在這樣一個冬天,一個平安夜的禮拜四,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夜晚對他說,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就像你與你的朋友們講述的那樣。
你們如常在禮拜四晚見面,這恰好是個平安夜。她總要加一會班,你們的距離是一條地鐵線的兩端。E出口,跟隨人流轉右,你走她去上班的路,經過四家全天營業的早餐店,她說文記早餐鋪的腸粉是她的最愛,還有收銀的老板娘總是過度熱情,嗓音卻格外好聽。再過兩次馬路,馬路短,路人和車都草率。第一位行人決定闖紅燈,后面的便一起。車也不著急,不會鳴笛。馬路對面是糯米糍攤,吆喝聲從揚聲器外放。
到哪了?她傳來信息。
快到了,星巴克門口見,你開始回憶這禮拜有無惹惱她卻還未解釋清楚的地方。
她穿了一件你沒見過的黑白條紋毛衣,寬松,甚至有點肥大,可很適合她。她是什么時候買的,也沒有和你提過。剛在一起的時候,你挑過一件背部鏤空的白裙子給她,她看了卻有些生氣。“你喜歡我這樣穿嗎?”她不開心時又要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想吃什么?”詢問你的時候,她已經打開給餐廳排名打分的手機軟件,設置她規劃中的距離和價格,再將一條又一條食客評價滑上去。
“你看著來,我都可以。”你只希望避開過節的儀式感,厭惡像這條街上的男男女女一樣訂間拍照好看的餐廳,喝店家賣不動的紅葡萄酒,交換華而不實的禮物(你承認自己買不起但至少要毫無愧疚地報以鄙視)。
“那先走走吧。”她熱愛散步,散步讓你想到你更年輕的時候,這時候你發現她還很年輕。而你真的會和她這樣下去嗎?你總是躲不開這個突然的問題。
餐廳幾乎滿座,桌桌擺牛腩煲,熱氣和人聲交雜。她坐進靠墻一面,你將新買的雙肩包放在她旁邊,發覺她也沒問起雙肩包是什么時候買的,盡管這不重要。你想起禮物,也不確定是否算禮物,禮拜一晚上你和朋友吃完烤肉,商場里人們排隊買的玩偶手辦。出發前你又去家附近買來紫色信封,回憶這段時間和她的一些開心和不開心,寫著寫著,你覺得自己的字太糟,還有怎么也畫不好的愛心,歪歪扭扭。
有東西送給你,在我包里。趁牛腩煲還沒煮開,你對她說。
你想起她寫給你的信,好像只有一封,在你過生日的時候。她的字當然好看,不算秀氣,有一些瀟灑在。在蛋糕店順便寫的,有點潦草,遞給你的時候她這樣說。于是你開始練習寫信。
她時不時看鄰桌夫婦中的男人,他穿運動鞋,背硬邦邦的電腦包。她是在打量嗎?還是覺得這餐太無趣,還是另一桌抽煙的男人聲音刺耳?你從不在店里抽煙。在她談論起上司默認她禮拜四能準點下班時,你突然念起便利商店的咖喱魚蛋。你吃下最后一口米飯,牛腩、花椒、蠔油都進了胃,暖得灼人。
你不習慣搭地鐵,只有在找她的時候才這么做。你喜歡一切更私密,老實說,你常常害怕別人的目光。她牽起你的手,盡管你們都站得很穩。
“去哪兒?”你問。
“去看個老別墅。”你無法確定她是一時興起還是要特意去做些什么。你們相約在禮拜四的夜晚,維持愛情,維持朋友口中牢靠且應該用心的關系。她負責訂酒店,你負責搭地鐵來。你們吃晚餐、散步、做愛,偶爾交換禮物,偶爾同時失眠看電影。你想起她給你寫的信上說:我們沒有未來,我們的現在就是未來。
平安夜的地鐵車廂像是在過年,穿連衣裙的女人,戴紅帽子的女人,穿西裝的男人。你慶幸她總是極樸素,全身不超過三種顏色,化不濃的妝。她開始上班的半年里,你多少有點緊張,她會不會遇到比你更好些的男人——比你更年輕一點,比你更有錢,比你體貼?你小心翼翼捏緊她的手,她也捏緊你的。你們看向地鐵窗戶,隧道呼嘯而過,影子晃晃悠悠。
橘黃色路燈,大叢的樹,散步人群,和你想象的情形別無二致。靠路邊走,能看清別墅的老。陽臺上沒有皺巴巴的衣褲,大門信箱貼滿房屋中介的電話號碼,幾間改造為私人會所的洋樓,三四條大黑狗在門背后,鮮少出聲。
“沒什么人。”你期待得不多,在沒什么人的老別墅區和他走走便好,你想找回一種感覺,一種看清自己也看清他的感覺。這像是分手的儀式,你有驚訝于自己似乎真的決心分手,盡管說不出任何明確的理由。
“很多貓喔,這里。”你想起一個家中養了三只貓的男人邀你去他家里看看。你拒絕了,說自己很喜歡貓,可惜對貓毛過敏。你擅長說這一類的謊話,讓他人舒服,卻毫無必要。
路燈將別墅的皺紋投影至地面的石磚上。你們是秋游的男女,認真跟隨導覽板了解這片蒼老也昂貴的舊別墅區。它何時動工、何時建成、何時換上了一個新名字,你避免自己故作深情,卻沒由來地想脫去平底鞋走完這段路。你們在哪里認識、什么時候在一起、為什么開始這樣規律地見面(你甚至不想稱之為約會)。你其實想去男人家里看貓,可嫌麻煩,你想像這棟老別墅靜靜杵在這里。
“車底有只黑色的小貓,好瘦。”他說。
這是一輛灰藍色七座車,還算新,是那種抽雪茄、喝威士忌、總穿工裝褲的男同事們愛開的車。你想起隔壁部門的Isabel又開了一輛新車來上班,她和身邊同事討論汽車名字時聲音響亮,將那些花哨的名頭講得那樣堂而皇之。他調亮手機屏幕,走近汽車后門,彎低身子,像要學習貓鉆進車底。你看不見他了,他似乎趴在地上,融入夜里,失去聲響。
真的要說嗎,在今夜你們共處之中最安靜的時刻?你對自己說。
他會怎么回答?他會懷疑你愛上別人嗎?不會。他會覺得你嫌他不夠有錢,或者,他會慶幸你主動提出來。
你為什么要說出來?明明這是你不可多得的關系平衡的戀愛,你也不經常想起他了,你驚嘆于自己擁有這樣的能力。
你的朋友總是支持你的決定。就是不想再見面了,永遠也不想,你這樣對朋友說。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你對朋友說。當然好啊,你的感覺總是沒錯的,朋友回應的時候給你倒了杯熱紅酒。今晚應該喝熱紅酒吧,喝熱紅酒和他說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話。
你聽見他在叫你了。有時他會叫你“寶貝”,很熟練的叫法,你覺得熟練到有點不值當,可是很好聽。
你們坐在路邊,左側是藍底白字路牌。
“還是沒拍到。”他的側臉閃爍不清。
“沒關系。”
“它好像跑了,你有看見嗎?”
“沒看到,可能是往另一個方向。”
他站起身,從褲袋里拿出煙,又坐下。你說想看他拍了些什么,是車子的湖藍色外殼嗎,是輪胎紋路嗎,中間會不會有雙貓的眼睛?
“我都刪掉了,一堆黑乎乎的。”
“嗯。你有想過養貓嗎?”
“當然有啊,想養只Vincent家那樣的銀漸層。”Vincent是和他一起開酒吧的合伙人。你對銀漸層毫無感覺,毛太長太多,價格昂貴,眼神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喜歡英短,美短也可以。”你說。
“很肥的那種?”
“胖點的比較可愛吧。”
“最近工作還習慣嗎?”
“怎么突然說起這個?”
“看你很累的樣子,心不在焉,也不經常找我。”
“變憔悴了嗎?”
“還好。”
“你呢?和Vincent做得怎么樣?”
“還是那樣,剛做起來。”
“所以,準備要怎么樣?”
“就這樣。”
“你還準備來我這里嗎?”
“看看吧。煙抽完了,我去再買一包。”
“你不喜歡這里?”她停下腳步,手縮進寬松的毛衣袖口里,每當她這么做,你就忍不住想抱緊她,可不是現在。
“兜太多圈了。”這是你們第四次原路往返,她試圖再走一遍,甚至說要脫掉鞋子走走,就像第一次看雪的孩子。“有點累。”你補充道。
道路盡頭一側有條石梯,長又陰暗,你聽見石梯下去便是鬧市區,有比貓和老宅更適合你們的平安夜。你忍不住猜測她為何要來這里。一百多年的別墅,巷子里的舊房,要價六萬多一平方米。她有些言不達意,就像失戀后來到你酒吧的女人,妝化得極為精致,嘴唇上甚至有閃爍的亮片。遇到這種女人時,Vincent會叫你來對付。
“剛剛黑貓旁邊的那間別墅,好像是鬼屋。”她說。
她或者是為了這樣的傳言來冒險,就像恐怖片里面故意惹禍的主角,可這又不像她。就連你們第一次做愛之前,她還向你索要一份體檢報告。每年檢查一次,她這么說。
“我們下樓梯吧,小心黑。”她點頭。
你們還是搭上了去酒店的出租車。車程不短的時候,他總忍不住跟司機討論出租車的種種細節,例如車身顏色、組織體系、如何開發票以及收費標準。
“這里不需要加燃油費嗎?”他開始問。
“沒有聽說過燃油費這件事。”司機不太耐煩。
“以前要給,但現在大部分都改成綠色電車了。”他愿意向司機解釋,事無巨細,語氣溫和,以安撫司機的自尊心。
“我們這沒有過燃油費這回事。”司機仍舊不領情。
“那挺好。”他想結束對話。
“燃油費是什么概念?”司機又開始問。
“起步價之外,再另外加錢。”他的興致還未消去。
“這樣一共要多少錢?”
“相當于起步價變成14元。”他一再解釋。
“所以燃油費是算在起步價里面嗎?”司機變道時滑得急了些。
你感覺胃不大舒服,牛腩和花椒在身體里膨脹,頂上喉嚨,還有清酒,那些廉價的清酒。“有點想吐。”你對他說。
“暈車嗎?”司機問。
“她胃不好。”他的確熱愛與司機聊天。
她照舊訂八樓的房間,走廊盡頭,8810。不如下次訂回有落地窗的那間,你曾很多次這樣對她說。下回看看,她也很多次這樣回答。在決定餐廳、酒店房間、出游地點、喝雞尾酒還是威士忌、穿長裙或大衣這一類的問題上,她總是固執如一。你走在她前面,插卡,進房間,開窗。窗子很小,看不見外面的光。
“洗澡吧。”她說。
“你先吧,之前也是你先。”她累了,卷曲的發尾,背不動的單肩包。
她摸出外套口袋里的發圈,系到手腕上,打開包,從里面拿出另一件你沒看過的毛衣、睡褲、內衣內褲以及旅行專用的壓縮毛巾。一件一件,疊得高又整齊,像連鎖酒店給她配好的。
“看看電視吧。”她背對你,雙手抱起一大沓衣物,光腳走進浴室。
花灑打開,水聲摻雜電視節目里觀眾的假笑。你開到最大擋位,水柱打向手臂、胸前、臉、眼睛和頭發,像針,像錐子,你覺得這樣淋漓盡致,這樣舒服。水汽迷了眼。
你像之前一樣懊惱這個無用的禮拜四夜晚。你們依舊見面、去一間沒去過的餐廳、散步(盡管今晚不再在江邊)、來酒店洗澡睡覺再分別。你沒有向他說出一些重要的話,一些必要的話,一些沒有內涵卻必不可少的話。你懷念這些對話。可今晚只有牛腩煲、黑貓和出租車司機。還有那只惹人發笑的玩偶模型,你不知道要把它擺在哪里。他送過的禮物,那些信,新出版精裝小說,日本書店主題攝影集,還有你上班背的單肩包。你記不起來以前上課最常用的那個深藍色手提包放哪了。衣柜還是儲物箱?遇到他之前,你在失戀后獨自旅行,撞進陌生城市的百貨文具店。你一眼相中那個深藍色手提包,便當袋大小,剛剛塞得進你的水杯和迷你文件夾,旅行的時候你都拎著它。像小孩子背的,他評價。于是你開始用他送的黑皮單肩包,長方形,什么都能裝下的樣子。
她光腳走進浴室,單肩包留在床頭柜,一側系黑白波點絲巾,像她發呆時眼睛盯著你身旁。這是你送她的第一個禮物,也不算是禮物,你那時犯了一個對她而言不小的錯誤。你做了什么?你有些不記得。你按照她的指示打開電視,里面充斥大笑。你聽見她搖晃花灑,水聲透明,砸在地板上,打在玻璃墻上,你此時涌起性欲,但不適合,早了一些。電視節目開始男女對唱時,你想出去走走,就像她想去老別墅區散步一樣。
“我去下便利店,你要什么嗎?”你打開浴室門對她說,水汽彌漫。
“什么?”洗發露的泡沫浮在她的眼皮。
“你想吃什么嗎?”你重復了一遍。
“不是剛吃完嗎?”她把泡沫沖干凈,整個人好像光禿禿的。
“那要喝的嗎?”你想盡量表現得體貼。
“你看著買。”她開始抹沐浴露,酒店提供的檸檬味,一直不變。
你并不討厭這間江邊酒店,或者說是習慣,就像對她的感覺。大仁路25號,對面是舊式平房,穿過去才能看見江,不遠處有間連鎖便利商店。不知不覺,你養成一種不算隱秘的癖好,在她就要睡著前、在她洗澡時、在她看手機看電視節目入迷時、在她不得不回復上司的緊急信息時,你會向她正大光明地提出“要出去走走”。她開始時有點不解,甚至厭煩,她不喜歡一個人待在廉價酒店。到后來,到現在,她已經不會擺出皺眉撇嘴的表情,更不會說“可不可以先不要去”這樣的話。而你仍像小偷般溜去便利商店,僅此而已。
酒店的拖鞋并不好穿,看見便利店燈牌時你已筋疲力盡。綠底,橙紅色數字,入門的機械聲,關東煮的咸甜熱氣。你無法在便利商店逃離平安夜,明燦的大幅海報,彩色雪花擺在巧克力和紅酒旁。沙拉已經賣完,店員推薦臨期食品,保質期只剩16小時的芝士可頌,還有一個月零七天過期的進口軟糖。你記得這個店員,總是臭臉,總是把冰塊甩到桌子外邊,總是不刮胡子,但每次都會把稍長的頭發扎成小辮,有時戴一頂流行的潮牌帽子。你常買兩樽水果味氣泡水、海鮮味泡面(在便利店麻煩店員煮好)、咖喱魚蛋以及她愛吃的甜食。
你喜歡這間酒店,價格一成不變,布置整潔,位置方便。地毯鋪滿房間,腳趾踩進毛絨,似乎你整個人能沉進里面。吹干頭發后你躺進白花花的被子,不難聞的消毒味。你想你原本有很多機會,在舊別墅區的石板路上,和他一起看無所事事的野貓時,甚至在出租車上,都可以向他說出“不想再這樣下去”。你翻閱朋友的社交平臺,小學好朋友訂了婚,她成為廣告模特,你甚至可以在電視和公交車站臺看見她。Vincent定位在酒吧,他負責看店,他總是在你們面前對他說,要好好在一起。他呢,他很久沒有動態,上一條是分享你不熟悉的英文歌,你自然聽過。你不自覺點開了,再聽一次。這是一首男女對唱情歌——你不能確定是否算情歌。我們坐在空蕩蕩的火車上,漫無目的,沉思默想,歌里這樣唱著。你想起你寫給他的信:我們沒有未來,我們的現在就是未來。
你安心躺在8810,沒有落地窗的簡單房間,等待他拎些什么回來,食物、可樂或煙。他會吃得夠飽,喝碳酸飲料,洗澡前刷牙,洗澡后躺進你身邊。
“你一個人嗎?我這瓶酒喝不完。”你坐去趴在靠窗位置的女人旁邊,就像在酒吧的夜晚。“不會很難喝的。”你補充道。女人面前是吃過的關東煮,竹筷沾滿甜辣醬,碗里還有熱湯,紙巾揉成團。你們背后有一對面對面坐著的男女,說話不斷。
“不用了。”她這樣說,又看了一眼你手里的酒,望向你說:“你是調酒師嗎?”
“是啊,你來過我的店嗎?”
“沒有。只是感覺你的手很像調酒師的手。”
“是嗎?是手指比別人長一些?”
“不粗不細,比較直,戴銀色戒指,通常是食指。”
“我沒戴戒指啊。”
“也不一定要戴。”
“所以真的不喝嗎?”
女人從便利店的后門離開,你透過玻璃窗看見她走向江邊,靠在欄桿上,從牛仔褲口袋抽出香煙,來酒吧的女人大多抽的細煙。你拿起紅酒和塑膠杯向她走去,坐在她對面的長椅上,用不合時宜的專業手法倒酒,她笑了出來,你有些得意。你向她借煙,明明你也有煙,只不過不是這一種。你和她毫不冒犯地打量彼此,她穿長款運動衛衣,修身牛仔褲,不過分扎眼的長靴。你想起你還穿著酒店的拖鞋,腳趾稍微舒服些。
“為什么會去做調酒?”她拿起裝了一半紅酒的塑膠杯坐到你身邊,她沒有噴香水。
“你想聽長的還是短的?”總是太多人問你這個問題。
“都可以。”
“以前去酒吧兼職,后來就一直做下來。”
“做了好多年?”江風吹醒步道的榕樹葉,她縮起身子。
“你覺得我很老?”她又笑起來。
“和你過平安夜的人呢?”她問。
“她想一個人休息一下。”
“你惹她生氣了?”
“可能吧。”你像在說謊,卻一點不心虛。你懷疑你脫口而出的話是事實。
“你應該和她一起喝的。”
“她不喜歡喝酒。”
“那她怎么會喜歡你?”
“可能她也不喜歡我了吧。”
“你還喜歡她?”
“比起她,我更依賴酒。”
她站起來說要散步,沿江邊走一圈,你發現女人大都喜歡散步。你說酒店拖鞋很不好穿,想回去了。
“謝謝你。”你對她說。她大步轉頭走去,銀色耳環晃動起來,像淚珠子。
“要吃嗎?”你撕開魷魚絲。
“不著急。”她一定不滿意你買得太多。
“吃這個吧。”你抽出芝士餅干,她愛吃甜的。
“為什么要買這么大盒?”她總喜歡問“為什么”。
“就剩這個了。”你說。
電視還沒關,咿咿呀呀。你想起江邊穿運動衛衣的女人,她們都喜歡問“為什么”。
“今晚應該喝酒。”她看著電視里唇紅齒白的女人說。
“你想去嗎?我只想喝些威士忌。”
“附近有嗎?”
“應該有吧,我記得江邊有間不錯的酒吧。”
“可我洗好澡了,不想換衣服。”
“那還去嗎?”
“我穿成這樣進酒吧會不會有點丟臉?”
“沒關系吧。”
你打開給餐廳點評打分的手機軟件,滑一條接一條的食客評價,酒保態度很好、雞尾酒頗具創意、座位舒服能看到江邊。她很久沒有提出要喝酒了,上一次是在你店里,你們偷偷喝了好多杯Vincent存的貴價威士忌。
“有時候,會覺得,不太想這樣下去。”她突然說。
你想起她喝威士忌不加冰,喝多的時候就纏著你說些傻話,很抽象的傻話,嘴里都是煙草混雜蜂蜜的酒氣。
“慢慢來。”你說。
中午12點23分,8810退房。燈沒開,浴巾躺椅背上,毛絨地毯嵌著長發絲。電視待機,打開會是圣誕主題電影放映。床邊的垃圾桶,堆著甜辣醬混湯水的塑料碗、沒喝完的可樂和紫色信封——有個馬克筆畫好的愛心在背面,歪歪扭扭。
拉開窗簾,8810只有小窗,看不見外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