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淑欣
看見徐非凡的時候,她心里的確涼了,但并非涼得徹底,不至于涼颼颼、“涼了半截”。再看看吧,趙穎硬給自己塞了顆定心丸。況且,徐非凡早就瞧見她。在真真切切將她側臉逐一看過后,徐非凡才發了消息。
“我看見你了。”附帶兩眼無辜臉蛋發紅的圓臉表情(某種程度上代表對她印象尚可)。
“你在哪啊……”
“麥當勞門口?!边€是臉紅的小臉(其實他們打字都不帶標點符號)。
她這才把目光聚焦到徐非凡身上。玻璃窗外模糊的影,孤零零的,一個男人在看她。瞇著眼,她確定徐非凡瞇著眼向她走來。除了趙穎之外,旁人猜不出男子正向誰走去,腳步游移不定,喜劇片里營造偶遇的蹩腳演法(他明明知道她就是趙穎,她就是Z)。沒關系,趙穎總愛說“沒關系”。她不在意自己方才在出口四處張望的樣子窘,只覺得二人之間扯得好好的繩子突然擰巴起來了。
徐非凡和照片上的Fei并沒有太大差別,下垂的單眼皮,短發平眉,穿著得體休閑服。她最欣賞的是徐非凡的運動鞋,流行且不花哨,商場里鮮少打折的牌子。她提醒自己得多把視線往下移,可徐非凡腦勺后的麥當勞大M字卻黃得刺眼。他就是Fei吧,照片上在海灘扯鬼臉的Fei(海風把他的短褲吹出褶皺),談及《海邊的曼徹斯特》沉默了一晚的Fei。他也肯定是徐非凡,背Jansport雙肩包走路不敢正視她的徐非凡,抱怨高鐵班次延遲的徐非凡,對,沒錯,是他。趙穎厭惡起了麥當勞。
“辛苦了?!彼φ{整出一種介于郁悶與友善之間的語氣。
“不會啊,就怪高鐵。車上那味哎……本來我預計十一點半就能到的?!壁w穎記得十一點半。那時她收到徐非凡對高鐵延誤的第三次抱怨,以及關于車里人多汗味重的描述。看完后,她去便利商店買來三個叉燒包(這天叉燒包買二送一),填滿此前專門騰空的胃。
“我們要去哪?”徐非凡以一種準備好重新開始的語氣努力吐出五個字。
“你想去哪?”盡管他懂得主動打破沉默,趙穎仍舊為麥當勞以及叉燒包憤憤不平。
“我都可以。你有沒有……想帶我去的地方?”
六月初,她認識徐非凡,或者應該說,Z遇見了Fei。在看照片互相劃愛心的交友軟件上,Fei是最先找她講話的那個,也是兩禮拜不停彈信息的聊天界面里墊底的對話者。趙穎,也就是Z,或者說大部分的Z們很難不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包括且不限于常跑日本看藝術展覽的同齡男學生、懷里抱阿拉斯加犬坐木地板的家居男和撒嬌時可以用打字來表現拖長尾音的西班牙小胡子……)。Fei的海灘鬼臉(五官拉扯得看不出原狀)只能隨著對話框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兩禮拜后,趙穎開始掌握網絡交友的聊天模式:如何配合對方開場、如何坦白自己的無趣、如何在進一步接觸前直白且不尷尬地拒絕……過程有了模式,盡管模式未嘗不是一門樂趣,她也不再熱衷于參與這場自稱為Z的游戲。手機將大同小異的對話和自拍處理成可一鍵刪除的字符數據,那些拖長的尾音和無后文的隱秘便從趙穎的夏天消失,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Fei趕在她疲倦前便以結交朋友的古典說辭加了趙穎微信。他們在成為微信好友的第一天便互訴真名。于是Fei成為了徐非凡,Z也終于變成趙穎。徐非凡從不提出什么要求,隔幾天會不刻意地傾吐些假期瑣事,偶爾聊到深夜——她最喜歡的一次對話是關于《海邊的曼徹斯特》,盡管這不如一個禮拜前交友軟件里的男生照片驚艷(她必須承認那位在樓頂邊緣劈叉的短褲男要更難忘些)。該死的曼徹斯特,該死的一臉喪氣的卡西·阿弗萊克,以及寂寞——這一無法直說的莫名其妙的緣由,趙穎在那夜的不平靜中冒出了和徐非凡見面的想法。
這是一個禮拜三(和禮拜四大致相同,地鐵和火車站還沒擠得上不去人)。趙穎沒有計劃行程。不計劃是出于浪漫,或者愚蠢。看到徐非凡操著游移不決的步伐似是而非地觀望人群后,趙穎想起朋友給這次見面推薦的牛油拌飯餐廳,想起本以為會一起去小店喝的鮮榨鱷梨汁,她才明白自己把徐非凡提前拐進了文藝片——這可能要怪曼徹斯特。
“要不進地鐵站看看,我也沒有特定計劃。”她刻意忽視了徐非凡理所應當的饑餓。“還有這水給你,新買的,”趙穎咕嚕喝了幾口,“兩瓶有優惠?!彼龓缀跻岩徽亢裙饬耍瑳隹欤酀?,微甘,什么都好,趙穎想拼命洗刷掉內心的什么感覺(也許只是吃叉燒包吃撐了)。
徐非凡瞥了幾眼成分含量表?!爸x謝?!彼钥粗?/p>
“喝不慣烏龍茶嗎?”趙穎出門愛買烏龍茶當水喝。
“沒有啊。烏龍茶,挺好的?!毙旆欠矝]打開飲料蓋,將對他身體而言略顯袖珍的雙肩包甩到身前(看上去便更迷你了)。烏龍茶踉蹌滑進背囊,像趙穎八歲那年春游時沒開封的檸檬味夾心餅干。
烏龍茶流進鎖骨,流進微微出汗的腋下以及摸不著的胃,再往下,再往下只有一點虛無、一點空落落和一點被烏龍茶激發出的無所謂。果真被沖走了,她想,內心的某種感覺。在通往地鐵的扶手電梯上,趙穎擁有了與徐非凡并肩出游的決心,她不過是Z,他不過是Fei。她不再想象站在身后的徐非凡臉上掛著什么表情,是否直勾勾盯著手機熒幕,垂下來的單眼皮。
灰白交錯的地鐵站冷色調里,只有新開業餐廳的優惠廣告能引起行人注意。這天趙穎穿了墨綠色流蘇吊帶衫和淺灰短褲,腳下踩白。徐非凡近乎一身黑,褲子摻了些深灰色——在正午最熱的太陽下才看得出來。他和她當然是并肩走,他稍高,她稍白,趙穎的挎包耷在腰下,走起路來便跟著輕晃,除此之外,沒有誰想再靠近或疏遠誰。當他們終于穩當停下來,面對的卻是城市平庸的地鐵路線圖。紅橙兩條路線是游客最依賴的,趙穎憑借在這座城市讀書的幾年確定好左上角被游客摳爛的橙色站點?;蛟S是出于貼心,或許是一以貫之的羞怯,徐非凡將目光落在無人問津的站內設施分布圖:消防栓四個、無障礙殘疾人牽引梯兩座、自動售賣機置于閘口外、洗手間在D出口……趙穎像剛剛抵達這座城市的數不清的觀光客們一樣,食指指向橙色小點,自言自語一般說:“去這,好嗎?”徐非凡一副大夢初醒狀,似乎跑進了不屬于他的片場:“???啊……好啊,好?!?/p>
在車廂度過的五個站的空隙里,趙穎努力回避一些不合時宜的話題。比如Fei待過的美國和西班牙(會讓其他乘客引起不必要的興趣或者厭惡),比如他們見面前的點滴(包括如何認識、如何聊天、為何會想見面,這些對趙穎來說過于私隱),比如她的大學生活(從不做筆記的專業課、乏善可陳的飯堂、來了又去的社交)。聊天最后定格在徐非凡故鄉與童年生活這一安全領域。誰沒有故鄉呢?誰不在小時候干些糗事?
扶手電梯快抵達地面的時候,他們看見行人扎堆躲進玻璃頂下。背雙肩包的女學生收起長柄傘,濺出的雨水打濕周圍上班族的襯衫。沒帶傘的人們腳步零散匆忙,雨水散開,雨水聚攏,雨水飄回天空,雨水滲入街道。趙穎又一次對自己說“沒關系”時,徐非凡擠去一對花襯衫情侶旁,向外伸出手。雨水毫無意外地落在他的指間,也毫無意外地讓他喊出“下雨了”。奇怪的是,他一回頭竟直沖沖對上趙穎的眼。徐非凡笑臉盈盈,像為第一次見到這座城市的雨而慶祝。
理所當然,他帶她買傘,理性一點說,是他走在她前頭自作主張且順理成章地買傘。每走一長節,他便告誡道“小心滑”“慢些”一類的話語。她似乎真聽了進去,碰見樓梯也扶好欄桿往下走,心膽兒顫著。趙穎最怕悠長的樓梯,更別提雨天,她記不清是否曾和Fei提及。徐非凡走進她總去買烏龍茶的便利商店,扎入買咖喱魚蛋的避雨的嘰嘰呱呱的人群里。一點也見不著了,他的影,是人太多還是他不夠起眼?趙穎這時發現天空云團一大塊一大塊地聚攏,可也沒能裹住正午的光——不過是城市突如其來的一場雨。徐非凡開始從人堆往外擠,頭往下垂,雙手抱著什么,嘴抿得緊。他抱著一把橙白條紋長柄傘,是一把。她由此想起車站門口亮橙色的麥當勞。
“雨天,動物園還開嗎?”撐開傘后,徐非凡問。
“要我是動物園園長,我指定開?!?/p>
“那要是你想去,我們就去?!痹谕话褌阆抡谟昃退闶恰拔覀儭眴?,她想。
“應該會開,至少能看室內。但我提前跟你說好,這間動物園不算大,卻很老。”趙穎喜歡有時間累積的地方。
“沒事,隨意看看。是你喜歡的地方就好。”他們聽見雨變小了,光變刺眼了,滴答,滴答。
趙穎第三次來到這間動物園,第一次是一個人(逛了半個園子后被好友拉去吃飯),第二次來做志愿者負責檢票(她原以為會和動物相處一天,沒想到還是人)。她沒有告訴徐非凡一起來動物園的原因,而且是一所學校春游也不會選擇的老舊動物園。
園里不算安靜,他們話不多??偸勤w穎跑得前一些,給徐非凡指自己熟悉且能夠頭頭是道的動物。雨天的動物羞怯得可愛。他們好像被這股羞怯感染,而人們被羞怯感染時往往變得更為張揚,用一個老派的詞語來說,是奔放。趙穎發現徐非凡屬于精壯的類型,而她鮮少這樣打量約會對象的身體。甚至在他們遠遠觀看火烈鳥的時候,她注意到徐非凡的后腦勺有種年輕、整齊、一絲不茍的美感,如果要更粗暴地說,或許是性感以及性欲。
“放我這就好,我包里東西不多。”趙穎準備給剛出屋的大象拍照時,徐非凡再次把背包甩到胸前。
“我水瓶有點重……”趙穎為自己出門帶保溫杯的習慣感到抱歉。這是一個酒紅色略為矮胖的不銹鋼水壺,夏天裝冰塊,冬天裝開水。徐非凡把它塞進雙肩包時,趙穎看見里面還有件卷起來的短袖T恤。
“你快拍,她兒子也出來了。”
趙穎迷戀大象,尤其是母的那頭——往往最先出現,往往沉默。動物園給母象建了座漂亮的石房子,棕斑與墨線交錯,粗壯且無序,墻顯得蒼老。房子似乎有兩層,二層有五扇窗。她出來了。
仍舊往左靠,她幾乎是蹭著左門框出來的。四只腳著地,往后彎曲半截,向前踏,再著地。皺紋由腳掌蔓延至渾厚美麗的腰身,終止在向下垂的眼。下垂的渾濁的眼,卻一點也不骯臟。趙穎用手機對準她的臉,又放大看她的耳朵、她垂直的象鼻,母象也不四處走動,給看客這樣放大、那樣對準。在趙穎拍到一張頗為滿意的母象照片時,她發覺徐非凡站在自己的側后方,一種要為她擋開別人的姿勢。他不知道自己的后腦勺有多好看,趙穎想。
母象開始走動,甩動的耳朵像陽臺上吹著風的小裙子。地上的沙礫被象鼻卷起又撒落,如信號一般,其余的象也紛紛出門見人了。
“小只的那個是她兒子嗎?”徐非凡在她耳后小聲說,小聲得再沒有其他人聽見。
“母象懷孕需要22個月?!睂υ捓镉斜憷痰曩I來的烏龍茶的味道。
趙穎記得自己來象園的第一次。秋天,失戀,一個人,很渴,母象也是這樣走出來。她被她的眨眼迷住了,伴隨她身上數不清的褶皺。她覺得她是她,她覺得她在她眼里。動物園布告欄里寫著大象的姓名、性別、品種,沒有愛好、自拍和個性簽名?!鞍职帜憧?,它們的鼻子卷在一起了?!迸赃叺男『⒄f。趙穎把手機收進包里,離開了象園。
也許是常年待在國外的原因,徐非凡執意要去看熊貓,動物園里人最多的地方。
“累嗎?不如我來撐傘。”下過雨的午后,南方城市慣有的暴曬和悶熱,趙穎感覺自己和動物們一樣混沌脆弱。
“再走會兒就到了。很快?!眰闵系挠晁饾u消弭。
像地鐵剛開閘門,他抓緊傘和她撞進人堆。趙穎記不住蹭了幾個人的衣領,劃過幾趟側臉的汗,才如夢似幻摸到了玻璃窗。窗里是熊貓,窗外是人。熊貓在睡覺,人在撞。
“那還有一只好小的。”徐非凡扶著她的肩,生怕又有誰撞進來。
再次漫無目的步行在動物園的路上,趙穎開始思考自己選擇這里的原因(大部分時候,她相信直覺,事后才反省直覺的源頭。為此,她常常后悔,但這次不算太差)。第一次見面的男女可以去哪呢?咖啡店太尷尬,沒話說的時候只能等冰慢慢融化,還伴隨那些一眼就能看穿他們的店員??措娪澳??剛見面就看電影一定是放棄和對方交往吧,才會不想和他講話,才會用兩小時的電影作為這一天剩下的談資。所以會是動物園,趙穎信服自己的選擇。
“你出了很多汗呢。”徐非凡打破方才沉默的半分鐘,是一種值得贊美的沉默。
“啊……我是愛出汗的人?!壁w穎從包里抽出紙巾(是帶檸檬香氣和印花的一種)擦干鼻尖新冒出來的汗。
“你后面……”
“怎么了?”她扭頭只能看見自己穿著吊帶衫的肩膀,于是又睜大眼看他。
“有根頭發……”徐非凡沒有笑也并不惱,一副認真乖巧的模樣走到她身后。“吶,拿掉了。”他展示給她看,像生物學家遇見命中注定的昆蟲。趙穎才察覺自己背后滿是汗,墨綠色吊帶衫,遮不住的頸背,滲著雨中的汗、熊貓館的汗以及動物園石板路上的汗。
趙穎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相近于害羞的神色??伤裏o法抑制想象這根頭發的掉落——他的手指,應該是大拇指和食指,慢慢靠近她的后背,對準這根不算長也不算短的被汗粘得緊緊的頭發,半邊被風吹起來、半邊粘緊皮膚的發,扎起頭來會翹上去的那根。她和他走在道上,喝烏龍茶解渴,下起了雨。
動物園閉園前,趙穎和徐非凡在不用打傘的細雨里看了羊駝。他為她買了十元一捆的干草,能隔著木柵欄喂進羊駝的大嘴巴。
他說他學校附近常有羊駝找人玩。
羊駝的門牙像兩塊磚。
它們頂著大門牙,口水豐滿,在齒間凝成絲。木柵欄內因為伸來的草形成數個羊駝堆,趙穎像是中間那堆的頭兒,她看見三只落單者,被擠出去的、不愿加入搶食的三只擠在稻草窩里。
“小心!”
徐非凡抓住她握著干草的手,連著人往自己懷里靠,用力度來描述,應該是撞。趙穎能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尖叫(音量超過她所能接受的程度)、羊駝的門牙、他的手、她扭曲的吊帶衫、他的下巴、一片黑。
“剛剛就突然這樣撞過來,以后不碰羊駝了?!彼训鯉莱逗?,用一種佯裝冷靜的聲音說話。這時候不能沉默,不能由對方來主動,趙穎想。
“是這樣啦?!彼?,曖昧的笑。
傍晚悶熱異常,趙穎把頭發扎了起來,她分不清還有沒有在下雨,或者這一整天的雨都像在捉迷藏,在故意惱人。
這一晚的六點三十二分,天色還不夠深沉,最多是憂郁。趙穎聽見了呼吸聲,她想這才是動物園里應該聽見的聲音。呼吸聲,一個人的,兩個人的。她和徐非凡之間是兩根手指的距離——他幫她摘掉背后那根頭發絲的兩根手指。園里傳來一些窸窸窣窣,時不時的,動物的,人的。她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洗手間里交融的潮濕水汽和動物殘羹氣味。
“晚上這里有什么好看的?”他問。
“不知道?!彼_始思索這一次直覺性的選擇算不算愚蠢。
“被抓住的話……”
“道歉?!壁w穎覺得自己能承擔最壞的結果。
“這是你計劃的嗎?”
“它在播‘親愛的游客,請盡快出園’的時候我打算的。要不我們現在出去,大不了就被罵一頓?!彼_始覺得他啰唆,像他剛出車站時腳步的游移不決。
“沒關系。再等等。”
“說我拉肚子就好了,拉肚子急不來?!?/p>
“沒事,我也沒見過呢,夜晚的動物園?!?/p>
女洗手間最靠里的一扇門里,他們都蹲累了,也不敢動。一個人動了,另一個人也得挪。她的腿開始顫,徐非凡看見了。可他沒有說些什么,或許是在親近她的冒險精神。昨晚的聊天里趙穎談到了曼徹斯特,可徐非凡再想不起來為什么會扯到這,他看著眼前的趙穎,沒有一點躲閃,不算純粹的美麗或可愛,好像什么形容詞她都能蹭上一點。他沒想到會來動物園。
“他們走了吧。”
“誰?”
“保安、飼養員之類的。”
“那我們呢?”
“我們可以變成動物?!?/p>
再沒有光打進洗手間,徐非凡看不見趙穎的臉。她無瑕疵的后背愈發閃爍。徐非凡已經不在乎將要去哪和接下來該做些什么,在這陌生城市的夜晚。他好像打從見到趙穎開始便有一種羞于言說的沉默。
“餓了吧?辛苦你了。”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趙穎無法抑制地展現內心的柔軟。徐非凡也才發現自己餓得很,在這之前,膽兒一直吊著胃。他從馬桶蓋上跳下來,趙穎轉頭朝他“噓”了一聲。
“他們不是走了嗎?”他用氣聲說話,一邊撐著洗手間的瓷磚墻,把趙穎買給他的烏龍茶喝光。
“你聽。”她用氣聲回答了他,像在自言自語。
象在嘶吼,和身體一樣厚重的鼻音。徐非凡猜是下午頭一個出來的母象,趙穎最癡迷的那只,尾巴總搖得漫不經心。他趁叫吼把空氣刺破的時候湊近趙穎,不知道怎么的,總想離她再近一些。徐非凡聞見趙穎散開的發里混著草木香,西班牙的草木,寄宿家庭大媽的碎番茄面包。他覺得那些事物很遠了,可是離趙穎也不見得會很近,這一刻他迫切希望有個能緊緊攥在手里的東西。
雨好像不會再下了,趙穎想。頭發可以干凈地披著,可以被一點點的風吹起來。他們穿著平底運動鞋,在洗手間和羊駝圈之間幾百米的坡上一小段一小段地散步,快要牽手的距離。徐非凡就著沒有人的小坡跟趙穎提起數月前他看的愛情片,看的時候天很冷,大家不愿出門。電影呢?電影很浪漫,還有古典,徐非凡終于找到第二個較為貼切的詞匯,他姑且相信這算是誠懇的笨拙,依舊沒把現下想拉起趙穎跳舞的愿望說出口。
“你真沒喜歡過人?”徐非凡開始明白聊愛情片是某種委婉且有效的拉近人距離的捷徑。
“沒有,我高中就出去了。外國女生太魁梧,喜歡不起來?!?/p>
“她們五官很漂亮不是嗎?”趙穎不太相信。
“五官很大,講話方式我也不習慣。不喜歡?!?/p>
“很難想象呢,沒喜歡過人。”
“Esperar.”
“Esperer?”
“Esperar.”
“好啦,什么意思?”
“現在的心情。”
“絕望又快樂嗎?”
“充滿希望的期待。”
“你看,鴕鳥在大便耶?!?/p>
趙穎抬起頭看天,徐非凡也由此望見月亮,還有一些像星星又像夜班飛機的光點。過去七年度過的夏天在徐非凡面前閃現,獨身往返的傍晚林蔭,白的人黑的人黃的人,聽膩味的異國口音,想象會有黑槍的下一個路口。趙穎大概把異國色彩想得很美,而他只講了個Esperar,蠢極了。
“我開車去學校的路上,老遇到各種動物?!?/p>
“那邊的馬路上就有很多野生小動物嗎?”
“也不只是小動物。有一次,我差點撞到一只鹿。”
“那最后怎么樣?”
“我下車確認了幾遍。沒見到尸體,但也沒看見它跑開?!?/p>
“嗯,是夜晚嗎?”
“對啊,跟現在一樣,一個夏天的夜晚。”
母象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