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思孝
我要講述的這個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那時候,我們國家正和伊拉克發生戰爭。我提到這些是因為一個人,我不會說他是一個英雄,英雄是什么呢?我們才是英雄。這里說的是督爺,他就這么活著。洛城督爺,即使他懶惰——督爺可能也是洛杉磯最懶惰的人,在懶的世界排行榜上也一定名列前茅。但是有這么一個人,這么一個人……我有點斷片了,管他呢,我介紹差不多了。
——《謀殺綠腳趾》
1
吳文忠并不清楚兒子到底能判幾年,這個小學沒念完,只認識幾個字的農民,對法律有限的認識中,他知道殺人償命,再多一點,鄰居老孟年輕時捅人被判了五年。去年冬天,臨近年底,西葫蘆行情好,一斤三塊錢,吳文忠種一棚,被人偷走一半。大道的監控拍下了車牌號。第二天上午抓到人,下午兩個人就從派出所出來了。后來一打聽,其中一個人的堂叔,給市里的領導開車。這件事讓吳文忠明白,都說法不容情,也有彈性。這是他對法律的第二個認識。知道兒子出事后,吳文忠從派出所回來,先去找的老孟。兩家的房子在一排,相隔兩戶,距離不到四十米,鄰居三十多年,也沒多少來往,當初兩家蓋房,各自搭手出過力氣,村里婚喪嫁娶,也都能湊在一塊,一張桌子上喝過酒。吳文忠性格溫吞,總是充當看客,幾杯酒下肚,只會讓他更加沉默。老孟可管不了那么多,監獄生涯讓他在村里獲得了橫行的權利,對誰都不用過于遮掩內心的想法,動輒拿來取笑,吳文忠自然也是被取笑的對象之一。在粗俗的罵人俚語之外,再綴以老實(已近窩囊)。老孟出獄后,和村里大多數勤勞的菜農只操持大棚不同,他成立了一個統銷點,作為中間商,利用能說會道的秉性,以威嚴做后盾,沒幾年,先是買了貨車,搞蔬菜運輸,又在村南邊的國道旁建了一座兩層小樓,一樓辦公,二樓住宿,煙也只抽軟中華。老宅租給外地人,成了廢品收購站,門口堆放著剛收上來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各類廢品,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吳文忠每天進出,都在心里問候老孟的祖宗八代。吳文忠的菜交給村里另一個統銷點,那是他本族的一個堂叔開的,也是村里的兩家統銷點之一。有時,知道價錢沒有老孟給得多,吳文忠也認了。本族情分是原因之一,他有些怵頭和老孟打交道,自從發家后,老孟底氣更足了,話里話外都不中聽。
吳文忠騎著電動車,從鎮上順著國道往回走,遠遠看到老孟統銷點停著一輛貨車,正在卸白色的塑料泡沫箱。到了跟前,彩鋼板圍成的廠院里,幾個婦女正在把剛收上來的柿子裝箱,稱重,貼膠帶,壘放好,叉車運到另一臺貨車上。老孟站在街邊,指揮著工人卸泡沫箱,看著點,壞一個算誰的。看見吳文忠過來,老孟指揮更為起勁,用自己此刻的忙碌來掩蓋,本以為他只是路過。見電動車停下,老孟轉過臉說,還不趕緊去棚里摘西紅柿,在這里閑逛,視察我工作啊。吳文忠說,忙著呢。老孟說,你眼也不瞎啊,這空誰不忙,不忙錢不來。吳文忠說,今年西紅柿還行,我昨天打聽了下價,一塊三。老孟說,一天一個價,今天一塊三毛五,你今年種了多少?吳文忠說,我這小打小鬧,西紅柿就種了一個棚,另一個棚的茄子剛爬蔓。老孟說,今年想來我這里?吳文忠一聽,知道他誤會了,忙說,問點別的。他清了下嗓子,又說,有點說不出口。老孟說,你這人真磨嘰,有什么不好說的,反正借錢沒有。吳文忠說,不是為這。老孟說,只要不是錢的事,什么都好說。
吳文忠看著泡沫箱,在五月,如同一地的雪。一陣風吹過,已經卸下大半車的車兜里,破碎的泡沫顆粒紛揚著撲向他倆,身上,衣服上,頭上,沾滿了泡沫顆粒。老孟呸呸往外吐,背過身。吳文忠站在原地,臉上汗液粘著泡沫顆粒,如同長滿了白色的痘,趁不留意,他問,你當初進監獄,是咋回事?老孟抽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拍打身上,這都多少年的事,你提這個干啥?你也想學我捅人啊?吳文忠問,你當初咋捅的,把人捅成啥樣了?老孟點上根煙,你怎么不問我為啥捅?吳文忠說,我不關心你為啥捅,我就想知道你把那人捅成啥樣了。老孟說,活著好好的呢,年前我趕集還碰見那人了,遞給他一根煙,寒冬臘月的還掀開肚皮,讓我看那道疤,我回頭買了一只笨雞,塞給了他。我當初看上新安橋的一個女的,他也看上了,決斗唄,他輸了。吳文忠說,就為這點事?老孟說,這叫尊嚴,你懂個屁,你沒看過動物世界啊,這叫爭奪交配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吳文忠說,為個女的,五年,不值。老孟說,肏,用你可憐我了。吳文忠又問,那你覺得五年判輕了還是重了?老孟說,政府的事,還輪得著你操心了,我都放出來小三十年了,考慮這個干啥,沒碰到嚴打算我命大了,咱村里的牟良田,比我晚一年,就偷了糧店里的三袋地瓜,命沒了,下次上墳,你問他冤不冤。吳文忠說,良田這人從小就愛順東西。老孟說,吃過牢飯的人,知道滋味深淺。又一想,老吳,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了,你是想捅人了。吳文忠扭頭,跨上電動車,走了。老孟在后面喊,窩囊一輩子了,你別想不開,多大的事,過去也不算事。(卸完貨,已過七點,老孟去二樓沖了個熱水澡,換上短衣短褲,來到一樓,坐在老板椅上,泡了杯熱茶,點上一根煙,把腿架在桌面上,望著夕陽西下,余暉染紅一片,他吼了句,把燈打開。廠院里探燈亮了,婦女們還在挑揀西紅柿裝箱。香蘭坐在馬扎上,背對著屋。她當然沒有覺察到,自己在彎腰時,上衣和褲子中間露出的腰和碎花的內褲,正在被老孟慢慢欣賞。這里面沒有任何的情欲色彩,同齡的女性早已經不是老孟這個村里能人的選擇了,念舊確是他身上一直無法改變的特質。去年冬天,老孟從別人嘴里知道香蘭的兒子欠了網貸,被人打斷了腿后,他背著老婆幫忙還了一部分,又讓香蘭來這里上工。和忙季打零工的村民不同,她是為數不多的固定工人之一。老孟陷入回憶,想不起自己當初追求香蘭的細節,以至于還要為她捅人。老孟走出去,剛邁出門檻,因腿麻跌倒在地。婦女們回頭看他,發出一陣哄笑。老孟壓壞了一個泡沫箱,罵道,讓你們箱子別亂放,沒聽的時候。)
吳家灣中間的水泥路主干道,是村北邊的大棚區通往國道的必經之路。前些年把沿街村民私自種的小菜園鏟平,拓寬的車道能雙向通行,但一到蔬菜上市的時節,這條路還總是堵車。貨車、私家車以及村民的三輪車混在一起,如同等待疏通的下水道。吳文忠騎著電動車加入其中,如同一條肉絲被卡在牙縫里。喇叭聲此起彼伏,十來分鐘挪動了不足五米。換作平日,慢性子的吳文忠也早就失去了耐心,今天他身體沉重,車胎也跟著主人如泄氣一般。他兩只腳支撐著地面,嘴巴念念有詞,捅人,五年,捅人,五年,捅人,五年,捅人。賣豆腐的老邢,沒聽見吳文忠說的什么,只見他嘴巴一張一合,打趣道,還算能賺多少錢呢?老邢沒像往常那樣,在這位憨直的菜農臉上看到羞怯的表情。吳文忠沒搭話,讓老邢沒法開口推銷掛在車把上的僅剩的三塊錢的豆腐。吳文忠靠兩只腳慢慢挪動,十多分鐘,終于走出了擁擠的路段。天要黑了,確定剩下的這塊豆腐賣不出去,老邢收攤。他騎著三輪車,嘀嘀摁著喇叭,回邢家莊。又過了十幾分鐘,終于出了道,老邢打開車燈,進入小道,在路邊看到一輛電動車,認出是吳文忠的。順著河堤邊上的田埂,五十多米處,一個黑影蹲在那里。老邢吼了句,鑰匙也不拔,把你車騎走了。吳文忠沒反應。他摁了幾下喇叭,不回家吃飯,坐在這里等哪個娘們呢。還沒反應,老邢下車,把豆腐取下,掛在吳文忠的車把上。騎上車,老邢邊走,邊回頭看,吳文忠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一團漆黑,連他都有些懷疑,那到底是不是個人,還只是自己眼花了。(這塊豆腐,吳文忠帶回去,放在飯屋的瓷盆里,當天沒吃,又過了幾天,等他發現時,冒出一層綠色的斑點,已經餿了。吳文忠按照父親生前的做法,攪拌成糨糊,剁了幾根蔥,又加了一小塊的姜末,撒上鹽,攪拌呈糨糊狀。這塊自制的臭豆腐,吳文忠每次順著碗邊,用筷子抹一下,吃了好幾天。每次吃,他心里想,吳安柱從小也喜歡吃,這是這對父子為數不多的共同之處。當電視臺的攝制組來到吳家,各間屋拍外景,放在桌上的這碗吳氏臭豆腐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并給了兩秒鐘的鏡頭,作為這個貧瘠家庭的注腳。工作人員一起圍著,又沒勇氣嘗一口,問吳文忠,這是什么?顯然,它比吳文忠本身更引起大家的興趣。)
2
村里出了個殺手,這和當季的蔬菜價格變動,成了吳家灣的村民最熱衷討論的問題。不論是照看孫子輩的老人,還是在統銷點來往運菜的菜農,但凡有兩個以上(包括兩個)的村民交談,吳安柱成了必提的名字。除去吳文忠的左鄰右舍,大多數村民對吳安柱并無多大印象,即便是現在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也不會認為是本村村民。這是普遍現象,大概因年輕人常年在外念書,初中、高中、大學念下來,十來年間個頭、長相變化之快,令人感慨,現在的生活條件是好了,不是人高馬大就是過度肥胖。尤其是吳家灣這個遠近聞名的蔬菜種植基地,菜農辛苦不假,但小富也是事實。菜農的后代享受了理應得到的生活,他們只在寒暑假偶爾在家,以學習的名義不去大棚里幫父母,穿著打扮儼然和城里的孩子沒什么區別。吳安柱并不屬于以上此類,母親生病欠下外債,家庭拮據。吳安柱大專畢業后,不務正業,拒絕了和父親去操持兩個大棚的提議,斷絕生活來源后,他在外面混跡兩年之久。兩年的時間,一個蔬菜大棚,少說能賺十萬出頭,兩個大棚就是二十萬,拋開各類成本和人工的開銷,這是最基本的行情。但身為菜農,三百六十五天午休,沒有任何的消遣,在棚里當牛作馬,身體過度消耗,歲數漸長后各種慢性病和關節疼痛,這些辛苦更容易被人忽略。一個人,成為殺手。其中內情,在村民的猜疑下,生發出了各種可能。這種神秘感,一直保持到法制節目的播出。在這之前,吳文忠作為殺手的父親,在吳家灣承受著流言蜚語,但也享受著殺手之父的榮光。村民對吳文忠的態度復雜了起來,在背后說閑話,感嘆他命運不濟,老婆死了,兒子又不走正道,其中夾雜著幸災樂禍。他們不愿意承認,行動上已經亮出鮮明的態度,吳安柱從根上改變了吳家的門風。吳文忠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漢,說不定也蘊藏著驚人的力量。那些平日里占過吳文忠便宜,欺負過他的村民,忙著去修復這種看似危險的裂痕,見到吳文忠,熱情打招呼,甚至遞上一根煙。這些舉動,就像是在挽救自己的性命。交談中,吳安柱自然成為禁忌的話題。吳文忠不清楚,村民都知道他兒子成了殺手,不僅是村里,很快兒子也要走向全國了。
在吳家灣的歷史上,目前來說,有幸上過電視的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前婦女主任宋明霞。她早年在戲班里待過,會唱京劇。年過五十后,宋主任的嗓子如初,依賴于傳統的元宵節等節目和這些年政府組織的鄉村大舞臺,她總會穿上戲服,畫上臉譜,唱《穆桂英掛帥》:“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云。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她年輕時還能一字馬,在《我是大明星》的海選上,宋明霞唱完后,對評委說,如果晉級了,下一輪還有更精彩的節目。為了準備下一輪比賽,宋主任在家練習,不慎韌帶拉傷后掉淚了,逢人便說,不服老不行。晉級賽上,宋主任說起備戰的艱辛,又哭了,不僅是評委,連吳家灣守在電視機前的各位村民,也都有些心疼,因電視節目延遲播出,眾人早就知道她被淘汰了,見面后,還是表示應該晉級。又說,那個所謂音樂學院的光頭教授,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會唱戲嗎?他懂什么是京劇嗎?有什么本事坐在那里點評你?看他長得熊樣,還有臉當評委了。在參加節目后的兩年,宋主任開始走穴,頻繁出現在門頭開業和婚慶現場,出場費都上千到幾百不等,隨時間推移呈下滑趨勢。有時,也去臨近的縣市。總之,那幾年,宋明霞給兒子在縣城付首付買了一套房子。至于村里的婦女工作,宋主任無暇兼顧。慢慢地,她過氣了,偶爾請她出山,也只給百八十塊,最多管一頓飯。再次選舉時,宋明霞也丟了婦女主任的職位。如今,她在家里帶孫女,偶爾唱一段戲發在抖音上,等待再次走紅。置頂的還是她參加《我是大明星》的視頻,總計點贊量在三千多。宋明霞的抖音粉絲不到兩萬,不是吳家灣的第一,但已經是鄉村頂流了。
現年二十五歲的孫世樂,占據吳家灣短視頻粉絲數的頭把交椅。二萬三千多的粉絲中,多半是在他曾經參加《快樂向前沖》的節目中積累的,這個從2009年開始的闖關節目,每周一至周六18:53-19:50播出,霸屏十余年,在山東廣大農村的婦孺老幼間,有著堪比足球世界杯的影響力。從夏初到春節的幾個月間,由群眾參與,選拔賽,周冠軍,月冠軍,季冠軍,再到總決賽,一條固定的賽道,培養了為數眾多的青年競技偶像,給這些在鄉村不受待見的精壯小伙提供了一條致富道路,他們紛紛放下原本的主業——包括但不限于退伍軍人、小商販、菜農、泥瓦匠、車間工人、快遞員、肉販等,依據賽事獎金和變賣獎品,積累了人生第一桶金后買房買車,紛紛轉行當了小老板——主要是餐館等普通私營業主,名氣大一點的代言地方小作坊生產的食用油、白酒和洗衣液等,如果外形和口才占據其一,也會去兄弟節目《我是大明星》上面露臉,所謂的文體不分家。盡管他們的名氣只局限在山東的鄉村,考慮到上億的人口基數,在數千萬的鄉村中混個臉熟,這已經比世界上許多的國家人口要多。大概因鄉村并不發達的經濟,難以有效化,沒有出現粉絲成群結隊搖晃著熒光棒發出一陣陣尖叫的場面。鄉土明星的效應,就拿并不出彩的孫世樂來舉例,作為一個退伍軍人的菜農,他在賽道上最好成績是折戟在季冠軍的冠亞之爭中,由于傷病,年底的總決賽上,在八進七中淘汰。賽道的伙伴們簇擁著孫世樂,一起高歌任賢齊的《兄弟》淚灑賽場,發誓還要卷土重來——這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時刻。實際上,他只參加了一年的比賽。也就是這短暫的一年,他贏了八輛電動車、四臺冰箱,估價不到三萬。等他回到家鄉,出門總是碰到熱情打招呼的村民,年齡不限,指著他的臉說,你就是電視上那個跑賽道的吧。很快,親戚朋友張羅他的婚事,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相親二十余次,和朱臺鎮開汽修廠的千金,走在了一起。婚后不久,老丈人出資在鎮上開了一家洗車行,兼保養汽車,孫世樂也就把要繼續在賽道上拿冠軍的事情拋之腦后。和體育明星一樣,不出成績,被大眾遺忘是必然的,鄉村最不缺乏的就是無事可做擅跑能跳渴望發財的小青年了(這還不包括體校的學生,礙于面子,不參與這類業余賽事),吳家灣還有幾個小伙去參加比賽,但都沒有突破孫世樂的成績。如今,孫世樂已經人間蒸發,快手賬號也停更了大半年,從還在不斷更新的辱罵和討債的留言中,我們可以一窺來龍去脈,這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賭徒欠債,又借高利貸,繼續下注要翻盤,最終血本無歸的故事。洗車行早已變賣,卷簾門上貼了招租的告示,房東雖粉刷一新,但還能從散落的紅漆斑點上,想象討債隊伍所留下的痕跡。同樣在尋找的還有孫世樂的家人,他的老婆早就打印好了離婚協議書,只等他回來簽字。
3
村書記給吳文忠打電話,讓他去村委。一上午過去,人沒來。村書記騎著電動車找到棚里,吳文忠趴在蔓藤間,拖著筐子摘西紅柿,聽到村書記喊,直起身子賠著笑說,本想摘完這一筐就去的,還麻煩你跑一趟。村書記揚手,你少說這些沒用的。吳文忠跟在后面出了棚,站在屋外。書記說,老吳,你兒子出息了,都驚動省里了。吳文忠沒明白怎么回事,說,捅個人,怎么省里還知道了?省電視臺的《法治在線》,了解到吳安柱的案子,想拍期節目,通過省委宣傳部,找到市委宣傳部,市里又找到區委宣傳部,區里又找到鎮委宣傳部,鎮又找到吳家灣的書記,一層一層下來,所說的話,也都一模一樣,要全力配合完成拍攝工作。吳文忠說,西紅柿上市,就幾天的工夫,行情隨時在變,摘不下來,就爛在棚里了。書記說,你政治覺悟怎么這么低?上電視又耽誤不了你多少工夫,爛幾個西紅柿算啥?吳文忠倚著墻根,蹲下,又不是多光彩的事,上了電視,讓孩子怎么找對象?書記說,你考慮倒是長遠。又說,你是覺得我這個村書記官小,不把我放在眼里,等著省里下來人是吧?吳文忠說,書記,我可沒這個意思。書記轉身,走了幾步,打量著吳家的兩個大棚,你和村里簽合同,承包這塊地是幾年來著?吳文忠說,十年,當初想一口氣簽二十年,你不同意。書記又問,今年是第幾個年頭了?吳文忠明白了。書記又說,明年再簽,咱一口氣簽二十年,讓你一口氣種到走不動了。吳文忠問,我也沒上過電視,不知道怎么準備,還留下他們吃飯不?書記說,吃飯,村里負責,你啥都不用準備,人家問你什么,你就說什么,什么叫全力配合?就是讓你干啥就干啥。書記跨上電動車,說,這兩天哪里也別去,等通知。
攝制組一行四人,開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駛入吳家灣時,聞訊的村民們早已放下各自的農活,分列兩道,翹首期盼,讓這本就狹小的胡同,只勉強留下一條空隙通過。這既是村書記的有意組織歡迎,也是村民好奇心作祟,希望攝影機能抓拍下自己,在電視上露個面。車停在吳文忠的家門口,工作人員幾步并作一步,在村書記的帶頭下,溜進了吳文忠的家里,并馬上關上鐵門。吳文忠在天井里早已擺好了一張木桌,上面放著兩個盤子,一個是水果,另一個是西紅柿。吳文忠穿著一身下大棚的褪色迷彩服,兩只手窩在襠處,神情拘謹,語氣顫抖,禮讓吃西紅柿,又說,自己家種的,剛摘的,新鮮。這句客套話,沒有引起眾人的重視。四個人,除了出鏡記者是個女的,其余三人,都是男的。記者拿出黑色的手提箱,打開,三層抽屜,一個個拉開,化妝用品陳列在眼前,開始上妝。口紅、眉筆、眼霜、睫毛夾、海綿撲……在吳文忠的眼中,如同面對刑訊逼供時所用的刑具。他們的穿著打扮,和吳文忠的差別,已經完全是人和動物的區別,一個只是遮體,另一個才叫衣服。攝影師率先開口,讓吳文忠領著進屋。一會出來,對主持人說,楊姐,還是在這里錄吧,屋子里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太亂了。轉頭問吳文忠,怎么住人的?吳文忠說,一個人,湊合住,沒那么多講究。楊姐化完妝,站起來,拍打了下黑色西裝,端坐時留下的褶皺,頓時沒了。吳文忠只在拍攝時,看到楊姐和藹的微笑,錄制之外,沒正眼瞧過他。吳文忠面對記者無瑕且美麗的臉龐,差點忘記了自己的初衷是為兒子求情。
這天,上午拍了兩個小時。中午休息,村書記領著四個人去外面吃飯。吳文忠一個人吃了臭豆腐和著熱水泡的煎餅。下午又錄了半個小時。吳文忠這天過得,恍惚到如同一個夢境。節目播出,他才知道自己那天究竟說了什么。在記者的引誘下,吳文忠說了很多話,包括兒子的成長經歷,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不少。這并不符合他平日內斂的性格,當然在采訪前,記者那句,案子還沒宣判,答應片子出來,讓法官看,能爭取減刑,這讓吳文忠的心里多少抱有一絲幻想。節目播出中,吳文忠的鏡頭不到半分鐘,留用的幾句話是,吳安柱不愛學習,好不容易考上大專,畢業后也不找工作,這兩年不知道在外面干啥。那些為兒子求情的話,都沒用。吳文忠看完后,氣得把碗摔了。
《法治在線》攝制組去看守所采訪吳安柱,先給他看了對吳文忠的采訪畫面。吳安柱上次在家里還是春節,大半年過去,家里變化不大。桌子上的那份臭豆腐,激發了他早年間形成的味覺反應,加上這陣子頓頓窩頭、白菜、玉米面稀飯,口水注滿嘴巴,吞咽時給人感覺在哽咽。以前吳安柱吃臭豆腐,吳文忠總讓他少吃,變質的東西吃多了不好。吳文忠滿頭大汗,坐在鏡頭前,眼神失焦望著對面,這讓吳安柱感覺到一種更為刺痛的挫敗,抵消了為自己這段時間在看守所的遭遇所充滿的自憐,這大概就是親情的力量之一。吳文忠一臉愁容,說著對兒子的評價。孩子還是小的時候好,不讓人生氣,大了就不服管了。這兩年,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平時也不回來,干什么也不說。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父親對自己的評價,不禁流下淚。記者對吳安柱說,你爸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怎么就成了殺手了。在最后成片里,吳安柱寥寥幾句:我沒當過兵,也不是什么特種兵、兵王什么的,這都是我從網絡小說里看到的。我沒殺過人,我也不敢殺人。
從觀眾的角度,我們無法得知受訪者在說這段話時的語境。考慮到節目片長,記者的提問被刪減,也無法知道提問的詳細問題。從轉場的幾個分鏡,也明白,這是被剪接的,并不是全貌。吳安柱面對鏡頭,有些拘謹,這對觀眾產生誤導,我們不能就此武斷地得出他性格靦腆。他穿著統一的灰色制服,說話時眼神縹緲,說出的話,輕飄無力。也不能就此認為,這是一個狂傲不羈的人。我們全然忘記了,案件訴訟進展緩慢,長達月余的關押——十幾個人擠在大通鋪,和監友們相處艱難,被懸而未決的判決折磨。吳安柱疲憊不堪。至于膚色白皙和略有發福,那是因為幾個月不見陽光,以及強制性戒煙后身體各方面的機能失調。
附:采訪全文
記者:你今年多大了?
吳安柱:二十二,虛歲二十三。
記者:進來多久了?
吳安柱:五月四號被逮住的,先在刑警大隊關了兩天。辦好手續后,來到看守所,就在這里,一個多月了。
記者:在里面住得還習慣嗎?
吳安柱:也沒什么習慣不習慣的,不習慣能怎么辦?就這么個環境,這里也不是養著你的,畢竟是自己犯了事,要進來改造的,肯定沒有外邊舒服,但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剛進來的一周比較難熬,一個監室也是一個小型的社會。新來的,誰都不認識,晚上還要守夜,睡不好覺。要拖地打掃衛生。先盤問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問來問去的。后來,就習慣了。慢慢地,自己就成了老人了。在看守所里,只能關三十多天,案情復雜點的,比如說殺人了之類的,時間長一點,能再申請關押一個月。你看我這都一個多月了,比我早來的,很多都已經出去了。沒出去的,比如老何,他殺人了。還有小田,網絡詐騙,事比較復雜,騙了兩三百萬,聽說還在聯系受害人,也沒走。這家伙,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這才是心術不正。我最瞧不起這種人了,讓他刷了好幾天的馬桶。我剛來的時候,一共二十三個,在我前面的,加上我,還有我們八個,現在一共二十一個,新來的十三個。在這里面也是按照資歷來的,我們也是這么過來的,干活挨訓,新來的還不得也要經歷這一遭。呆久了,大家沒事還幫忙分析下案子,出出主意。他們說,我這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故意傷害,捅人脖子,幸好人救過來了,沒死,要是花點錢賠償下受害人的話,估計關四五年吧,而且我這也是屬于從犯,被人雇著,情節沒那么嚴重,我認錯態度也好,沒和警察兜圈子,問我什么,我就說什么。這都我們在一塊瞎琢磨。要說其他方面,就是有點無聊。我算明白了,為什么進來一個人就刨根問底,讓他交代,就是憋的,想聽點新鮮點的事。昨天剛進來一個小偷,五十多歲,從十七八歲就偷東西,說話太有意思了,說年輕有次偷到一個當官的家里,柜子里成捆的現金,他沒敢多拿,具體沒說拿了多少。不過好日子過去了,現在的小偷不好干,大家都不用現金了,手機也都有密碼,到處都是監控。但他手又癢,去超市里偷東西,這不又進來了。我在里面話不多,我一般都是聽他們說,他們說得比我有意思,我再說出來就沒什么滋味。
記者:我看你適應環境的能力挺強,在里面交了不少朋友。
吳安柱:哪有,我剛進來那會,睡不著覺,尋思這輩子交代了。我也不是沒想過有一天會進監獄,但真進來了,還是感覺不一樣,那種絕望,不知道以后出路在哪里,這和剛畢業那會還不一樣,就算不知道干什么,但起碼有自由。但人就怕對比。在里面的,我這算什么,有殺了人的,不知道會不會判死刑的,還有比我小的,父母都死了的。還有進來好幾次的。我起碼比他們要好,坐四五年牢出去,也才二十五六歲,以后的路還長著。大多數人的心態都挺好的,在里面有說有笑,不然這一天天怎么熬?白天還好,去疊手套,晚上能看半個小時的《新聞聯播》。回到屋里,趁著熄燈休息前,就抓緊說點話,里面人流動也快,今天來,過幾天就走了,談不上什么朋友。我也不可能出去后,特意找他們。學好不容易,學壞不難。我平時沒朋友,都不走正道了,再和他們交朋友,我更完蛋了。
記者:我看你資料里,你讀過大學?
吳安柱:也不算是什么大學,就是一所技校,五年制的,學的電氣自動化。
記者:具體都是學什么?
吳安柱:也就是名字聽著好聽點,其實也沒學到什么東西,可能別人學到了。我基本上沒怎么上課,都是在網吧打游戲。主要是我上課也聽不懂,我對這個根本不感興趣,是吳文忠不知道聽誰說了,學這個畢業后容易就業,這話也不假,我很多同學畢業后,就去廠子里上班了,在車間里看個儀器什么的。我當初實習也去過,沒意思,八個小時就站在那里,盯著個機器看,倒是不累,但一想到這一輩子就守著一個機器,這和坐牢有什么區別呢?其實還不如坐牢,車間里規定很嚴,不能說話,要一直守著機器,就算是一條狗,被拴在那里,聽到動靜還能叫兩聲。白天還好說,到了夜班,看一宿機器,不打瞌睡不成了機器人了,我被逮住兩次,一次扣三百塊錢,實習期一個月五百塊錢,我干一個月,倒貼了一百塊。你說這還有人性嗎?我是受不了這個,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回事,還真能干下去。
記者:那你想干什么?
吳安柱:我要是能清楚自己干什么,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我一直沒找到人生的方向,你說人活著有什么意思?從出生到現在,也二十多年了,除了在學校里待了十來年,難道我學習就是為了盯著機器?為了賺那幾千塊錢?要真是這樣,我覺得人活著真的是沒意思,還不如去死,但是死也沒那么容易。我只知道現在的生活并不是我要過的生活,我想活得精彩一點。
記者:你認為什么才是精彩?你覺得誰的生活是你想過的呢?
吳安柱:肯定是不為錢發愁吧,我不知道有錢是什么感覺,但也見到過那些有錢人,什么都不缺,好像生活中沒有什么不可以解決的問題,對吧?你肯定接觸的有錢人比我多,但只有錢也沒意思吧,最好是有一番事業,但又不能太累,讓別人瞧得起。我看那些電影里面,黑幫里的老大就特別受人尊敬,但結局總是不太好,早晚都被弄死。你要是真讓我選一個人的生活,我一時間還真想不出來,不過人無非就是那么點欲望,名和利,有了這些肯定就是享受人生,滿足各種欲望,不論是心理的還是生理的,如果這些都滿足了,那就到了另外一個層次了。我想那么多也沒用,我估計這輩子是達不到這種境界了,也無法體驗到這種生活。我現在想得很實際,就是你曾經擁有什么,如今失去了,這種就是最寶貴的,就我現在這種情況,能有自由就可以,不用回到里面,和那些人擠在一起,上個廁所都那么多人在邊上,一點個人隱私都沒有,天天吃的這些東西,豬食都不如。
記者:有錢人的煩惱可能比你的還多,你已經失去到沒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但擁有更多的人,更害怕失去。
吳安柱:也對,我真是啥都沒有,就剩這一條命了。
記者:在你們農村,你算是讀書比較多的了吧。
吳安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和我一般大的,有的初中沒念完就賺錢了,現在過得也挺好,起碼有車有房的。比我讀書多的,還在上學,本科畢業了,讀研究生。我屬于夾在中間,要是不讀書,可能也就認了,隨便賺點錢。我不是念書的料,不然上個好大學,選擇的余地就多了,不至于下車間,看機器。
記者:你爸還是支持你念書的。
記者:你媽走的時候,你多大?
吳安柱:那年我十四歲,還在上初中,也不是什么正經學校,是個武校。在臨縣,坐公交車要倒車,一個多小時。封閉式管理,一個月休兩天。我學習不行,吳文忠覺得我念下來也沒啥用,就給我找了所武校,強身健體都是假的,他怕在村里受欺負,想讓我練好了,替他出頭。那學校寄宿制,四個班,一共不到三百個學生,校長是從少林寺下來的,據說還是李連杰的師弟,墻上貼著他倆在《新少林五祖》中的合影。這部電影我們看過,沒看到校長的鏡頭,只是個替身。后來我們才知道,李連杰壓根就不是少林寺的,哪來的師弟。那時候我們不懂這個。我去的那會,剛開了散打的課。武術沒練幾天,老師說我身體不協調,動作做出來不好看,把我調到散打隊了。我從小在家里干農活,力量還行。練了半年,就出去四處打比賽了,也拿過幾個獎牌,反正就是打架,拳擊,腿技,摔跤,啥都學一點,我在里面不算好的。散打隊一共十幾個人,后來選七個,走體育特長,沒有我。散打加起來總共不到兩年,后來學校出事關停了。有個新來的學生,被同學欺負,打得脾臟破裂,當時沒事,到第二天人就沒了。回到家,繼續在鎮上念初中,留級了,課也跟不上。那陣子,我媽也沒了。更沒心思學習了。
記者:你媽是怎么死的?
吳安柱:我媽年輕的時候下過煤井,當時來錢的路子少,也沒開始種大棚蔬菜,靠種地不行,她就去臨鎮小煤井尋活。一開始也不下井,下井工資高,她膽子也大,沒多久碰到塌方,壓在里面。我還不太記事。咱這邊的小醫院治不了,送到市里,全身各處骨折,又是內臟出血,大小手術做了十幾次吧,算是撿回來一條命。從那以后,她身體一直不好,剛開始還能勉強走路,后來拄拐,再后來就只能坐輪椅了,最后在床上躺了好些年。出了事故,她神經也不好,總是頭疼,夜里睡不著,瘦得不行,也就八十多斤,大夏天也把自己裹嚴實,不能受風。剛開始那會,煤井還賠錢,出了事,煤井手續不全,再說那地方本來不產煤,就直接關門了。治病的錢都是借的,實在沒錢,就整天喝中藥調養。我媽死前,不吃東西,只喝點水。吳文忠在大棚里忙,我在家守著,問她什么,她也不說,就眼睛含著淚。我媽這輩子命苦,活著的時候都在受罪。
記者:你和你爸感情怎么樣?
吳安柱:吳文忠眼里只有他的兩個大棚。
記者:你出事后,你爸也很擔心。
吳安柱:我媽死后不到兩個月,他就把一個女的領回家,住在一起了。把我媽的東西都扔了,遺像也給藏起來了。那女的是鄰村的一個寡婦。前些年,寡婦的兒子考上大學,她就搬走了。她就是看上吳文忠的錢了。他還覺得人家和他真心過日子。我上技校,問他要生活費,他每次都給我甩臉子,讓我少花。錢都用在養別人的兒子上了。反正,自從我媽走了,我就沒家了。
記者:你畢業后這幾年怎么過的?
國內方面,埃塞農戶通常使用木材做薪材和燒木炭,隨著森林過度砍伐,收集燃料占用了農民大量生產或休閑時間。使用竹子作為替代燃料(薪材、竹炭和炭餅),不僅保護森林及耕地,同時因其速生的特點,可以大量節約農戶采集木材燃料的時間,大幅增加全社會在其他生產性勞動上的投入。埃塞竹產區有用竹子建造房屋、籬笆等的傳統。
吳安柱:這有什么怎么過的,這個社會也餓不死人。實在沒錢花了,就借。借不到,就找個地方上班,干上一兩個月,手頭有個幾千塊錢,還債,剩下自己花。我沒什么花銷,我對吃穿這方面沒什么講究。沒錢的時候,就在網吧住著。有點錢,就租個房子,一個單間,一個月也就一兩百塊錢。在廠里上班有一點好處,就是管食宿,吃食堂,住宿舍。這兩年就這么過來的。
記者:你是怎么想要當殺手的?
吳安柱:你見過迷藥、槍支的廣告吧,就是那種刷在墻上,大街小巷都有。你想過沒有,干這種事的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膽子真夠大的,就這么留下電話,也不怕警察找上門。我這個人愛琢磨事,就想弄明白,他們是怎么個套路。我就打電話,想買點迷藥。對方給了我一個賬號,讓我先把錢打過去。我立馬就知道,這是騙人的。我說這樣不行,要見面。他說,愛買不買。我把錢匯過去,那邊發了一個地址,在植物園,東門停車場的垃圾桶,一個白色的小瓶。我回去試了下,噴在毛巾上,捂住自己,沒管用。我打電話過去,我說這是假的。他說,就是假的,你告我去吧。媽的,我怎么告?總不能告訴警察說,我買這個玩意,我干什么用。后來一想,這是個來錢的門路。我就辦了個手機號,在公廁里到處寫上。過了好幾天,也沒人給我打電話。我就想,這樣來錢也慢。不如直接當殺手,替人復仇什么的。
記者:你是真想殺人?
吳安柱:怎么可能,我就是想騙點錢,干這行的都有預付金。就算他們被騙了,也不可能報警。
記者:找你的人多嗎?
吳安柱:不少。不過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接的。
記者:這個有什么講究?
吳安柱:我只為女的復仇,男的應該自己去解決這些事,女的是弱勢群體啊。
記者:你的意思是只騙女的錢吧,男的你不敢。
吳安柱:開始是想騙錢,但后來又改主意了。
記者:為什么改主意?
吳安柱:她們太慘了,聽完她們的故事,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去幫她們復仇。
記者:為什么不報警呢?
吳安柱:她們就是報警沒用,才找我的。
記者:她們是怎么聯系上的你?
吳安柱:我選了幾個高檔的小區,在地下停車場貼小廣告。
記者:第一個電話你還記得嗎?
吳安柱:說起來有些好笑。我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地下停車場的清潔工。她上來就罵我,問我小廣告是不是我貼的,說我弄的這個東西很難擦,物業檢查通不過,讓我別在這里貼了,再貼的話她就報警。我當時都蒙了,我都不知道她咋想的,我好歹也是個殺手,她就不怕我對她下手,跟這樣的人真的是沒辦法講道理。我也犯不著和她一般見識,掛了電話,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她也不容易。
記者:那第一個想請你的,是什么情況?
吳安柱:對方是個男的,問我是不是殺手。我說,是。他問我怎么個價錢。我問他,誰雇人?他說他雇。我說,這生意做不了。他說,我都沒說怎么回事,你咋就做不了?我掛了電話。一會,他又打過來,讓我別著急,先聽他說完。是怎么回事呢?他也不是讓我去殺人,讓我去放把火。這個男的開超市,本來生意挺紅火的,旁邊又新開了一個超市。競爭對手。讓我把那超市給燒了。我一聽就來氣,我他媽好歹也是殺手。我就罵他,你是不是人?正當生意,你把人家店燒了。我掛了電話。一會,這男的又打過來。我倆就在電話里罵起來了。他要把我舉報了。我說那我也舉報你,你還想燒人家的店。
記者:你多久接到的第一單?
吳安柱:不到一個星期。
記者:是沈穎這單?
吳安柱:對,也是第一單,就出事了。不過,在她前面,還有一單,差點談成了,都見面了。
記者:這個是什么情況?
吳安柱:我們都在公園約好見面了。她問我有沒有經驗。我說,這個你放心,我以前是特種兵,在緬甸那邊殺過人。這女的也不是讓我殺人,只是想出口氣。她有個男朋友,家暴她,動不動就打,但又分不了,想讓我教訓下她男朋友。我問她,怎么不報警?不行找父母出面也行,犯不著非要走這條路。女的說不想讓父母擔心,也不想報警,關幾天出來了,還會騷擾她。只能以暴制暴。我一看這女的,真的是可憐,臉還是腫的。她還在念書,是個大學生,家境也一般。我更不忍心去騙她了。我說,要一萬塊錢。女的覺得太貴了。也就算了。但我還留著她的手機號,尋思等我賺了點錢,可以免費幫她這個忙。也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
記者:你為什么沒騙沈穎的錢?
吳安柱:本來也想騙的,但一聽她說完,覺得這已經不是錢的事了,那男的簡直就是畜牲。沈穎的妹妹才十三歲,念初中,就給糟蹋了。而且還不止一次,都沒生育能力了,一輩子都毀了。才判了兩年,這男的就出來了,太便宜他了。
記者:你收了沈穎多少錢?
吳安柱:我也是被氣壞了,就建議直接做個亡單,這種畜生就不配活著。我定的價格,亡單五萬塊錢。沈穎不同意,覺得殺人不好,主要是怕被連累吧,說做個殘單就行,卸條胳膊挑斷個腳筋什么的。我說三萬塊錢,定金一萬,完事后再給兩萬。
記者:你拿著一萬塊錢都干什么了?
吳安柱:前期買摩托車和電棍什么的就花了好幾千。我那陣子沒錢,營養跟不上,尋思這是個體力活,起碼要養好身體吧,吃吃喝喝的也花了好幾千,反正最后雜七雜八的,根本沒剩多少。我問她要少了,我后來在里面問別人,三萬真是良心價,一般都上十萬了。
記者:你當時怎么下手的?
吳安柱:朝脖子上捅了一刀,天黑,沒看清楚具體捅哪里了。
記者:沈穎騙你了,你知道嗎?
吳安柱:騙我什么了?
記者:沈穎根本沒有妹妹,她和你說的都是假的。她和陳子凱是男女朋友,陳子凱要分手,沈穎不同意。兩個人就是感情糾紛。
吳安柱:你聽誰說的?
記者:我來之前,先采訪的他倆。
吳安柱:我不信。沈穎和我說的時候都哭了。
記者:她哭,也是為了自己。
吳安柱:那她為什么要騙我呢?
記者:她沒說?可能有難言之隱吧。
吳安柱:難她媽了個逼的隱。虧我這么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