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學語的父親

劉欣淼

我總是第一時間送上標準答案，做好父親的捧哏，這是我與父親的默契，也是我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1

寒假開始的第一天，晚飯后，我們一家人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fā)上追劇。“咦？演男主角的這位演員叫什么來著？我看他特別眼熟，總覺得之前在哪部劇里見過。”母親突然問道。坐在一旁的父親沒有吭聲，但是也似有若無地向我投來了求知的目光。5分鐘過去了，沒有人回答。我心想，他們都不知道嗎？那我來給大家答疑解惑吧！

“這是雷佳音，之前還在《功勛》里演過中國氫彈之父于敏呢！”我指著電視里的男主角大聲說道。

萬萬沒想到，我的話音還沒落，父親便飛快地說：“這不是雷佳音嗎？你沒認出來呀？之前還扮演過于敏呢！”緊接著便看向我，一本正經(jīng)地問道，“是這樣吧？”說完便得意地一笑。

“我……是的，沒錯。”我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父親眼神中的得意絲毫不加掩飾，讓我感覺自己剛剛好像說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說，而是父親完美地回答了母親的疑問。

如果眼前這是一位陌生人，又或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同齡人，我或許會直接反問對方：“你說的這些話都是我剛剛說過的，你怎么能像鸚鵡學舌一樣把我的功勞搶走呢？”可現(xiàn)在坐在我對面的人是我的父親，我不能說這樣的話，一時間我如鯁在喉。

我等著聽母親接下來的回復，可是許久都沒有聲音。難道只有我一個人介意這種行為嗎？我詫異地看向母親，發(fā)現(xiàn)母親依舊十分淡定地看著電視。感受到我的目光后，母親還向我挑了挑眉毛，仿佛對這種現(xiàn)象已經(jīng)司空見慣。

“我爸怎么變成這樣了，他生病了嗎？”我移動到母親身旁，悄悄地在她耳旁問道。“沒有啊，他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咱們別和他計較就行了。”母親小聲地回答。

短短幾個月沒有見面，父親的變化竟如此之大嗎？

父親的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還是會教我許多大道理，比如我記憶最深刻的這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我當時并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父親便耐心地告訴我：“對待知識，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智慧。”明明教導我時頭頭是道，怎么輪到父親自己就變了呢？

我再也看不進去電視劇，腦海里浮現(xiàn)的都是兒時父親的教誨。“這明明是我說……”我剛想開口辯駁，父親聽到我想說話，便立刻轉(zhuǎn)過頭看向我，“你說什么？”父親問。

父親臉上的得意還未消散，那模樣仿佛在說：“你看，我知道得可多了，還不快來夸夸我！”見狀，我實在不忍心掃他的興，只好說：“沒什么，我想說這電視劇的劇情挺好的。”父親贊同地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2

后來，在那個寒假里，類似的事情又發(fā)生了好多次。每次遇到不懂的問題，父親就會立刻看向我，這時我就不得不主動說出答案，讓父親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抄襲。

直到有一次，我實在忍受不了父親的抄襲行為了，當他再次看向我時，我沒能控制住自己，一不小心將心里話脫口而出，“你怎么能像個嬰兒一樣咿呀學語呢？我小時候你 還教導我遇到不會的知識不要不懂裝懂，怎么到你自己這里就毫不作數(shù)了呢？你在別人面前也這樣搶話嗎？”

話一說完我就后悔了，因為在那一瞬間，我清晰地察覺到了父親的臉色變得僵硬，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見，原本歡樂的氣氛也變得尷尬而低沉。

“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剛想說句話緩和一下，就聽到父親說了一句：“那我以后不說了不就行了嗎？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以后就什么都不說了。”語氣疏離而落寞。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能選擇飛快地逃離“戰(zhàn)場”。

3

回到屋里后，我越想心里越別扭，腦袋里翻來覆去地回想剛剛發(fā)生的這一切。沒過多久，母親推開了房門。看見母親的身影，我心里的話便不受控制地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傾瀉而出。“明明就是他做得不對，怎么如今弄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一開口，眼淚便瞬間盈滿了整個眼眶。

母親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輕拍著我的后背。“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為什么會這樣做呢？”母親問道。

“他不就是為了顯擺自己知道的東西多嗎？他可以去多讀書多看新聞呀！為什么非要等別人說完再撿現(xiàn)成的呢？”我氣憤地說。

“不，你錯了，他并不是為了顯擺自己，他只是想和你多說說話而已。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自從你上了高中，離家很遠，需要住宿，和我們的溝通變得越來越少了。你學到的知識越來越豐富，你喜歡的事物也越來越新潮，很多都是我和你父親并不了解的。我們不知道你喜歡什么，你似乎也很抵觸我們走進你的世界。”說到這里，母親嘆了一口氣。

“你說他‘鸚鵡學舌，其實他只是為了說一些你喜歡的東西，讓你覺得你能和他聊得來而已。其實，他是很愛你的，只是不善于溝通。”母親摸著我的頭發(fā)，緩緩說道。

聽著母親的話，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了更多畫面。有母親詢問我這一周發(fā)生了什么趣事時，我不耐煩地應付；有父親滿懷欣喜地問我問題時，我下意識說道：“這么簡單你都不懂？”……是啊，是我先拒絕了父母走入我的世界，是我做得不夠好，父親只是單純地想和我溝通，卻用了最笨拙的方法罷了。

我輕輕推開屋門，看見父親仍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走過去，把手機里收藏的小視頻拿給他看，告訴他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搞笑段子……

我看到，父親的眼角笑出了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