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情勢、機制與進路

王菁菁

(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 素質教育部,南京 210031)

進入新時代以來,我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議題持續引發各界關注。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指針對高校校園安全風險展開的預防發生、源頭治理、控制危害、降低影響等一系列治理工作[1]。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會議上強調“要堅持不懈促進高校和諧穩定……使高校發展做到治理有方、管理到位、風清氣正”。確保校園安全是高校和諧穩定的基石,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是學校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本文擬結合風險社會理論與實踐審視我國高校校園安全情勢,進而闡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的機制與進路,以期推進高校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

一、風險社會中高校校園安全面臨復雜情勢

20世紀80年代,德國學者烏爾里希·貝克提出了著名的風險社會理論,認為工業化、市場化和全球化在給人類帶來巨大收益的同時,也帶來了巨量風險;風險社會中的風險伴隨現代化進程而產生,亦須通過現代化方式予以應對[2]。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風險治理,指出要警惕“黑天鵝”事件,防范“灰犀牛”事件,穩妥應對各種風險挑戰。高校校園安全風險具有不可預測性、顯著危害性、自我建構性以及相對隱蔽性等現代社會風險的共性特征,同時在我國社會主要矛盾深刻變化之際面臨新的復雜情勢。

(一)校園安全事故多樣化頻發

從直觀后果來看,我國高校校園安全面臨的復雜情勢,首先體現為校園安全事故多樣化頻發。高校校園安全風險可以從政治安全風險、經濟安全風險、文化安全風險以及社會安全風險等角度來認識和把握,直接表現為意識形態、師生財產、心理健康、網絡輿情以及涉爆涉恐、食品安全、公共衛生等方面安全事故。近期曝光的江西某高校3萬余條師生個人信息數據在境外互聯網上被公開售賣一案,即是眾多校園安全事故的冰山一角。受近年來政治經濟社會形勢變化特別是升學就業壓力變大等刺激,這些安全事故呈現出交織頻發態勢,給師生身心健康和財產安全帶來重大危害,嚴重擾亂高校正常穩定的教學秩序和教育生態。結合安全治理理論與實踐要求分析,有關高校風險防控觀念淡薄、防控主體權責不清、應對機制運行不暢、校內風險隱患增多、校外周邊環境復雜等,是校園安全事故多樣化頻發的重要原因。為應對此類校園安全事故,有學者主張根據高校校園場域的特征,從牢固樹立安全風險防控觀念、明晰確定安全風險防控權責、有效暢通安全風險應對機制、科學評估安全風險短板隱患以及綜合整治校園內外安全環境等方面進行系統綜合治理[3],頗具啟示意義。

(二)風險應對體系法治化不足

烏爾里希·貝克指出,當代社會風險具有鮮明的社會性、集團性和制度性[4]。據此,應對高校校園安全應注重系統謀劃、整體推進和制度保障,這是依法治理的特色優勢所在。法治具有明確性、穩定性、執行性、文明性和秩序性等基本特征,我國法治還具有堅持黨的領導、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和貫徹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等顯著優勢[5]。但從實踐來看,我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應對體系的法治化程度相對不足,特色優勢尚未充分發揮。一是立法制規存在短板。目前我國尚無關于依法治理高校校園安全風險的專門法律法規,相關立法中多是大而化之的原則性規定,缺乏針對性和可操作性,實踐中各高校更多依賴位階較低的政策文件展開治理行動。二是執法司法不乏爭議。實踐中高校信息安全事故多有發生,但是被公開施以行政處罰乃至進入司法程序的并不多見,其原因在于執法主體、執法程序、責任主體、擔責方式和救濟途徑等尚未形成普遍共識。三是普法守法較為薄弱。高校人員流動性大、聚集性強,且人的風險意識和法治素養并不與其知識學歷成正比,這就容易導致高校成為防控盲點和法治洼地。

(三)賦能增效落入數字化陷阱

風險社會理論支持者認為,人為風險來源于科學與技術不受限的推進,在傳統和自然風險之外,它是最令人不安的威脅[6]。隨著云計算、物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的不斷發展,高校教學、科研、管理等領域的數字化依賴不斷增強,傳統教育教學模式逐漸轉向數字化賦能增效新階段。在此過程中,高校校園場域中的人為風險也在顯著增加,諸如信息失控、數據失范、算法失當等數字化陷阱防不勝防。在信息失控方面,目前最典型的就是高校校園普遍引入人臉識別系統,廣泛采集師生生物信息并應用于校園門禁、移動支付、教學管理和后勤保障等場景,相關信息系統被入侵或者信息資源被倒賣的風險隨之高企。在數據失范方面,隨著智慧校園建設的深入展開,海量數據匯入風險治理信息系統,很多無效、失真和被污染的數據摻雜其中,這就會影響對風險源、風險點、觸發事件、傳導路徑、風險環境等要素的精準判別,進而對依法應對的分析和研判形成誤導。算法失當的危害后果更為隱蔽,也更為嚴重。算法是數字化賦能增效的關鍵因素,但看似客觀公正的算法背后是設計者的主觀意識[7]。應用于高校場域的各種算法如果誤入歧途或者被劫持篡改,違背安全治理意志,就會導致多元意識形態風險的深度植入,削弱主流正向意識形態的凝聚力和引領力。

二、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機制

風險社會中,我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是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應對策略基礎在“防”,要建立支撐校園安全風險治理的長效機制。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機制主要涵蓋風險識別、風險研判、風險應對和風險復盤四項機制。

(一)風險識別機制

“風險識別就是發現、辨認和描述風險的過程。進行風險識別的目的在于:識別可能存在什么危險隱患,可能會發生什么危害事件。”[8]在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進程中,風險識別是前提和關鍵。這就要求事先理性識別可能產生的風險及其風險源,在風險醞釀之初就及時采取策略,監測識別風險源,將校園安全風險遏制在萌芽狀態。同時需要在對校園安全風險進行理性分析的基礎上,尊重風險事件發生發展的規律、秩序和規則,進行合理有效的應對。首先,在風險識別機制中,危害要素和風險源是關鍵因素。綜合運用科學方法找出危害要素和風險源,是建構校園安全風險識別機制的先手棋。相關治理主體要把握安全治理基本規律,結合高校校園安全風險的現實境遇,借助云計算等技術手段,采用問卷調查、訪談座談、會議研討、計量分析等方式,收集匯總校園安全風險數據和信息,確定風險點位,辨認風險要素以及鎖定風險源。其次,從風險識別程序上來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識別要遵循發現、辨認、描述和清單化輸出的完整流程。發現具有危害要素和風險征兆的風險源之后,要歸納風險類別、辨認風險特質、描述風險點位,從而進行清單化輸出,以便為風險識別和后續研判與應對提供可行的標準和素材。最后,運用數字集成、動態調整的科技手段支撐風險識別機制,可以使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主體更好地識別和排查潛在風險,及時采取相應預防和控制措施,減少可能造成的損失。

(二)風險研判機制

“風險研判,就是考察每一個危險風險的可能性和后果,以便我們辨別活動和項目的風險水平。”[9]風險研判機制指根據風險識別結果,利用專業風險分析工具和方法,對風險進行深入分析和評估,確定風險的程度、危害范圍和可能的后果,為后期風險治理建言相應預警和防范措施的一套系統的方法和流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研判機制主要包含分析和評價兩個方面。一方面,要利用專業分析工具,如事件樹、故障樹等數字化技術,對校園安全風險因素進行詳細的分析和評估,建立適合校園安全風險治理需要的風險評估模型,通過定量分析和多維度綜合評估,確定風險級別和處理優先級。另一方面,要根據高校校園安全風險的特征及時轉變風險研判理念。在代議式風險研判理念下,風險研判更多依賴于特定專家的經驗評判,無法充分回應校園安全風險的突發性、超常規性和不確定性特征。相對而言,協商式風險研判理念更注重平等自由的對話、商談,尊重并理解他人的偏好,廣泛考慮公共利益,強調利用理性指導協商,從而賦予立法與決策政治的合法性。在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中推行協商民主,能使廣大師生充分參與治理過程,形成應對風險挑戰過程的集體智慧和政治合力。從代議到協商的風險研判理念轉變,有助于高校準確分析和評估各項風險的可能性及其危害程度,從而提高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效能。

(三)風險應對機制

為進一步提升依法治理效能,優化風險治理結構,要從建立共治的應對組織機構、應用動態的風險監控技術和架設靈敏的風險預警系統三個方面完善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法治化應對機制。首先,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離不開學校職能部門、師生群體的共同參與,因此要建立多元主體協商共治的組織機構。這就需要打破現行制度上集中式治理的局面,由高校職能部門、師生群體、專業機構深度共同參與治理,增強風險應對的及時性、有效性、科學性。這也有助于克服集中治理的弊端,監督和制約風險應對決策。其次,運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技術實時分析和更新數據,可以定期評估、審核檢查、動態跟蹤導致高校風險事件的風險源、風險因素以及風險發生的概率,并及時將結果反饋給高校決策層、相關部門、班級、教師以及有關個人。最后,數字技術是風險預警的重要支撐,要通過技術手段強化風險預警平臺建設和風險預警闕值量化等工作。預警平臺是風險預警工作的重要載體,其重要價值在于讓碎片化、被動式的管理轉變為集成化、主動式的治理,使得風險應對更加具有針對性。預警闕值量化指以風險闕值數目化為基礎,動態調整預警數值。這就有助于根據校園安全風險闕值的變化及時有效調整應對手段,保證風險應對措施的精準性和科學性。

(四)風險復盤機制

風險復盤機制指在安全風險事件或事故發生后,對整個風險識別、研判和應對工作進行全面深入的回顧和總結,分析其中存在的問題及原因,從而加強風險防范和管理的一套系統的方法和流程。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進程中的風險復盤機制主要包括以下環節。一是事件回顧。對校園安全風險事件發生前、發生過程中的各種細節進行詳細回顧,確定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人員、原因等相關信息。二是問題分析。對校園安全風險事件應對中暴露出的短板和弱項進行深入分析,找出問題的根源,分析問題的成因和影響,并推斷可能的結果。三是后續評估。針對事件產生的后續風險進行評估,分析后續風險的可能性和影響程度,判斷是否需要采取更為有效的措施加以防范。四是整改落實。根據校園安全風險復盤的結果,特別是針對短板弱項提出相應的整改措施,加強對校園安全的管理和防范,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對已經采取的預防措施進行跟蹤和監測,確保問題得到徹底解決,并不斷完善和改進校園安全風險治理工作。通過建立完善的風險復盤機制,高校能夠更好地總結過去的經驗和教訓,及時發現和解決問題,及時準確地制定相應制度,為提高校園安全風險治理的能力和水平提供有益參考。

三、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的三維進路

基于風險社會理論與實踐,應對現代社會風險要正確認識風險情勢,健全完善應對體系,妥善處理人為風險。國內學者普遍認為,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要主動適應理念、結構、機制、技術等方面新形勢新挑戰[10]。綜合分析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的復雜情勢及其治理機制,應從如下三維進路推進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

(一)在理念維度彰顯人本價值

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在現代化治理中站穩人民立場,彰顯人本價值。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11]。在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工作中科學認識和有效應對這一主要矛盾,就是要以高校治理現代化為總目標,以師生美好生活需要特別是校園安全需要為原動力,在實踐中堅持問題導向和目標導向,樹立辯證思維和全局觀念,始終正視、理解和關懷廣大師生安全訴求和安全利益。要系統謀劃和研究解決校園安全領域廣大師生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不斷增強廣大師生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二)在制度維度完善法規體系

高校作為應急治理的重要場域,所承擔的應急職責內容范圍不斷擴張,相應的校園安全風險隱患也在不斷增加,亟須構建現代化的校園安全風險治理體系,特別是健全完善制度化、規則化、程序化的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法規體系。可以說,建立基于高校校園安全利益相關者權利義務的科學、合理和明晰的權責一致的治理規則,是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法治化的第一要務。目前,我國法律法規對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主體的權責規定并不多見,特別是對政府治理機關的責任義務缺乏明確規定。《侵權責任法》雖然規定了學校對于學生負有教育、管理職責,但由于比較抽象籠統,沒有清晰界定學校安全治理的具體責任。在今后的法規體系建設中,要充分體現依規有序治理,把制度流程規范放在重要地位,把合法性置于首位,通過制定各項制度的實施辦法、具體流程和議事程序,使各項制度舉措在規范、有序中運行,真正按照規則辦事。要處理好合法性與合理性、合情性的關系,推進協商式共同治理,建立科學的評價標準,發揮其對于高校校園安全治理現代化的檢驗、引導、規范、監督與推動功能,真正達到良法善治的理想狀態[12]。要明確高校應對校園安全風險的措施、程序和責任,建立起依法履職和自主管理相結合的二元規范結構,有效指導和規范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活動。此外,還要促進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等依法治理各環節相互貫通、相互促進,推動校園安全風險依法治理不斷取得新成效。

(三)在技術維度推進依法治數

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必須堅持以科技為支撐,在現代化治理中引導科技向善,推進依法治數。高校要高度重視數字空間與現實世界的差異性、疊加放大效應以及關系鏈條延展的復雜性,通過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加快創造出與之相匹配的新制度環境,形塑出更加符合人文精神的善治秩序與法治氛圍,有效應對數字化轉型帶來的風險挑戰,將數字化轉型全面引入法治化軌道。一是要健全完善適應數字化轉型特點的校園安全風險防控機制。在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中,高校作為具有自主管理權的治理主體,要運用專門、細致的制度機制,把法治精神融入安全治理。二是要在利用數字化轉型賦能增效的同時,重新梳理高校各部門關系,維護教師、學生、管理人員合法權益,切實保護數據擁有者、管理者和使用者的隱私權益,增強數字時代的安全感,重構數字時代的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治理新秩序。三是要在遵循數字治理客觀規律基礎上,加強對數據、信息和算法的審查與規制,及時彌補法律空白,補齊制度短板,循序漸進地健全適應高校校園安全風險挑戰數字化特點的依法治理模式[13]。四是要創新“數據賦能+多元共治+技術善治”治理路徑,打造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權責分明、團結合作、協同治理的新局面。要完善數字認證體系,建立數據共享審核制度,明確數據共享屬性和范圍,規范共享流程,保障技術善治善用,發揮數據在校園安全風險治理中的最大效能。